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是我国新文化运动的杰出诗人。二000年十二月二日,这位荣膺中国终身成就奖的诗人,突 然以一种飘逸的姿态远离尘世而去。诗坛以及整个文学界正准备六天后为他九十寿辰举行降重的庆典,而他又一次写下了绝唱“断章”。“风景”飘到了天上,他谢绝了世人的膜拜。在英华灿然,才俊辈出的中国现代诗坛,卞之琳以他突兀不群的姿态,引领流派于一方,标举风范到 现今。他的诗漾动着传统渊源的温润之光,更激荡着现代诗艺创造的前卫意识。中国真正自觉意义上的现代主·阅读与欣赏·义诗歌创作,也许是从卞之琳开始的。客观地说,卞之琳的诗并不太好理解。它给人的感觉印象,犹如一席色香味俱佳的盛宴,却离得远了 一点,未免朦胧恍惚,看不真切,难以触摸消受。从三十年代到现在,能够破解卞诗的人屈指可数。读者心头袅袅轻扬、拂之不去的,是那“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纯粹诗美氛围。卞之琳流传甚广的诗作,几乎没有一首不在意象的背后展开着想象力对人生理趣的智性探求。从青年 时代开始,冥想者力图抵达世界和生活本质的形而上的目光,就始终浸润着他笔下的诗境: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我往往溶化于水的线条。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鱼化石》 这首诗写于作者二十七岁那年的初夏。诗中所写是一条小鱼对一枚石头说的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 一位柔情似水的女郎对她爱慕的男子所吐露的一段热烈衷曲。为了爱,她甘愿像“鱼化石”中的鱼 凝固在石头的怀抱之中,溶化于水的线条之中。就是说,她愿意完全按照对方的要求来重新塑造自 己。诗中表达了一种“女为悦己者容”式的传统女性心理。能够全身心、无保留地投人到爱恋中去,这种对待爱情生活的态度闪烁着令人感动的光彩。无论是爱,还是被爱,应该说都是幸福的。不过,这只是诗的表层含义,仔细玩味诗中的意象,我们发现两情相爱,融为一体的“鱼化石”形象 ,按照其本身逻辑的发展,实际上将诗的内在蕴含导向了一个不祥的方向。因为一旦形成了“鱼化 石”,鱼就不再是原来的鱼,石头也不再是原来的石头了。相互接近,到了没有距离,便造成了对 于各自独立个性的否定。诗人似乎是在借形象的悖论意蕴暗示我们:完全取消自我个性和无条件迎 合对方的爱是不足取的,在看起来情怀似火的主动奉献背后,仍然蛰伏着柔弱女性逆来顺受的封建 文化因子;同时,将对方独立人格吞并殆尽和无限制要求对方顺应自己的爱,到头来也将造成双方 的异化,并失去原初爱的对象。一定的距离,往往产生美的诱惑力,完全融为一体,反而各自疏远。这就是《鱼化石》一诗的深层内涵。读卞之琳的诗,我们常常要在意象表层流连忘返好一阵,才能勉强进人到他的象征、隐喻和其他寓意 层面。所以出现这样的理解困难,与诗人超越日常逻辑的感觉方式以及注重意象自动机制的现代诗 法技巧是大有关系的。诗人经常打破三维空间的自然秩序,营造出奇幻多变的诗境,借以表达一种 富有哲理意味的时空观念和情感体验: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 报上。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 色的路。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沪的名字。好累呵!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距离的组织》 这首《距离的组织》曾经为卞之琳带来“晦涩”的诗名。诗的开头涉及到一个天文学事件。远在古罗 马帝国灭亡时就爆炸的一14/2以)1年5月·阅读与欣赏·颗星球,它的光亮直到一九三四年 十二月才刚刚传到地球。“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提示我们,诗人在读报,从报上得到了这 则奇异的消息。紧接着,“报纸落”,也许是因为午后的困倦,或者斜躺着读报所特有的催眠作用 ,诗人随着报纸的飘落熏熏然进人了朦胧梦境。在梦里,他获得了超越地域界限的广阔的自由度, 可以随便到达地图上所标示的任何一个地方。本来只能从“寄来的风景”(照片?)上看到的景物 ,此刻却如临其境,甚至感觉到了“暮色苍茫”的细节。“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传 达出梦中意识的恍惚、混沌。诗人失去了清醒的现实感,他在潜意识里问自己,这是到了“哪儿了 ”?“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是暗示不知道失落在什么地方了。结尾三句写梦中听见有人喊 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应答的本能反应,因为梦还没醒,想爬又爬不起来,所以觉得“好累啊”。这 里的“一千重门外”,夸张地写梦与现实感之间的心理距离。“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友人带来 了雪意和五点钟。”(此处用典手笔较深曲,我们无须分析)大概是朋友进来摇撼诗人的躺椅,诗人醒来后才知道这一觉已经睡到了下午五点钟,并且友人告诉他(“友人带来了”)外面正下着雪呢。有学者认为,青年卞之琳曾经以很浪漫的精神思考过“历史与人”这样严肃而宏大的命题。《距离的 组织》一诗可能关联着诗人当时的内心生活。诗境在罗马灭亡星的光亮下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地展 开,浓重的苍茫感透露出化解不开的困惑与无奈。或许诗人是要借助数千年后降临地球的陨星之光 ,调整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虚幻与真实的“距离”,说明历史并不因为负方向的线性发展而 成为虚无,任何当下发生的事在历史中的位置都是真实的,从而肯定个人应该对历史承担责任,应 该具备现实的社会使命感。但是,过于飘忽不定的心理意象,无论如何总是表现了当时一批青年知 识分子面对社会动荡不知所措的深重迷惘和主体现实失落感。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将现代诗的技 巧运用得最为圆熟老到的诗作之一,诗中时间与空间交错转换、现实与梦境重迭变幻,都是借助了意识流结构手法和意象的自动机制来完成的。另一方面,思维和情感的模糊性本身也为卞之琳的朦胧诗风提供了深刻的心理依据。人的意识并不是 每一个角落都被理性之光照耀得明亮透彻的。诗人敏于体察的心灵纵然明镜一方,也还免不了“天 光云影共徘徊”,免不了微茫的晨曦、迷离的暮霭。尤其是在爱的世界里,我们注意到,那些情意 绵绵的优美姿态常常正是从这种朦胧恍惚之中摇曳而出的:我幻想在哪儿(天河里)?捞到了一只 圆宝盒,装的是几颗珍珠:一颗晶莹的水银掩有全世界的色相,一颗金黄的灯火笼罩有一场华宴, 一颗新鲜的雨点含有你昨夜的叹气……别上什么钟表店听你的青春被蚕食,别上什么古董铺买你家 祖父的旧摆设。你看我的圆宝盒跟了我的船顺流而行了,虽然舱里人名作欣赏第3期/1s·阅读 与欣赏·永远在蓝天的怀里,虽然你们的握手是桥!是桥!可是桥也搭在我的圆宝盒里;而我的圆宝盒在你们或许他们也许也就是好挂在耳边的一颗珍珠—宝石?—星?—《圆宝盒》 这也是一首朦胧到近乎晦涩的爱情诗。古往今来的诗人,大概还没有谁愿意写一首让人看不懂的爱情 诗,但是爱作为心灵的一个特殊领域,又的确有那么多连人们自己都难以明隙的模糊点。困惑在于此,魅力也在于此。对于爱,人们不是既追求它的清晰透亮,又陶醉于它的扑朔迷离么?在《圆宝盒》一诗中,诗人有意无意地设置了一个暗示性的背景:“我幻想在哪儿(天河里)?/捞 到了一只圆宝盒。”在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中,“天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天文名词,它联系着一 个几乎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这就是牛郎织女的传说。当诗人半空落笔,将我们的视线引向灿烂星 河时,我们是极有可能带着这个古老神话的影响去理解诗中的浪漫情调的。而且就全诗来说,主要意象“圆宝盒”与“天河”、“桥”、“星”这些意象的关系,似乎也被置于神话传说的朦胧投影之中。理解“圆宝盒”这一意象的内涵,成为理解全诗的关键。诗人告诉我们,这只神奇的圆宝盒来自天河 ,里面“装的是几颗珍珠:/一颗晶莹的水银/掩有全世界的色相,/一颗金黄的灯火/笼罩有一 场华宴,/一颗新鲜的雨点/含有你昨夜的叹气……”。这里,诗人使用了较为纯粹的意象语言, 并没有对圆宝盒作观念_L的规定。但我们起码领悟了圆宝盒是非常珍贵而美好的东西,它装有融 “全世界的色相”于一体的珍珠;它意味着一场华宴,一次人生的欢乐聚会;它还暗示我们,即便 是青春的叹息,爱的泪滴,也依然如同珍珠一样宝贵。同时,因为它来自天河,所以具有一种“此 曲只应天上有”的非凡品格。诗中对珍珠的一番描摹,差不多已经指明了圆宝盒的内涵,它是圆满 爱情和美好人生的象征。诗人怀揣着圆宝盒在时光的长河里“顺流而行”,他明白生命的美好,青 春的美好必须倍加珍惜。“别上什么钟表店/听你的青春被蚕食,/别上什么古董铺/买你家祖父 的旧摆设,’,“钟表”和“古董”在这里都是作为对生命的否定而出现的。每个人都在跋涉自己 的人生历程,各有各的怀抱追求。在爱情上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圆宝盒”。你们有 你们两心相爱的“握手”,而在“我”的爱的梦幻里,在“我”的圆宝盒里也搭着爱心相通的“鹊 桥”。诗的结尾,诗人意犹未尽,发问道:“而我的圆宝盒在你们/或许他们也许也就是/好挂在 耳边的一颗l珍珠—宝石?—星?”看上去诗人似乎是提供了三种选择,实际上他真正暗示的还是 最后一项。他仿佛对读者说,你们以为我的圆宝盒就真是珍珠、宝石吗?你们有没有想到那是一颗 星呀!至此,我们方才悟出,一个用珍珠精制而成的谜才算抖落出了谜底。圆宝盒经过隐喻为星星,又经过“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的传统象征意蕴的暗中摆渡,最终指向了诗人所钟情的心上人。卞之琳说他写诗只不过是为了表现某种“意境”。在《圆宝盒》一诗里,如果我们想寻找一种圆满而 彻底的解释是相当困难的。“诗无达话”,然而,诗心可通,只要我们能I‘/2(X)l年5月·阅读与欣赏·够从中领略到那一份爱的美好情韵,也就可以满足了。作为三十年代“现代派”诗歌流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卞之琳以较多地表现“相对观念”而给诗坛带来 极大的兴奋。他早期的诗作中,“相对精神”是一大主题,形成了属于他卞之琳所特有的哲理天地 。在表现形式上,他独辟蹊径,借鉴了英美现代诗歌的“戏剧化处境”手法来推进诗行,使诗读起来既富有生活事件的情趣,又含蓄而耐人寻味。这首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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