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汉书》扬雄的传记，再看扬雄的文集，扬雄特异的形象从烟尘仆仆的史卷里由模糊渐至清晰。 他理应是清瘦的，单薄的身躯常年蜷缩在书堆里，呈露着岁月古旧的色调，仿佛还能闻到那里散射 出来的书卷气息。他在物质上必然也是匮乏的，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精神。他所有的财富都用 在锻造那眉宇间隐约逼出的清气，那满屋子铺天盖地的书籍呈示着他精神的富足。不看书的时候， 他就喝酒。门庭荒芜了，很少有人光顾他的房屋，他原有的口吃使他更不懂得说话，他也无须多言 。他的灵魂只叩间先哲的心扉，在静寂的书斋，他拥有许多可堪与谈的朋友。他的生命本不属于这个尘世，只追寻着那些远去的知音，一任光阴在他的书斋外泪泪流逝，他老了，而他的思维却长生不朽。长年累月，他在书籍中度过，他一生绝大部分的时光都用在这样的消费：读书、著书。似乎从书中悟 到了什么道理，他远远地躲避着什么，成为一个俗世的旁观者。风云四起的历史，在扬雄看去，已 有太多的教训和启迪，没有必要再将自己短暂的一生去重演悲剧。在万籁俱寂的长夜，让思绪穿行 于历史，体会着精神的无数次启程与归返，扬雄的目光深沉而明澈，而他的声音是如此地苦涩滞重 ，宛如想敲碎那沉重的天幕，警醒世人没完没了的酣梦：“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 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爱清爱静，游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德之宅。”（《解嘲》）扬雄淡漠了世俗功名，把一生的志向寄托给书籍、酒和搜索奇字。远离政治的扬雄，政治也舍弃了他 。历经成帝、哀帝、平帝三代，扬雄的官职皆未得到升迁，一直坐在他的给事黄门的位置。汉哀帝 时，姿容艳丽的男宠得到了重用，扬雄依然坐在书斋里等着有人拎一壶酒作为薄酬，向他请教常人 所不知的奇字。有时，他在微弱的光线下，精心地推敲着他所喜爱的司马相如的赋作，体会着那华 美恢弘的话语形态下的浪漫情怀，一遍遍地，他把自己对人生的诸多幻想寄托在这片华丽的文字之 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世界的感悟正在日益深沉，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心境原是如此苍老 ，任何浮华的文采在它面前都显得如此生嫩浅薄。它们显然已无法诠释扬雄日渐苍凉的心事。扬雄 放弃了赋的写作，必然也放弃了这一写作形式背后的利禄一途。在寂寞的书斋，扬雄继续写着那些 被人讥消、不合时宜的文字。无数昼夜悄悄流逝了，扬雄的灵魂凭借那些文字留给了后代。讥悄扬雄的人早已不知道往何方。平生不曾“纤青拖紫，朱丹其毅”的扬雄，是否还是报以淡然一笑？埋首书籍的扬雄竟然有一天走出了书斋，当上王莽的大夫。据史家交代：“及养篡位，谈说之士用符 命称功德或封爵者甚众，（扬）雄复不侯，以古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汉书·扬 雄传》）。“默而好深湛之思”的扬雄虽然并未从新芬那里得到封侯，大夫的职位已使他难免势利 之徒的诗议；更有甚者，扬雄还写了一篇名日《剧秦美新》的符命。于是扬雄令人生疑。历史将扬 雄割裂成两副面孔：一个“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求闻达，自甘寂寞的扬雄；另一个 写《剧秦美新》，称颂王莽，出任王莽伪官的扬雄。难堪的是，扬雄国符命事从天禄阁上跳下来却 不曾死去，由此引来后人无数的冷嘲热讽。哪一个是真正的扬雄？历史也在迷惆，没有公断。班团将这两个扬雄一并放进《汉书》，留给后人去评判。扬雄因此令人倾倒，也获讥千古。从当时人对扬雄的评价来看，扬雄的口碑相当好，不管《汉书》本传中的扬雄是否真实，但班团对扬 雄显然充满敬意：“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治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 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青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激名当 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像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 也。顾尝好辞赋。”此外，刘敏、范造、桓谭等人对扬雄也颇为敬重。不过当时也有不少人对扬雄 表示无法理解，如班因所言“时人皆督之”。原因看来是扬雄“用心于内，不求于外”（班因语） ；或如刘欲对扬雄著《太玄》所持的看法那样：“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 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瓶也。”至于当时儒生对扬雄表示不满，则是因为扬雄模仿《论语》 著《法言》，“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增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汉 书》本传）。这些非议充其量是不满于扬雄不识时务，自视甚高。而视扬雄品德有亏的把柄主要是 他为王莽作符命却又自杀未遂，据班因说，当时京师就流行一句话：“惟寂寞，自投阁；爱清静， 作符命。”扬雄毫不讳言他是尽心尽力为新莽作《剧秦美新》的符命。这一篇文章被《昭明文选》 选了进去，萧统恐怕是出于与刘船相似的看法，即此文虽“诡言道辞”，“兼包神怪”，“然骨制 靡密，辞贯圆通，自称极思，无遗力矣”（《文心雕龙·封禅》）。李充的看法是：“扬子论秦之 剧，称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翰林论》，《文选》李善注引）。李善却对这 篇文字很不客气，在《文选》注文里说：“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胡丹提，亢辞鳗议；退不 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至于投阁自尽一 事，其始末如《汉书》本传所言：“（王）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甄 ）丰子寻，（刘）敬子案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案四青，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 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 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素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原来是一场虚惊。王莽 想杀人灭口，采用连坐法，刘素供出扬雄。因为滥捕，可以不必请示王莽，手下人就将牵连者一并 收拾，于是惊动了扬雄。现在的问题是，扬雄何以知道“不能自免”？这么说他对自己《剧秦美新 》到底写什么颇为清楚。奇怪的是王莽的看法与扬雄不甚一致。也就是说，扬雄认为自己与甄丰父 子及刘素一样写的是符命，而王莽不认为《剧秦美新》是符命，所以轮不到整治扬雄。那么扬雄为 什么要写《剧秦美新》，果如李善说的是“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吗？这种做法似乎不符合扬雄的本性。退一步说，果真如此的话，扬雄又为什么要向王莽耽宠，就不曾想到向成帝、哀帝、平帝邀欢？其实，从自甘淡泊、守候书斋的扬雄到出任王莽伪官的扬雄本来就是一个立体的形象。扬雄年届不惑 才到京师谋求出仕之路，经杨庄（一说王音）推荐，他获得了写赋给成帝看的机会。如此数番，扬 雄接连创作了《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河东赋》。与当时所有的赋家对赋的创作 怀有实在的动机一样，扬雄以其赋作脐身给事黄门的职位，那时王莽、刘敬是他的同事。当成、哀 、平间，王莽、董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耀，而雄三世不徙官”。扬雄看着三朝皇 帝来了又去，他依然坚守在他的书斋。或许他悟到了物盛必衰的世事变迁之理，闭门却扫，潜心治 学？然而扬雄的淡泊世事显然只是无奈的选择，在他的《解嘲》中不难看到他对当时文士的处境洞 若观火。他既不是一个真正忘怀世事的隐士，也不是一个恋栈利禄、趋炎附势之徒。扬雄之所以为 扬雄，正在于他对治国安邦怀有理想抱负，但他不是迂儒，博古通今的他明察秋毫地看到专制集权 下“士”的可悲处境，历经三朝，境遇却不曾有所改善的扬雄，或许最深切体会其中的况味。大汉 帝国，四海之内安如覆盂，专制统治进一步加强，独裁者无须“士”为之出谋划策，只要求他们恭 顺就好，贤而不恭的，不如不肖而恭。扬雄的淡泊清高足以见出其性格的禁骛不逊，仕进之途自然 无望。多少个寂寞的日子过去了，扬雄在书斋终于盼到王莽“改革”的消息，随即接受王莽的任命 。在此之前，扬雄对王莽的所作所为并非闻所未闻。王莽轰轰烈烈的种种举措博得朝野内外的信任 。王莽早年丧父，自幼孤贫“折节恭俭”，事母及寡嫂、伯父皆尽心尽职，由是名声大噪，封得新 都侯，而他“爵位益尊，节操愈谦”，同时广泛交接名流，大事“公关”。其亲子杀奴，他大义灭 亲；而且远离佞幸，如此等等，以至于百官为之倾倒，纷纷为之请命。终于王莽代汉自立。登基后 的王莽，其为人作为之是非，史家自有评价，暂且不说。对于扬雄而言，他应该也是为王莽的风采 所折服者之一。王莽的所作所为今朝野上下大表赞赏，扬雄为之感动本不足为怪。扬雄或许以为遇 上了圣明的君主，自己大展鸿图的机会到了？安居书斋的扬雄本不是一个心如死灰、冷漠无情之人 。他之退缩书斋，只因不愿像别人那样俯首恭顺谋求官职。所以他只能在书斋里静候，静候明君。 王莽或许是扬雄心目中的明君，扬雄热情洋溢地写了《剧秦美新》，为王莽的基业添砖加瓦。谁知 道忽喇喇大厦倾，王莽败了，在正统的历史中王莽没有地位。成王败寇，王莽遭致千载的骂名，出仕王莽的扬雄也就难免受到非议，而惹祸之端自然是那篇《剧秦美新》。扬雄如若一直安于书斋生活，其清名或许不至于辱没。在后人的想像中，他至少应该像司马相如那样 当一个比较纯粹的文人，写一些华美的文章。无奈他后来偏偏看不上那些“壮夫不为”的文字，认 为这种文字只是文人笔墨间余事，点缀升平而已。那么，扬雄心目中的“壮夫”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是扬雄自己吗？扬雄走出书斋，告别他的书生生涯，莫非要当一名“壮夫”？他撰文称颂新莽， 是因为他在王莽身上看到了希望？谁知在后人的观念里，王莽的短命政权本是篡逆，由不得扬雄为 之歌功颂德！问题是，饱学诗书的扬雄何以这么糊涂，白纸黑字，不仅污了自己的名节，更将自己 置于大逆不道的境地，扬雄岂不是疯了。这个“疯”了的扬雄是真正的扬雄吗？扬雄的书斋从来不 曾静如深潭，只不过他是生活在另一个时空之中。或许扬雄在他所处的时代一直怀抱着春秋战国时 期“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那种“得士者昌，失士者亡”的历史时机，令扬雄何等神往。岂只是扬雄，汉代多少读书人不抱着这个幻想，司马迁、东方朔？谁不羡慕先秦士子自由独立的地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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