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湖北作家胡发云近两年发表的一系列中篇小说，你时时会感受到作者思想的沉重和强烈的忧患意 识，一种对现实、历史、人性、自然等问题的关注和深沉的思考。从《老海失踪》中人与自然的强 烈冲突，到《隐匿者》中关于忏悔的两难选择；从《思想最后的飞跃》和《死于合唱》中对家族历 史变迁的怅惘，到《驼子要当红军》中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作者为我们构画了一幅幅生动丰富的 历史与现实交织的画面，塑造了一系列饱满鲜明的人物形象，揭示了人物复杂而深刻的灵魂，给读 者以很大的震憾和启发。在九九年的作品《老海失踪》中，作者通过某报记者老海的经历，揭示了 某山区在经济发展中遇到的困境：一方面是随着山区里的山珍野味和旅游资源的被发掘利用，为闭 塞贫穷的山区带来了机遇；另一方面则是在人们的物欲膨胀下带来的对自然景观的粗暴破坏和濒危 动物的疯狂猎杀。在其后创作的《死于合唱》和《思想最后的飞跃》中，作者在着力描绘渲染老武 汉民俗历史的同时，为我们讲述了两个虽不尽相同却意蕴相近的故事。《死于合唱》中的主人公费 普是一个勤勉严谨、老实巴交的普通人，虽然父辈曾有过值得炫耀的从商历史，但带给他的只是解 放后的谨小慎微的生活经历。当他度过了自己平凡庸碌的大半生，并且早已麻木习惯了这种生活状 态的时候，童年时的一段美好回忆──在唱诗班合唱的经历，在他退休的生活中很偶然地被重新唤 起，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参加到老年人的一个合唱团，直至最后在一次演出中死于舞台，死于合 唱。同样《思想最后的飞跃》一文，其背景也在讲述一种历史变迁。"思想"是孟凡家一只猫的名 字，孟家的猫是皇上亲赐，可见孟家祖上的显赫。但当历史进入孟凡这一代时，已是沧海桑田，物 是人非了。孟凡为了能分得一套房子，换上了自己不喜欢的记者工作，为了能在分房中多得几分， 甚至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放弃了有关重要却又不合时宜的报道。当他终于搬进了梦寐以求的新居 后，"思想"却难以适应，终于在18层的高楼上纵身一跃，完成了为自己过去生活的殉葬。在这 里，"合唱"与"猫"是作者作为历史与现实联系的纽带而设置的，均代表着对往昔美好时光或显 赫历史的一种记忆，而在小说的结尾，这两个联系都断裂了。《死于合唱》表现了历史当中某些文 明的日见衰微，作为中产阶级殷实人家的子嗣，费普虽个性温和，才质平平，但身上仍不乏绅士式 的优雅因子，虽然在解放后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迫下这种因子已消逝殆尽，但是遇到合适的土壤， 仍会绽放出美丽。这里的"合唱"，已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退休老人们的娱乐活动，而是具有着 一种精神解放的意义，是他一生庸常生活的解脱。是对过往美好记忆的觉醒与向往，更是精神灵魂 的依托与归宿，他死于合唱，喜耶悲耶，可谓死得其所，至少他的生命之美终于重新又绽放了，尽 管它很快又陷于凋零。"合唱"在这里的符号意义非常明显，它是对美好事物的一种具象化，同时 又与精神灵魂这些抽象的因素相关。可惜的是，费普的子女们现在只会每天沉溺于麻将的消遣中， 正如费普姑姑的一句预言：费家完了！旧有的文明于此彻底断裂。就象合唱之于费普，"猫"是孟 家与过去家族历史的唯一联系。作者在小说中描写了诸多猫文化的内容，表明猫比人活得更有尊严 。的确，至少孟凡家的"思想"这只猫就活得比人更有思想。当他入住高楼后，由于难以适应无处 掩身的拉撒之事，为了尊严，不惜纵身一跃。而孟凡呢，作为一个有思想的知识分子，为了生活， 具体说为了一套住房，却不得不与生活现实处处妥协。此外，作者还通过城市化发展与老城保护的 矛盾，揭示了现代化进程对田园诗般旧民居生活诗意的破坏，"思想"所以纵身一跃，正是为了亲 近旧居，亲近旧居的土家与芳草。而孟凡家族的历史，亦无不与土地息息相关。孟家由清末的大官 宅，到民国的店铺，再至解放后的小房子，直到入住高楼，家族日渐衰微，与土地的联系也越来越 远。《隐匿者》提出的是另一个沉重的话题，关于"忏悔"问题，一直是国际国内的焦点话题，从 德国前总理勃兰特在犹太人墓前的一跪，到日本军国主义的无视历史；从东史郎在日本国内的遭遇 ，到巴金老呼吁建立文革纪念馆，正视和牢记历史，呼唤正义与良知，舆论的声音够大了，可在现 实中却何其难行，所以就更让人钦佩在不多的一些报刊上见到的些许忏悔篇章。《隐匿者》中的主 人公吉为民是某市一位正直能干的副市长，在一次偶然的阅读中被震憾：自己中学时期的一次偶然 的荒唐行为──参与批斗老校长，竟导致了老校长的自杀身亡，留给其家人深深的伤痛。出于良知 ，吉为民决定出面忏悔，承担责任，但却引起种种意想不到的结果：他被其它两位当事人责骂威胁 ，在政坛上亦引起议论纷纶，并被无端换了职位，断送了政治前途。这不禁让人困惑。为什么一个 人要做一件光明的事会有如此悖反的结果？社会人心所结成的无形之网真是太可怕了。正如小说中 所言："更令人恐惧的是，当一个人终于有了勇气，从隐匿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所有那 些射在阴影中的人，都会向那个人吐去最刻毒的唾沫，要将他淹死。而那些旁观者也会幸灾乐祸地 看着他淹死。"但不管怎样，吉为民终于走出了自己历史的阴影，走进了阳光，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亦不再忍受灵魂的拷问和痛苦的煎熬。作为一个个体，他战胜了自我，完成了大写的人，虽然做 为一个社会人，他被现实环境打败了，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他却以自己的磊落，衬出了隐匿 者的渺小和旁观者的萎琐，同时也在警醒世人，每个人都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更应建立一个正确 的价值判断标准，否则，历史覆辙还会重蹈。《驼子要当红军》是作者最近期的一部作品，它以独 特的视角，通过一位老红军人生历程与精神困境的描写，展现了一个人如何摆脱束缚，走向自我， 完成精神自由的艰难过程。小说中的主人公父亲是位老红军，一生戎马倥偬，战功赫赫。当年为追 随红军，小小年纪抛母别家，一把火烧了祖屋，以示绝决，走上了革命道路。对革命信仰的坚定忠 诚，对领袖人物的崇敬膜拜，使他的思想逐渐被"左"的观念所禁锢，难以正视战争的激烈残酷和 政治的翻云覆雨，因而时常陷入一种对历史真实的失语当中，即使面对自己的儿女，也不能不敢不 愿言说内心深处真正的声音。当时光已进入新的世纪，当他渐入垂墓之年，才终于在孙儿一代的戏 谑中，在一首"驼子要当红军"的新童谣中，解构了自己一生的理想与信仰，获得了精神的自由和 真正意义的人的解放，使我们在为老人一生精神困境感到悲哀同情──政治对人性的扭曲何其深刻 之时，也为老人最终的摆脱禁锢重获自由而额手称庆，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读胡发云的这些小 说，你经常能够感受到作者的那颗赤子之心，作者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虽然这在今天已不再神圣） 和尊重历史的科学态度，同时也叹服作者对现实把握的厚重深刻。作者在表现人与社会、环境、现 实的冲突过程中，并没有简单地停留在社会批判和人性批判的简单层面上，而是揭示出这种矛盾的 客观复杂性。如在《老海失踪》中，经济发展与环境破坏的矛盾就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而且造成 这种破坏的原因也仅仅是老百姓能够脱穷致富，过上基本的温饱生活，维护基本的生存权利。但另 一方面，环境的破坏则直接威胁着人类的未来，这就使得这个话题异常沉重。同样，《思想最后的 飞跃》中的主人公孟凡也曾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年轻人，青年时代曾读禁书，结社团，关注社会 ，思考人生。但面对新的现实环境，周围的人通过各种途径都逐渐富裕起来，他也不得不为基本的 生活条件──一套单元房而奔波劳累，一步步滑下世俗与物欲的泥淖，而且还得违背自己的种种初 衷。作者并未简单地对人物的物质化追求提出批评，让他们甘于清贫，而是力图揭示物质的清贫带 给人们精神生活的困窘与压抑，以及人们在追求物质化的同时，在精神上又失却了种种价值。的确 ，在这样一个纷扰浮躁、物欲膨胀的年代，生活中每一个真实的个体，谁又不被裹胁其中呢？作者 倒是为了我们塑造了一个清醒者──老海的形象，他曾拥有舒适的生活，才貌兼具的妻子，一份令 人羡慕的记者职业，得过国际大奖。当他发现自己的理想与周围环境发生冲突时，毅然决然地抛弃 名利，远离都市，甘心为一介深山村民，过着返朴归真的生活，与盗猎者抗争，终在一次搏斗中不 幸失踪。"失踪"在这里颇有些寓意，让我们为主人公的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行为击节喝彩之时， 也不免惶惑，个体面对强大的社会现实，能有足够的力量抗衡吗？的确，个体在面对强大的社会现 实与环境时，常常表现得无能为力。这种沉痛表现在老海的最后失踪上，表现在吉为民面对责骂议 论时的痛楚上，表现在孟凡必须放弃有价值的新闻线索的无奈以及因之得房的喜剧性结果上，表现 在老红军父亲被政治异化而导致的失语上……这种力量如此之大，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人 们的生活，左右着人们的选择，逼迫你必须在这样的规范习俗或曰游戏规则中行动，尽管它是灰暗 的，见不得阳光的，正因为此，小说中的老海与吉为民的行为，本应属于正常的选择，就更具有了 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色彩，让人敬佩赞叹，也促使人们反省自我，正如小说中引用的一句诗：" 她把她带血的头颅放在天平上，让一切苟活的人都失去了重量。"力图在有限的中篇篇幅内构筑较 为广阔的历史背景，通过人物命运揭示历史变迁与社会发展是胡发云近作中的另一特征。其中《思 想最后的飞跃》与《死于合唱》均以武汉为背景，通过家族的变迁展开描述。武汉的历史风貌、建 筑格局、文化氛围、民风民俗构成了小说故事展开的背景环境，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但它又不同 于池莉笔下生活流的武汉，充满了饮食男女的市井气息，而是具有较开阔的社会学与民俗学的意识 。《思想最后的飞跃》通过一只猫，引出了孟家的历史，从曾祖父作为清朝粮道的恢宏富威，到祖父为武昌起义捐资的豪举；再到父亲解放后一介平民教师，谨小慎微的生活，及至孟凡在改革的时代为房子而挣扎奔波，旧有的辉煌已不再现，百年间四代人的生活尽现其中。与此相联的代表地位的房子也日渐落魄，包括随着旧民居的拆除殆尽，都表明某个时代及某种家族文明的式微与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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