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自 1 90 2年至 1 90 9年留学日本 ,历时八年 ,以日本年号记 ,为明治 3 5- 4 2年。这是鲁迅不满旧学 ,自觉探寻异质文化资源的时期 ,正如其日文作品《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所陈 :“正因为绝望于孔夫子和他的之徒 ,所以到日本来的。”这种自觉意识 ,加上年轻人渴求新知的开放心理 ,使他对日本文化持一种开放、吸纳的态度。他的立人思想就深受日本文化影响。2 0世纪前 3 0年的日本文化由显性文化与隐性文化构成。显性文化指流行的活动性颇强的文化 ,包括盛行的社会思潮、主流意识形态话语、时尚文化等 ;而隐性文化则指那些潜隐较深难以觉察但又时时起着规范主体行为作用的文化。换一种角度讲 ,显性文化以现代文化为主 ,而隐性文化更多地属于传统文化。这两种文化对于鲁迅“立人”思想的形成与生长均起过作用 ,不过作用的时段、程度、方式不同。1 .弃医从文、由科学向人学的转变与日本文化。 1 90 6年 ,鲁迅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幻灯片事件后 ,弃医从文。在《呐喊·自序》中 ,他回叙了当时思想转变的逻辑 :“从那一回以后 ,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 ,凡是愚弱的国民 ,即使体格如何健全 ,如何茁壮 ,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 ,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 ,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学 ,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鲁迅那里 ,“医”代表自然科学 ,“文”则为社会科学 ,弃医从文意味着鲁迅由自然科学向社会科学的转变。而从近代严格的自然科学观看 ,“医”代表真正的科学 ,而“文”则是一种对立于科学的概念 ,① 一种关注人的精神的门类。所以 ,弃医从文标志着鲁迅由科学向“人”学的转变。然而 ,这种转变并不是一种轻而易举的行为。从南京矿路学堂、水师学堂到日本 ,他接受的是近代西方科学观念 ,他之所以学医主要源自对科学的信仰。在《鲁迅自传》中他说 :“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力” ,他认同维新派的科学救国思想 ,并投以极大热情写作了《说》、《中国地质略论》、《中国矿产志》等作品 ,传播科学思想。科学对于当时大多数先进的中国人来说 ,代表一种全新的价值观 ,一种经验意义上的公理。无论是上层意识形态话语 ,还是民间知识分子话语 ,普遍的思想逻辑是“科学—救国”。那么 ,是什么力量决定鲁迅走出这一思想模式并将思考重心转向“人”呢 ?我们曾经将如此复杂的问题简单地归结为单纯的“幻灯片”刺激 ,事实上幻灯片只是鲁迅精神转换的触媒 ,或者说是最直接的原因 ,而深层动因则是对鲁迅产生了深刻影响的日本当时盛行的社会文化思想及日本传统文化 ,概而言之 ,包括日本化的尼采思想、拜伦思想、内村鉴三思想和精神绝对主义观念等。(1 )尼采思想在日流行时间 ,大约是中日甲午战争至日俄战争前后十年 ,而与此同时 ,以拜伦为代表的西方浪漫主义作家作品被大量引进 ,促使日本出现了浪漫主义文学思潮。鲁迅到日本后 ,虽沉迷于科学神话之中 ,但在他那里科学是与国家、民族联系在一起的 ,所以他仍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日本盛行的这些社会思潮。许寿裳回忆 :“鲁迅在弘文学院时 ,已经购有了不少的日文书籍 ,藏在书桌抽屉内 ,如拜伦的诗、尼采的传……”② 鲁迅在思索中国命运时自觉参照了拜伦、尼采思想。科学理性源自人对自然世界的征服、认识 ,然而一旦作为规律独立于人后 ,对人的自由天性又起着一定的束缚作用 ,尤其是与科学相伴生的物质主义 ,使人的生存空间日益逼仄。而拜伦、尼采思想的一个突出特征是反近代物质主义 ,呼唤被近代物质文明压制的人的自由意志。人 ,而且是独立于群体的人 ,而非科学理性、物质文明 ,是他们思索的重心。这种先锋思想 ,对于年轻的鲁迅来说 ,不啻一种新知 ,更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精神世界的敞开 ,它在有意无意间动摇了鲁迅原有的精神结构 ,使他对既有信仰作新的思索 ,“科学救国”于是由信仰变成了一个必须重新思考的问题 ,表述方式随之转换为 :科学能救国吗 ?(2 )内村鉴三比鲁迅长 2 0岁 ,鲁迅初到日本时 ,正是内村写作的高峰期。作为一位反潮流的思想者 ,内村深得青年人喜爱 ,他的“文学讲座”影响颇大。伊藤虎丸认为 ,鲁迅很可能身着和服聆听过他的“文学讲座” ,而且“即使没这事 ,在当时的气氛中 ,鲁迅也会在思想上受到直接影响”。③ 内村主要思想有 :认为“诗歌是科学的对头……” ;反对 1 9世纪文明中的物欲和“平等”意识 ,寻求能消化欧洲文化的“真的日本人” ,这种日本人应具有自尊而独立的“个人意志”。④ 这些思想在本质上与尼采思想相通 ,与尼采思想相融构成一种合力 ,促使鲁迅对科学与人学作进一步的思索与选择。(3 )与盛行的社会文化思想同时起作用的是日常生活中沉积的一种传统文化 ,即精神绝对主义观念。就物质与精神关系而言 ,“日本则一贯重视非物质资源” ,⑤ 这是由民族生存历史演化出的一种精神姿态。在他们看来 ,“精神就是一切 ,是永存的。物质当然也是不可缺少的 ,但那却是次要的 ,瞬间的”⑥ 。所以 ,在处理事情时 ,他们很少从外在世界中寻求答案 ,而主要是从主体精神领域找寻战胜困难的力量。人 ,而不是外在物质 ,乃是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与中心。在二战中 ,反动的军人们甚至利用这一传统文化心理宣称 :“这次战争并不是军备的较量 ,而是日本人信赖精神与美国人信赖物质的战争” ,⑦ 坚信精神必将战胜物质。这种精神绝对主义观念 ,不同于中国的义、理 ,不是压制人的个性 ,而是充分张扬人的意志力。明治维新后 ,虽然物质力量在理性层面上被肯定 ,但在人与物的关系上 ,日本人信奉的还是精神的不可战胜。从一定意义上讲 ,日本明治维新之所以能迅速成功 ,就在于他们未完全拜倒于西方物质主义面前 ,在吸收西方文明时 ,拥有一种先在的民族文化心理图式。这种精神信仰存在于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 ,它对于鲁迅这样一个来自义、理中国而又接受了西方科学思想的青年来说 ,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思想项。它作用于鲁迅的“科学”与“人学”选择 ,使鲁迅进一步偏向具有精神意志力的“人” ,坚信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 ,主要不在于科学、物质 ,而在于人的精神。精神对于主体来说 ,可分为对国家、群体的献身精神和指向自我的独立精神两种 ,而明治维新后精神绝对主义在普通民众那里 ,主要表现为对国家、群体的服从精神。日本近代自我虽较历史上的日本人来说要发达得多 ,但总体而言 ,缺乏鲜明的主体性 ,缺乏对国家权力的批判性与自我建设的自主性。个人对天皇、国家、集体、家族有较强的依附性 ,缺乏在服从群体时所应有的个体独立性。物质文明的近代化未能解决人的近代化 ,人的问题成为制约日本发展的隐患。这是鲁迅留学日本时日本人的自我文化心理现状 ,是日本 2 0世纪初文化的一种底色。一些先觉的日本知识者之所以宣传尼采、拜伦思想 ,某种意义上 ,就是为改变这一文化现状。鲁迅如同当时大多数中国知识者那样 ,希望从日本获取振兴民族、建设现代民族国家的成功经验 ,自然对日本近代不太健全的自我有所认识与警惕 ,希望中国在现代化过程中能够避免日本那种病态的个人与国家关系 ,培养出健全的“个”性 ,所以他将着眼点由医学救国转向了人的精神启蒙。这就是说 ,日本当时自我文化心理现状 ,从反面强化了鲁迅弃医从文的念头 ,而民族立场使弃医从文由可能性变为现实。对于像鲁迅这样的思想者来说 ,任何单个因素都是无法让主体作出重大选择的 ,必须由多种力量形成一种合力场才能真正作用于主体 ,单个因素才获取意义。鲁迅弃医从文是在上述多种因子构成的日本文化语境中完成的 ,其决定力便是这一语境本身。2 .弃医从文后 ,鲁迅正式着手精神启蒙工作 ,构建“立人”思想。那么 ,在确立“立人”思想内核过程中 ,鲁迅从日本获取了哪些精神资源呢 ?(1 )日本化的尼采思想。尼采思想驳杂 ,日本人由自己先在的文化图式 ,将尼采简化处理。早期的日本尼采形象是以宣扬国权论、反基督教姿态出现的 ,与明治维新后日本新气象相适应 ,尼采是一位日本式的积极向上、奋斗进取的人物。⑧ 到明治 3 4年 ,《帝国文学》刊出登张竹风的《论德意志之晚近文学》 ,再次掀起尼采热。由于高山樗牛在《太阳》杂志发表《论美的生活》 ,引出“美的生活论争”。这次论争中 ,尼采形象发生了转换 ,成为一位“激烈反对国家主义 ,反对科学万能和自由平等等 1 9世纪文明的‘文明批评家’、‘极端的个人主义’者 ,‘否定道德和反对科学的人’”。⑨ 而鲁迅正值此时来到日本 ,自然会受到影响 ,从早期论文可以断定 ,鲁迅接受的正是这种转换后的尼采形象 ,是日本化的尼采思想。在 1 90 8年 8月发表的《文化偏至论》中 ,鲁迅对 1 9世纪西方资产阶级文明作了尖锐的批评 :“物质也 ,众数也 ,1 9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 ,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 ,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 ,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 ,又或抗往代之大潮 ,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 ,所当稽求既往 ,相度方来 ,掊物质而张灵明 ,任个人而排众数。”鲁迅在此提出了立人思想的内核 :掊物质而张灵明 ,任个人而排众数。在他看来 ,个人是对立于众数 ,灵明是对立于物质的。也就是说个人是在否定众数与物质的同时凸现出来的。以“立人”为旨归 ,他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此时的伦理角色是一个背离传统群体道德立场的个人主义者 ,否定一切压制个我的旧道德。他深恶那些“见异己者兴 ,必借众以陵寡 ,托言众治 ,压制乃尤烈于暴君”的人 ,而赞尼采为“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在文化立场上 ,他是 1 9世纪文明的批判者 :“诸凡事物 ,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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