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在 90年代以后是不是明显在逐渐丧失活力 ,这个问题值得仔细辨析。从这个学科的整体学术水平看 ,90年代其实并不比 80年代逊色 ,甚至可以说要高于 80年代。但是 ,如果从现代文学研究在学术界、思想界乃至在整个社会生活中所占据的位置和所发挥的作用看 ,90年代确实远不如 80年代。认为 90年代以后现代文学研究在日渐委顿 ,基本上是在这一意义上说的。90年代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与 80年代相比较而言的这种“委顿” ,与学术体制化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似乎也不能说是目前社会上普遍性的精神迷惘和逃避的一种表征。我认为 ,这种所谓的“委顿” ,准确地说应该是文学研究无法把握急剧变化中的社会的一种表现 ,换句话说 ,今天的文学研究已经没有能力来解释周围的世界 ,而在
80年代 ,整个文学研究界似乎是相信自己拥有这种解释能力的。不仅如此 ,在 80年代 ,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还是最活跃的意义生产领域之一 ,很多新的思想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它们是 80年代思想文化遗产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到了 90年代 ,不仅是文学研究 ,甚至整个学术界都已不再是最主要的意义生产领域 ,学术研究与实际的社会生活进程之间的距离似乎在逐渐拉大。我们的社会在迅速地复杂化 ,这使得意义的生产变得极其分散 ,以往那种意义独占的局面已经不可能出现 ,文学研究乃至学术研究的失落是不可避免的。当然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目前所面临的困境也相当真实 :社会在日趋复杂化 ,新的社会问题、社会现象层出不穷 ,而我们的知识生产却明显滞后 ,无法给出及时、有力的解释。文学研究变得越来越苍白 ,成为圈内人聊以自娱的游戏 ,几乎没有能力为人们提供解释身边世界的知识资源。问题是 ,为什么在 90年代以后 ,我们的知识生产会远远落后于社会现实的变化 ?是哪些因素在制约着我们创造性的知识生产 ?我认为 ,80年代遗留的影响是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90年代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无论是在观念、视野、格局还是在方法、手段上 ,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基本上是 80年代的延续 ,80年代流行的一些概念 ,如“进步”、“启蒙”、“现代化”、“民族国家”、“个人”、“主体性”等等 ,至今仍是许多研究者不加反思地采用的基本论述范畴。这也就是说 ,80年代的一些理论预设和观念范畴至今仍然在强有力地制约着我们对于急剧变动中的社会的认知与现象 ,这使得我们的知识生产无法突破原有的模式 ,从而在复杂的现实面前基本上丧失了应答和解释的能力。80年代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可以说是当时流行的启蒙主义话语的实践 ,它在民族国家的话语背景下强调人的解放 ,把个性的解放看做是民族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先决条件 ,而审美经验也被认为是能够帮助人们摆脱僵化的意识形态束缚的重要资源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套话语实践在当时无疑起到了解放思想的巨大作用 ,但是它也存在着种种不足之处 :一是观念化、抽象化的倾向。许多研究都旨在描述、分析某种思想观念在文学史中呈现和展开的方式 ,它们产生、发展、演变的过程 ,而没有把这些思想观念充分历史化 ,即把它们放在由具体的政治、经济、文化条件所构成的历史语境中加以考察 ,结果思想观念与产生它们的具体的社会实践发生严重脱节。在这方面最突出的是所谓的思潮史的研究 ,这些研究大都是在观念的层面上打转 ,就好像思想观念本身具有自我生长、发展的能力 ,对文学思潮的研究是可以脱离具体的社会实践的。二是研究视野的狭窄和研究手段的机械单一。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即使到今天 ,还仍然是在围着作品、作家、思潮、观念转 ,对文学形式的研究不能穿透形式的表层 ,进入对形式的意识形态的分析 ,对思潮观念的研究则多半把作品、作家和某一宏大概念直接对接 ,缺少对中介性的机构、制度等因素的细致考察 ,因而不免显得空洞、缺乏说服力。三是对书写的政治缺乏足够的反省。这个问题可以分两个方面来说。首先是研究者对自己所占据的主体位置、思想立场缺乏反省 ,他们通常从某种固定的观念出发进行研究 ,在其研究中看不到随着研究的深入而导致的观点的协商和调整 ,结果研究对象被简单化处理了 ,成为了某种既定观念的图解。而我认为只有当研究者把自身历史化、语境化 ,即把自身看做是多种思想、观念、话语互相纠缠、争斗的场域 ,并对自己的研究书写中所包含的策略、政治有清醒的认识和反省时 ,才能同时揭示出研究对象以及研究者自身所处的当下语境的复杂性 ,历史性和当下性才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其次是对作为研究对象的文学文本的书写政治没能保持足够的警惕。文学文本总是被当做一个意义封闭、完整自足的已完成品 ,而没有把它过程化、历史化。我认为 ,考察文学文本书写的踪迹是很重要的 ,这可以促使我们深入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书写而不是采用另一种样式 ?支配这种书写方式的背后的力量或法则是什么 ?这种书写方式是怎样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形成的 ?它隐含着何种政治 ?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对二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尤其是左翼诗歌的写作方式 ,我们似乎还缺乏深入的研究。以纯文学的标准来看 ,它们显然是非常粗糙的。但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 ,本身是否就有问题呢 ?在我看来 ,这种粗糙与其说是文学能力的欠缺 ,倒不如说是一种自觉的美学追求 ,换句话说 ,这种书写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如果循着这个思路研究下去 ,应该可以牵出很多有意思的问题来。这个例子说明我们不能按照某种固定的文学观念或标准来静止、孤立地分析文本 ,而应该把它们放在与其他文本的比较、对照之中 ,仔细探究其书写的策略 ,揣摩刻写在文本中的迟疑、闪躲、掩映等等附有意味的痕迹 ,进而揭示文本背后的书写政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目前存在的问题和不足 ,大家都已经有所认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使其重新充满活力呢 ?依我看 ,强调 80年代的经验似乎没有太大用处 ,因为我们现在所面对的社会、所要处理的问题要远比 80年代复杂得多 ,所以必须引进新的思路 ,新的视野。在这方面 ,文化研究可以给我们很多启发。文化研究把文化看做是一个意义的生产与协商的动态过程 ,它涵盖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文化既不是制度、机构 ,也不是文本、行为 ,而是所有这一切之间的复杂的互动。简言之 ,文化是活跃地发生着的社会实践。文化研究把意义的生产与协商的过程当做研究目标 ,这种灵活的策略使文化研究能够始终保持开放性和活力。在我看来 ,文化研究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 :一是与当下的社会实践结合紧密 ,能够迅速地对变化中的社会和世界作出应答和解释。对大多数人来说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 ,越来越难以理解 ,因此他们迫切需要那些能够帮助他们把握与解释周围世界以及他们在其中所处位置的知识资源。传统的文学研究显然已经不能胜任这项任务 ,因为文学已经不再是主要的意义生产领域。一些新的文化形式 ,如电视、广告、互联网、电脑游戏等等 ,在意义的生产过程中同样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这些在传统学科划分中无法归类的社会生活形式正是文化研究所要研究的对象。二是视野宽阔 ,手段灵活。文化研究打破了传统学科划分的限制 ,它是一个开放的学术领域 ,社会生活中的一切方面、一切现象都是其研究的对象和材料。跨学科的视野使得许多在传统学科分类中隐而不见的研究对象鱼贯而出 ,而原来局限在某一学科中处理的研究对象也因为被放置在新的视野中加以审视而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在理论资源上 ,文化研究并不局限于某一家某一派 ,凡是能够用来有效解释研究对象的知识或理论 ,都是其宝贵的资源。其研究手段非常灵活 ,没有一定的成规。三是能够精细地剖析社会生活的肌理。文化研究重视具体的实践 ,尤其是日常生活实践 ,而这恰恰是许多传统学科所忽略的。我认为 ,物质实践与精神生产之间的关系在以往的学术研究中其实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 ,由于对几乎是无穷尽的中介因素和环节缺乏精细的考察 ,两者之间复杂的互动过程常常被简化了 ,抽象化了。文化研究关注意义是如何从具体的物质实践中产生出来的 ,并且强调这种意义的生产过程是包括制度、组织、文本、行为等在内的所有因素互相冲突并达成妥协的动态过程 ,对这一过程的精细描绘能比较真切地展露社会生活的内在肌理。近些年来 ,对文学生产的组织、机构、制度的研究已经引起了重视 ,这可以看做是向上述方向转变的一种努力。当然 ,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 ,从文化研究的角度看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应该还有更加广阔的领域。在我看来 ,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研究是值得开拓的 :一是文本政治分析。文学提供的是对于社会和世界的想象性的认知关系 ,作者如何想象身边的世界 ,如何通过书写来描绘认知的地形图 ,以及这种书写反过来又是如何塑造作者的自我身份的 ,这些都是文本政治分析所要处理的问题。换句话说 ,文学写作不能仅仅视为一种自明的个人行为 ,它是一个多种意义卷入、斗争、协商、生成的过程 ,对这个复杂的过程需要进行透彻的政治分析。具体来说 ,这种分析会涉及到许多问题 ,比如说文学文本与外部世界的想象关系是如何建构的 ?这种建构方式又是如何参与到更大范围的社会运动中去的 ?仍然以左翼文学为例 ,左翼文学中那些以工人的生活和斗争为题材的作品所展现的几乎完全是知识分子的想象 ,工人的实际生活和斗争与这些作品中的描写可以说相去甚远 ,对这个问题进行研究 ,需要引入历史学的知识 ,以此来验证文学想象。就这个课题而言 ,里面牵涉到的问题非常之多 ,我认为其中最有意思的一点或许是知识分子是怎样通过这样一种写作来释放自己的焦虑 ,又是如何曲折地来塑造知识分子的群体形象和社会角色的 ,通过对这些文本的解构阅读 ,我们可以把握到支配着这种写作方式的文本政治 ,而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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