《西游记》的故事源于唐玄奘往印度取经的事迹。在由玄奘口述,其弟子辩机整理的《大唐西域记》 中便有了传奇的色彩,只不过这时玄奘还是取经的主角。但产生于南宋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话 本中便已经初步具备了后世《西游记》部分题材的模型。比如猴子已成为取经途中降妖除怪的主角 ,虽然并未出现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名字。猴行者自称是“铜头铁额弭猴猴王”,最后唐太宗又封其 为“铜筋铁骨大圣”。关于“铜头铁额”,除见于任畴《述异记》和《太平广记》外,此词亦见于 唐敦煌写本S2055《除夕钟馗驱傩文》。关于“齐天大圣”,宋范成大《成都古寺名笔记》所 记唐代大圣慈寺佛由国典籍与文化34教壁画,其中慧日院画有齐天大王,虽不知此齐天大王是否 即指孙悟空,但大概也与《西游记》有关。故此《西游记》的故事在唐代便有了一定的雏形①,到 了宋元便具规模,且广为流传,屡见于小说戏曲。如《清平山堂话本》中的《陈巡检梅岭失妻》便 有齐天大圣之名;元杂剧《西游记》出现了“齐天大圣”和“巫枝祗”的称呼,但并不指孙悟空, 而是孙悟空的兄妹,此“巫枝祗”显然即《古岳渎经》中的无支祁。元《西游记平话》中齐天大圣 是指孙悟空,很可能把这些吸收糅合为齐天大圣一人的形象,元人《销释真空宝卷》亦有述及。总 之,吴承恩《西游记》也可以说是世代累积型的小说。当然,吴承思在创作中会进一步取舍和加工。这里仅就《西游记》中“鬼子母”这一题材的创作略做考察并谈及相关问题。小说《西游记》取材于民间流行的传说很多,如二郎神和泗洲大圣,在小说中只是提及,并未详述,很明显,这些传说在民间是妇孺皆知,故省略。但鬼子母的故事似不属此类。 鬼子母的故事在《大唐西域记》中曾经提到,卷二《健驮逻国》:“梵释率堵波西北行五十余里,有 率堵波,是释迦如来于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国俗祭以求嗣。”看来鬼子母的故事在当时较 通俗,尽人皆知,故文中未加说明。鬼子母,在佛教中是二十诸天护法神之一,梵名Ha“ti, 音译作诃利帝、诃利底、诃梨帝、哥利底、呵利帝、可梨陀、呵(诃)利帝南等,意译作欢喜、欢 喜母、爱子母、九子母、功德天,另有暴恶、青色、黄色、药叉女等异名。药叉,即夜叉,意为“能啖鬼”、“捷疾鬼”。鬼子母的故事佛经中屡屡提及。如《佛说鬼子母经》一卷专说此事,《经律异相》卷四十六“杂鬼四 ”中转述此经,大同小异;另外《毗奈耶杂事》卷三十一、《杂宝藏经》卷九、《增壹阿含经》卷 二十二、《金光明经》卷三、《最胜王经》卷八、《南海寄归内法传》鬼子母(部分)明河北正定 隆兴寺卷一《受斋轨则》、《翻译名义集》卷二《八部》等亦有涉及。而《大正藏·图像卷》中如 《白宝抄》、《阿娑缚抄》、《成菩提集》、《百宝口抄》、《觉禅抄》、《图像抄》、《别尊杂 记》等对鬼子母本事叙述尤为详尽,可资参考。现将《杂宝藏经》所载故事转述如下,卷九《鬼子母失子缘》云:鬼子母者,是老鬼神王般闭迦妻。有子一万,②皆 有大力士之力。其最小子,字嫔伽罗(即《南海寄归内法 传》所说“爱儿”,又有译作“冰迦罗”、“毕哩孕迦”等—— 引者按)。此鬼子母凶妖暴虐,杀人儿子,以自瞰食。人 民患之,仰告世尊。世尊尔时,即取其子嫔伽罗,盛著钵 底。时鬼子母,周遍天下,七日之中,推求不得,愁忧懊 恼。传闻他言,云佛世尊,有一切智,即至佛所,问儿所 ①按有学者考证《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系唐代俗讲底本,和敦煌唐代讲唱文学写卷属于同一时代作品,详见李时人、蔡镜浩《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校注·前言》(中华书局1997年版)。 ② 关于鬼子母孩子的数量还有三子、五子、七子、九子、十子、五百子、干子等不同的传说。又,九子 名字分别为:加妙、增喜、自在、飞行、安住、同苏、爱授、香味、得财,详见《白宝抄》等。在 。时佛答言,汝有万子,唯失一子,何故苦恼愁忧,而推觅耶。世间人民,或有一子,或五三子, 而汝杀害。鬼子母白佛言,我今若得嫔伽罗者,终不更杀世人之子。佛即使鬼子母见嫔伽罗,在于 钵下。尽其神力,不能得取,还求于佛。佛言,汝今若能受三归五戒,尽寿不杀,当还汝子。鬼子母即如佛敕。受于三归及以五戒。受持已讫,即还其子。① 其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入鬼子母国处第九》云:“逡巡投一国,入其殿宇,只见三岁孩儿无 干无万”,又不言不语,“法师又问:‘臣启大王:此中人民恁地性硬,街市往来,叫也不应。又 无大人,都是三岁孩儿。何故孩儿无数,却无父母?’国王大笑日:和尚向西来,岂不见人说有鬼 子母国?”“法师闻语,心如半醉:然我七人,只是对鬼说话。”这里叙述简单,除了三岁孩儿类 似之外,并无佛经所述故事精彩。元吴昌龄《西游记》有《鬼子揭钵》残曲,已经看不出故事的情 节;杨景贤《西游记》有《鬼母皈依》一出,则与佛经故事大体类似。传抄于万历二年的《迎神赛社礼节传簿四十曲宫调》载有《鬼子母揭钵》杂剧和《齐天乐鬼子山西省稷山县青龙寺《三界诸母揭钵》哑队戏节目一单,此《传簿》传抄时代虽晚,其神图》中《鬼 子母图》(元代)内容来源却很早,据专家考证,其中多反映宋元风俗,②故《鬼子母揭钵》在宋元应是经常演出的流行剧目。这个故事本来是很流行并十分精彩的,但吴承恩《西游记》却并未明述其情节。然而,如果仔细寻绎,在小说中,我们还是能够找到鬼子母故事的若干影子的。 七十八回《比丘怜子遣阴神金殿识魔谈道德》云鹅笼中有妖道用来做药引子的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 ,故民谣言“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儿城”。用鹅笼装人的情节见于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 阳羡鹅笼”的故事;食小儿心者,据钱钟书考证出自唐人张读《宣室志》。⑧其实此回中还应该有 佛经鬼子母故事的影响,因为佛经中鬼子母有子或百或干、万,与《取经诗话》中鬼子母国的描述 ,比丘国“小儿城”皆相似;而鬼子母食人子女,这一点与妖精国丈食子亦相似。另外,关于揭钵的情节,在小说中也有类似的描述。六十五回《妖邪假设雷音寺四众皆遭大厄难》中孙悟空被妖怪黄眉老佛“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揭 谛等神“莫想揭得分毫”,后来借助二十八星宿中亢金龙的角尖才得以逃生。铙钹是佛寺中做法事 的打击乐器,南北朝时传自西域,很可能是来自佛教。①钵,亦是佛教法器。另外,五十八回《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中六耳猕猴被如来罩在钵盂之内,而六耳猕猴与悟空同像同音,即为悟空之又一心 也。清内府本《升平宝筏》,第十一出《如来佛咒钵辨形》中云:“只因你不一心,故有二心之乱 ,放之弥于六合,幻想出无数的外道邪魔,敛之会于一神,勾消去无穷的尘缘俗累。”所以两次被 铙、钵罩住的其实都是孙悟空。这与杂剧中红孩儿被如来钵盂擒住不同。杂剧正名有“鬼子母救爱 奴”,将红孩儿称作“爱奴”,包括故事情节明显是按照佛经的故事演述的,没有太大变化,而小 说改动较大。红孩儿是被观音用天罡刀降服,皈依后成为善才童子,与参知识之善才童子相混淆, 和佛经相去甚远,这不过是取其同为孩子这一点相似罢了。红孩儿被观音收伏而非如来,这也反映 了此时观音信仰在民间的流行。另外,鬼子母的形象则演变为红孩儿的母亲,即铁扇公主罗叉女, 因为罗叉在佛经中是恶魔,与夜叉相似。《法华玄赞》卷二云:“夜叉,此云勇健,飞腾空中,摄地行,类诸罗叉也。”为何小说《西游记》中不取“鬼子母揭钵”的本事?究其原因,或是在小说中,孙悟空是主角,而鬼 子母故事却不能体现孙悟空的本领。另外,鬼子母已经转变为民间信仰,罗刹女与红孩儿应是鬼子 母故事在辗转流传的过程中民间的附会,其人物已经汉化,宗教意味淡化,世俗成分加强,故在明 代吴承恩时,鬼子母揭钵一事,恐已不为普通百姓所知,因为那时不知有鬼子母,仅知有送子娘娘了(详后)。佛经中的鬼子母对中国文化影响很大。唐孟綮《本事诗·嘲戏》:“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 。妻悍妒,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 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视之如鸠盘茶,安有人不畏 鸠盘荼?”’鸠盘荼是释典中啖人精气的丑鬼,这里和九子魔母并举,用来比喻妻子的凶悍,可见 九子魔母即鬼子母,由此也可见鬼子母传说在中国的影响。南朝梁解倩有“九子魔图一卷”,这恐 怕是目前所知最早的鬼子母绘画的记载。鬼子母在唐代就已被供奉为求嗣之神。这是因为鬼子母皈 依佛教后,便成为妇女儿童的保护神。后又将鬼子母与妇女生育联系起来,《诃利帝母真言经》一 卷便是密宗为祈祷妇女顺利生产的密法。鬼子母后来又演变为中国的送子娘娘。有关鬼子母在中国的流传,赵邦彦《九子母考》已有详考,②兹不赘引,只就所知,补充数例于下。《大正藏·图像卷》中有鬼子母三子图、五子图、九子图等数幅绘像。除此,有关鬼子母的绘塑,如 《酉阳杂俎·寺塔记》载唐代贞元中画家李真在招福寺库院画鬼子母,据称:“往往得长史规矩” ,长史即唐代大画家周防,周畴也画过《鬼子母图》,且不止一幅。《宣和画谱》载周防画《九子 母图三》,而周叻以仕女画擅长,人称“周家样”,画女性往往体态丰肥,面容祥和,具富贵气, 故猜测其所画之九子母图中的鬼子母形象,大致会类似其“周家样”,与密教所传画像法神韵相近,故李真的效仿也定不出周防规矩。宋刘道醇《五代名画补遗》“塑作门第六”有刘九郎,以塑九子母像名动天下;宋郭若虚《图画见闻 志》卷三载宋武宗元“善画佛道人物”,有《鬼子母图》传于世。《宣和画谱》载宋代侯翌画有《鬼子母像》;中兴馆阁储藏宋人画迹中有程坦画《鬼子母图》。赵邦彦《九子母考》云:“元明以来,关于塑绘鬼子母神之记载,除所谓‘揭钵图’外,极少概见。 ”①“鬼母揭钵”的题材,一张一弛,静中寓动,极富表现力,素为画家所喜爱,宋代高益在相国 寺曾画《佛降鬼子母揭钵图》(据《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元明以来的《揭钵图》有多种,如元王振鹏有《鬼子母揭钵图》(现藏故宫博物馆)影响很大,后世有多种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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