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讽是小说中一种最常见的微观修辞技巧。它由于在叙述情节事件、塑造人物形象、显示作者的情感 态度上,具有意婉旨微而又深刻有力、耐人寻味的特点,所以,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这种修辞 技巧,甚至被认为是一切叙事文学乃到诗歌不可或缺的、具有普遍有效性的修辞手段①。它在形成 小说的意义世界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成为构成小说内在价值的重要因素,以至于H·R ·耀斯说,“小说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其最高成就都是反讽性的作品”②。反讽在W·C·布斯的 小说修辞理论中,是一个具有关键词性质的重要概念,同时,也是强调文本客观自足性的“新批评 ”理论的核心范畴,正如加拿大弗莱研究的专家乔纳森·哈特教授所说,“新批评”派“将反讽视 为诗学的工具或手段,通过燕卜逊、布鲁克斯和海尔曼,而倾向于法国浪漫主义”,“视反讽为服 务于艺术整体的一种含混原则”③。反讽甚至被当作一种评价作品的标准和美学尺度,人们正倾向 于把它当作一种超技巧的范畴来看,这不仅说明了反讽是一种很有价值的修辞方法,同时,还说明 它远未定型,正像米克所说的那样,它“也依然在发展中”④。但是,如果认为反讽完全是一种现 代技巧,那显然是不合乎实际的。虽然“Irony”这个词直到1502年才在英语中出现,直 到18世纪初叶才被广泛使用⑤,但反讽作为一种技巧,却是古已有之的。米克在《论反讽》中, 一口气胪列了四十位从埃斯库罗斯到布莱希特的反讽性作家的名单,几乎所有欧洲古代和现代的重 要作家全在其中。那么,反讽的性质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样的功能?有哪些构成要素?事实上, 如前所说,反讽甚至在今天依然是一种发展中的技巧和方法,这一事实不仅使我们过去对它的研究 显得并不充分,甚至在今天,我们依然难以对它进行精确的界定和理论把握。反讽存在的普遍性与 反讽运用的个体差异性和丰富多样性,增加了人们认识和把握反讽的难度,正如米克所说,“
反讽 很难理解”⑥,“在今天,‘反讽’,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意思。暂且不说在反讽问题上, 因国而异的情况如同因人而异一样,即使在英语国家,也存在‘广义’界定与‘狭义’界定两种倾 向,前者扩充反讽概念,直至使其成为想象性文学的基本性质或特殊性质;后者则把这一概念仅仅 用于这种那种‘纯粹的’反讽”⑦。前一种倾向似乎把反讽当作一种类似于批判性或否定性的内在 精神,或把它当作一切作品产生复杂的审美意味和丰富的主题意蕴的一种必要因素,而后一种倾向 ,则显然是指英美“新批评”派理论而言。“新批评”理论强调反讽的意义和功能,引起人们对这 一种修辞技巧的重视,但它在文本内部的“语境”中寻求主反讽的“结构”,试图建立一个固定公 式的做法,则显然是不妥的。如布鲁克斯把反讽定义为“语境对于一个陈述明显的歪曲”⑧,就显 得教条而空泛,并未说明反讽的本质特征,因为有的反讽,尤其是“新批评”派并不感兴趣的小说 中的反讽,其反讽效果的形成,倚赖于更为复杂的主体因素,如作者的声音或叙述语调,作者的介 入性评价,作者对各种距离的控制等,它并不是由诗歌文本内部的那种单纯的“语境”单独形成的 。总之,由于反讽构成要素的复杂性、反讽形式的多样性、反讽发展的未定性,对反讽这一概念的 界定,就成为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一般把它理解为表里不一,尤指字面意思与深层的真意的不一 致,言在此而意在彼。这一界定的域界似乎逼仄了一些,浦安迪先生把反讽界定为“作者用来说明 小说本意上的表里虚实之悬殊的一整套结构和修辞手法”⑨,突出强调的还是显意与隐意的不一致 。布鲁克斯和沃伦在《现代修辞学》中也如此界定反讽:“反讽总是涉及到字面所讲与陈述的实际 意思之间的不一致。表面上看,反讽性陈述讲的是一件事,但实际的意思则大为不同。”<紛>而 对斯维林根来讲,强调反讽的多面性,似乎比单独强调某一方面,更为可取,因为反讽“有时是一 种用语上的技巧,有时是一种欺骗的行为,有时是一种富有效力的策略,有时又是这样一种情境, 在其中,未被命名的‘命运’,作为相反力量的‘代理人’”<紜>。维柯在《新科学》中,也对 反讽作了并不严格的界定,在他看来:“暗讽(Irony)当然只有到人能进行反思的时候才能 出现,因为暗讽是凭反思造成貌似真理的假道理,”<紝>维柯强调了反思对形成反讽的重要性, 把它当作形成反讽的先决条件,只有凭借这个条件,人们才可能通过“造就貌似真道理的假道理” 的反讽,来达到以含蓄的方式揭穿假相的目的。同前述的定义一样,维柯也很重视反讽中言意悖反 这一特点。诺思罗普·弗莱对反讽的界定,与已有的对反讽性质的看法并无大的不同:“反讽这个 词就意味着揭示人表里不一的技巧,这是文学中最普通的技巧,以尽量少的话包含尽可能多的意思 ,或者从更为一般的意义来讲,是一种回避直接陈述或防止意义直露的用词造句的程式。”<紞> 弗莱正确地指出了反讽的意义繁丰、方式隐曲的特点,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认识反讽的真面目。但 是,当他试图通过与讽刺的比较,进一步说明反讽的时候,反倒把反讽的面目弄得模糊不清了。在 他看来,“反讽与讽刺之间的区别主要在于:讽刺是激烈的反讽,其道德准则相对而言是明确,而 它假定用这些标准可以去衡量什么是古怪和荒诞。纯粹的猛烈抨击或当面斥责是讽刺,原因是它很 少含有反讽;另一方面,当读者肯定不了作者的态度为何时,或者说自己的态度应该如何时,就是 讽刺成分甚少的反讽了。”<紟>弗莱在此并没有为揭示反讽的本质增加什么新的见解,与其说他 在试图说明讽刺与反讽之本质区别,毋宁说,他在描述反讽的两种效果层级。说“讽刺”是“激烈 的反讽”,说明它仍然是反讽;说“讽刺”是“当面斥责”,而反讽则不然,无疑是正确的,但如 果说反讽的本质特征就是读者对作者的态度为何和自己的态度应该为何浑然不知,则显然是不正确 的见解。事实上,作者自己的态度和读者应该有的态度,在成功的反讽中,并不是难以“肯定”的 ,而是读者在阅读时,经过在“假象”上的短暂阻留之后,完全可以“肯定”的,否则,就是反讽 本身出了问题,反讽因此就不能再称反讽,而应叫做谜语。因为,判断反讽好坏和效果强调度的最 终标准,就是看它最终能否被读者理解,布斯对这一点非常重视,反复强调。<紡>总之,反讽是 一个具有拓殖性的概念,它的意义边界,随着反讽技巧和手段在创作实践中的不断丰富,而不断地 被拓展着。因此,切合实际的界定应该把言与意的错位与悖反这一因素考虑进去,但应该使之具有 对更为丰富的反讽现象的包容性。基于这样的理解,本文对反讽修辞,作了这样的界定;它是作者 由于洞察了表现对象在内容和形式、现象与本质等方面复杂因素的悖立状态,并为了维持这些复杂 的对立因素的平衡,而选择一种暗含嘲讽、否定意味和揭蔽性质的委婉幽隐的修辞策略。它通常采 取对照性的描写或叙述、戏拟、独特的结构、叙述角度的调整、过度陈述(overstatem ent)、克制陈述(understatement)、叙述人评价性声音的介入等具体手法。 与反讽的性质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另一个问题,是反讽的功能和作用。对这个问题,人们的认识比较 一致。成功的反讽,有助于作者含蓄有力地体现自己的修辞目的。作者将自己的态度或事实的真相 暗含在似是而非的假象或含混陈述中,而读者则透过表象,领会其深在的含义,其情形有如世尊拈 花,迦叶微笑,确实比耳提面命的直接宣白,更有力量、更有意味,所以,反讽的功能,正像米克 在分析了F·施莱格尔、瑟沃尔、海涅、克尔恺郭尔等人的观点以后所概括的那样:“也许在于获 得全面而和谐的见解,即在于表明人们对生活的复杂性或价值观的相对性有所认识,在于传达比直 接陈述更广博,更丰富的意蕴,在于避免过分的简单化、过强的说教性,在于说明人们学会了以展 示其潜在破坏性的对立面的方式,而获致某种见解的正确方法。”<紣>这样,反讽的功能,就在 于可以避免作者以过于武断、直接的方式,把自己的态度和观点强加给读者,而是以一种曲径通幽 、暗香浮动的方式,更为智慧、更有诗意地将作者的态度隐含于曲折的陈述中,让读者自己心领神 会。例如,我们从《白鹿原》中白嘉轩的身上,就可以读出这种反讽性的东西。作者固然着力把这 个人物写成中国传统道德风范的体现者,但另一面,作者显然也不回避对他身上的缺陷,进行反讽 性的描写,这样就维持了艺术真实所要求的平衡与和谐。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反讽性的,充 分体现了反讽的作用和功能。陈忠实一开始就准确地把握到了白嘉轩这个人物心理世界和性格构成 的复杂性,并在一句话中揭示了这些复杂因素中极为重要的方面:并不高尚的虚荣心和并不纯洁的 本能欲望。虽然作者后来并未具体描写他在什么情况下,对自己过去七娶六亡的婚姻感到豪壮,但 他却以中国书画艺术的留白手法,含蓄地暗示了人物行为和心理的某种真实的状况——作为族长、 作为白鹿村道德风范的督察者,白嘉轩内心深处也有极其卑俗、无聊的一面,这一面在他做了县长 的父亲之后,在他向生活全面妥协之后的漫长而又无聊的日子里,是极有可能在他笑谈往事时被表 现出来的。这第一句的反讽效果在后边的情节的比照和支持下,愈显强烈。正是这一面使他用尽心 机,夺了鹿子霖的风水宝地;使他经过算计,利用黑娃给孝义传宗接代;使他对小娥缺乏丝毫的同 情和怜悯;甚至使他后来同做了营长的孝文的父子和解,都透显出某种子贵父荣的虚荣心和功利动 机。可以说,正是这些反讽性因素的作用,使得白嘉轩的性格构成中有了某些必在的杂质,也向读 者显示了作者对人物全面的理解和评价态度。反讽的性质的形成和功能的体现,决定于构成反讽的 三个要素。首先,作者在小说中的非直陈式修辞性介入,乃是构成反讽不可或缺的首要因素。作者在反讽性小说中的介入,是为了对构成反讽的对立性因素,尤其是对清晰与含混的对比,进行协调和控制,以保证读者准确把握反讽的意蕴。换句话说,作家必须为读者理解反讽,提供必要的线索,“如果没有这种明确无误的线索,反讽总会带来弊病,而且我们没有任何重要的理由作出假定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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