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龙云与杨利民的戏剧创作

(一 )李龙云 ,北京人 ,1 94 8年出生 ,毕业于南京大学 ,1 981年在陈白尘先生的指导下获得文学硕士学位 ,1 982年开始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专职剧作家 ,主要作品有《小井胡同》( 1 981年 )和《荒原与人》( 1 985年 )等。《小井胡同》是北京人艺的保留剧目 ,曾于 1 983年、1 985年和 1 993年三度搬上舞台 ,剧本先后被收入《中国当代十大正剧集》、《中国五十年文学作品精选》 ,并被美国密西根大学出版社翻译成英文出版。《荒原与人》剧本先后被收入《2 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中央戏剧学院教材《古今中外 6 0部经典剧作》 ,并被译成德文、日文等外文版本。“创作主体的情感体验 ,对人性美的思考、对历史生活的反思 ;连同对外在形式的探求 ,在《荒原与人》中都得到充分的体现” ,《荒原与人》“是中国80年代戏剧文学所达到的艺术水准的一个戳记 ,追求与局限 ,进步与滞碍 ,都有代表性”。①1 989年 ,王贵率先在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执导此剧 ;1 993年 ,徐晓钟于中央戏剧学院执导此剧。王贵导演的此剧 ,风格更接近于他曾导演的《ＷＭ (我们 )》 ;徐晓钟导演的此剧 ,延续了他深沉凝重、大气磅礴的导演风格 ,但没有达到《桑树坪纪事》的高度。《荒原与人》写的是“文革”时期北国边陲那片黑土地上一代知识青年的坎坷遭遇和命运变化 ,表现出处于极左年代中黑土地上的知识青年以及当地土著心灵中错综复杂的情感矛盾和变化 ,展示了他们内心的痛苦与欢乐、苦闷与彷徨、希望与失望 ,揭示出“文革”对一代青年 ,对一代人的心灵和情感的摧残与磨练 ,同时 ,也显示出了黑土地上的知识青年们崇高的品质、执著的追求、战天斗地的豪迈和超越自我的艰难。《荒原与人》塑造了一组动人的女性形象。四川女人有过美好的生活理想 ,但是 ,坎坷的人生际遇和严酷的社会现实 ,使她的愿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生活造就了她凭女人特有的手段来生存下去的畸形状况。她非常泼辣 ,极讲实际 ,也很善良 ,她了解男人的需要 ,了解男人在女人面前的弱点 ,有时会以自己的身体去和男人换取使她赖以生存下去的某些东西。生存下去 ,为了自己 ,更为了私生女毛毛 ,是四川女人的生活目的和动机。在生活与生存的艰难跋涉里 ,四川女人的内心一直处于灵与肉的冲突和搏斗中 ,她在痛苦与不幸中挣扎 ,忍受并采取不正常的方式反抗着苦难 ,而持续不断的忍受和反抗 ,终于使她咬紧了牙关 ,顽强地活下来。四川女人的形象 ,揭示出落后、极左的蛮荒年代中 ,农村里一类妇女的生存面貌 ,具有一定的典型性。细草是马兆新的恋人 ,她从城市来到落马湖 ,最初是带着几分憧憬和向往的 ,生活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只色彩斑斓的万花筒。她善良、单纯而又怯懦 ,像许许多多的知识青年一样 ,她真诚地希望在这块土地上能够大有作为。于常顺造就了她 ,同时也毁了她。她被于常顺粗暴地占有了 ,更为悲惨的是 ,在于常顺的一再纠缠下 ,她竟怀上了于常顺的孩子。内心深处 ,细草无时不在忏悔 ,忍受着折磨 ,处境极为尴尬。她下定决心 ,要同她喜欢的小马生活在一起 ,却又听信了于常顺的安排和策划 ,试图瞒和骗过马兆新。细草是在痛苦和不幸中摔打出来的 ,痛苦和不幸 ,逐渐使她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天甜的性格中更多些浪漫的色彩 ,爱情和理想 ,是天甜生活的支柱。她对小苏的爱 ,大胆而直接 ,热烈而明快 ;她善于用文学作品编织自己理想的天国 ,并于其中为自己找寻慰藉。凭借理想和爱 ,天甜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中苦苦地追寻完美。可是 ,一旦支柱坍塌了 ,天甜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信心和勇气 ,她性格中的悲剧色彩也就愈加浓厚了。她和小苏的恋爱 ,招来了数不清的流言蜚语 ,使她感受到落马湖的天地人间是冷酷无情的 ,每个人周围都像是竖着一道无形的大墙 ,流言蜚语、谎话和恫吓就像是细密的蚕丝 ,纵横交错地勾连着形成了网 ,无形的网把天甜捆得透不过气来。就在这时 ,天甜的秀发又由于斑秃而脱落了。背地里与当面的人身攻击 ,当众遭受的羞辱 ,使追求完美的天甜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生是一个娇媚的女孩子 ,死也要将秀美的形象留在人间”的她 ,忍受着内心巨大的伤痛 ,带着对完美的追求 ,带着对小苏的爱 ,走进了落马湖 ,走出了人间。天甜的死 ,不是以死去惩罚那些曾经羞辱和曲解自己的人 ,而是以此完美自己 ,这也正是她为了追求完美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自然与生态的恶劣环境 ,人物凄惨的命运 ,只是李龙云精神活动的一个层面 ;三个女性的坎坷遭遇 ,也仅仅是剧作的表层意蕴。在表象的后面 ,李龙云潜心探索着更深层次的内容———他挖掘着荒原、沼泽地及其中的人们的生活中蕴藏着的深刻的人生命题。“在这部戏里 ,我好像写了知青。实际上 ,我不过借用了他们身上一些反映人类共同本质的东西……这个戏是写给整个世界的。我力图接触一些人类自身无法解决的问题 :人在命运面前的倔强与悲壮 ,人在大自然面前的自尊与自卑 ,人及与生俱来的弱点的对抗与妥协 ,人在重建理想过程中的顽强与苍凉 ,人在寻找归宿时的茫然无措……”李龙云笔下的世界 ,极为具体 ,具体为荒原上人物的挣扎与苦熬 ;同时 ,李龙云笔下人物置身的世界 ,背景又是极为抽象的 ,抽象为任何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遇到相似的选择。在李龙云那里 ,“荒原”不仅仅是个空间概念、地理概念 ,也是个时间概念、心理概念。这个戏的“时间” ,叫“人的两次信仰之间的空间” ,李龙云象征性地称为“那个秋天之后”。这里的“两次” ,是哲学意义上的“两次” ,在李龙云看来 ,人的一生就是在一次次的“两次”之间走完的。①李龙云笔下的世界不仅仅是北大荒人在荒原上 ,在沼泽地里的苦熬与挣扎 ,也是整个人类生存状态的真实图景。《荒原与人》潜心孕育的深层次含义 ,则又是通过大荒原、沼泽地及其上的人们的生活展开与表现的。马兆新、于常顺 (于大个子 )、苏家琪以及绰号大茶壶的李长河的形象极具深度 ,进一步揭示出戏剧的深刻内涵。在李天甜等人的眼里 ,4 0来岁 ,身高 1 .59米的“落马湖王国的国王”于大个子 ,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 ,当他盯着女人时 ,他的两只眼睛像是两把锥子 ,恨不得把人的衣服撕碎 ,但是当他在四川女人 6岁的私生女毛毛面前时 ,于大个子又非常和善。于常顺的童年是在于家围子压抑中度过的 ,童年的他生性倔强 ,镇长于麻子和他的家族在镇子中织成了一张权力的大网 ,于常顺一家就生活在这样的网中。于常顺的爹老实而窝囊 ,正月里 ,镇子上家家挂灯笼 ,为了讨妹妹的欢心 ,于常顺将灯笼挂得超过了隔壁于麻子家的灯笼 ,为了不因自家的灯笼过高而引起于麻子的不高兴 ,于常顺的爹暴躁地踩碎了自家的灯笼 ,残忍地碾碎了于常顺和他的妹妹一个多月来的期盼 ,也碾碎了于常顺的心。于常顺从小就体会到权力的价值 ,“我记下了一个死理儿 ,权力比啥都值钱 !有权是人活着的最大享受 !”更让于常顺感到耻辱的是 ,于常顺的爹“是个软盖子王八 ,后娘靠着人。只要于麻子晃进我家 ,爹准把我们撵出去” ,在一个下大雨的夏天 ,当于麻子喝得满脸通红 ,肩披小褂 ,手拿一根洋火剔着牙缝又一次走进于常顺家院门 ,于常顺的爹又支使于常顺去买酒 ,紧接着 ,妹妹也被支使出来。在追赶于大个子的路上 ,妹妹被卷进了马葫芦 ,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夺去了。童年时期的记忆是耻辱的 ,青年时期的记忆同样是耻辱的 ,1 9岁的于常顺被父母逼迫 ,娶了在娘家时就生过孩子的王八屯的丑女。一气之下 ,于常顺当了兵。“于家围子的封闭状态 ,造成了于大个子的狭隘、自尊与自卑”。如果说于家围子是于常顺的地狱 ,落马湖则是于常顺的天堂 ,是于常顺的一个王国。“这个王国得来的多不易呀 !从打春播 ,我就像扔进冰场的一个陀螺 ,好胜 ,争强 ,拓展落马湖王国的欲望……拧成了一根鞭子 ,抽得我不分时辰地转。三月 ,腿上涂满凡士林去下井拗木 ;五月 ,领头跳进湖水里去沤麻 ,入秋 ,顶着成团的蚊子去打苫草……”这些 ,换来了于常顺在落马湖至高无上的权力。在荒原深处的落马湖 ,于常顺掌握着他人的命运 ,“欧洲有个小国 ,就他娘一个警察 !可我落马湖有一个武装排 !”在于常顺的脑海里 ,“北京城里十二三级的干部一抓一大把 ,上下班得去挤公共汽车 ;于常顺级别不高 ,可落马湖的拖拉机、马车 ,只要我言语一声 ,它就得开到我办公室门口……”于常顺在清江县城花一毛五抠的手戳 ,成了落马湖的传国玉玺。当于常顺以“国王”的身分出现在落马湖的时候 ,童年和青年时期过分的压抑就像决堤而出的脏水 ,变成了过分的放纵。于常顺充分体验着权力的滋味 ,他不但可以向“臣民”们发号施令 ,而且可以任意玩弄女人 ,占有他们的身子 ,只要他愿意 ,他甚至可以占有落马湖所有的女孩子 !四川女人为了把户口落在落马湖 ,于常顺就以她的身子为条件和她交换。他整天领着细草到处转悠 ,在别拉洪河的河畔 ,他推倒细草 ,占有了她。细草怀孕了 ,为了使自己不受牵连 ,他又设计 ,迫使马兆新就范 ,把马兆新逼得走投无路 ,几乎叛国出逃。落马湖的一切都是于常顺的 ,童年生活的魇影 ,青年时期的耻辱 ,使他对生活进行疯狂的报复 ,这报复 ,张扬与放大着人性中兽欲的成分 ,恣肆张狂的兽欲 ,既烧毁了别人 ,也最终烧毁了他自己。同时 ,于常顺又是非常孤独的 ,在落马湖 ,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跟他最亲近的是一条狗。人性的压抑与人性的爆发 ,人性中的邪恶与人性中善良成分的未完全泯灭 ,对权力的执著捕捉 ,对尊严的刻意追求 ,在于常顺身上奇妙地化合着。恰如丁涛教授所说的 :“这里已告别了政治批判、道德批判的尺度 ,而转向了人性的剖析。连同那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