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人中，有三颗神情潇散、不让须眉的女星，这就是三大著名女诗人李冶、薛涛和 鱼玄机。时代的错位，使女诗人的社会地位尽入末流，也使她们的诗歌创作倍受局限，即使身逢封 建盛世的唐朝也难幸免。李冶早年在吴越为道，因诗名鹊起，被代宗召入宫中，“无才多病分龙钟 ，不料虚名达九重”①。不久泾原兵长安哗变，李冶被迫向伪帝朱上诗，乱平后为德宗处死。薛涛 自幼沦为官伎，“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②。这位“万里桥边女校书”历经十一位西川节度使 ③，虽然“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④，却依然被罚赴边，晚年着女冠服，栖身成都近 郊的碧鸡坊，苦度残年。鱼玄机颜色如花，才思聪敏，却命薄如纸，屡遭不测。十五岁时，委身山 西籍状元李亿为外房，因其妻妒不能容，被迫出家长安咸宜观，在黄卷青灯中煎熬花季岁月。又因 婢女绿翘被杀事，为街卒告发，下狱论死，捐躯臭名昭著的京兆尹温漳之手。她的千古名句“易求 无价宝，难得有倩郎”，被无数文人墨客不断口诵文引，广泛流传，然而至今蒙受着不白之冤，被学术界目为宣泄荡妇花柳情思、教唆他人越轨叛道的淫诗。为了论述的方便，我们把原诗先引出来： 赠邻女（一作寄李亿员外）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⑤！ 这一观点的始作诵者是皇甫枚。他认定鱼玄机于“咸通戊子正月”答杀了自己的女憧绿翘，被求金未 果而深衔不满的街卒发之，“遂录玄机京兆府。吏洁之辞伏。而朝士多为言者，府乃表列上。至秋 ，竟戮之。在狱中亦有诗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③这里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皇甫枚认 定绿翘乃鱼玄机所杀。第二，当年秋天，即咸通戊子（公元８６８年）玄机伏法。第三，此诗乃鱼玄机在狱中所写，但没有注明诗题是《赠邻女》。其后，南宋四大诗人之一的尤囊在《全唐诗话》中，步皇甫枚后尘，说鱼玄机“后以答杀女憧绿翘事下狱。狱中有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清人黄周星对鱼玄机的遭遇颇感不平，他说“幼微初为补闭李亿妾，既乃人咸宜观为女道士，后以苔 杀女值绿翘事下狱，亦为京兆温漳答杀。嗟乎！世间至难得者佳人也，若佳人而才，岂非难中之难 ？乃往往佛郁流离，多愁鲜欢，甚至横被刑戮，不得其死。如张丽华、上官昭容，皆斩于军前；王 锰秀、鱼幼微，具毙于杖下。白刃血蜡妍之领，赤棒肉凝脂之肤，人生惨辱，至此已极。夫造物之 待才人，固汲刻毒矣，何其待才媛亦复尔尔耶？”但在《赠邻女》的批语中，却又不无遗憾地说：“鱼老师可谓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矣。罪过！罪过尸①当代彭志宪、张臧二先生也把《赠邻女》置于４８首鱼诗之末，编于８６８年，且引用了皇甫枚《三 水小犊》的观点，认为其题意是“赠送给邻家女子的诗”。并译解诗句云：“被弃的妇女羞于白天 见人，老举罗袖遮脸；越是在春天越是愁苦悲伤，总懒得早起梳妆。”“在世间容易寻求到没有价 钱的珍宝，由父母却很难匹配上真有情意的儿郎。”“这些年我总是在枕头上偷偷地流泪，在花树间暗暗地悲伤。”“自己能够去爱慕才貌双全的宋玉，又何必怨恨那少义薄情的王昌！”③不同的看法并非没有，孙光宪说：“鱼玄机咸通中，适李亿补阂。后爱衰下山，隶咸宜观为道士。诗 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又云：‘惠兰消歇归春圃，杨柳东西绊客舟。’自是纵怀，乃娼妇也，竟以杀侍婢为京尹温玲杀之。”③从这一段文字的上下语气推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显然是杀侍婢之前的作品，且有怨恨李亿之意。“自是纵怀”的时间表述就可以表明这一点。 此后，宋人阮阅明确说这首诗是“怨李诗”④。元人辛文房说；“咸通中及笋，为李亿补阈侍宠。夫 人妒不能容，亿遣隶咸宜观披戴。有怨李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阮、辛首先把鹏邻女｝｝系于出家咸宜观时，其写作缘由是“怨李”，而不是狱中之诗④。３０年代，谭正壁先生理直气壮地为鱼玄机辩诬，以为绿翘非鱼玄机答杀，而是街卒向鱼玄机敲竹杠 未获，便怀恨在心，继而杀绿翘偷埋于咸宜观后院，再行陷害。加之温漳乃著名酷吏，以“为政严明，力锄宿弊”出名，官吏勾结，屈打成招，才使鱼玄机冤抑而死。谭先生的出发点很善良，但辩诬缺乏事实根据，纯凭推理。他阐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时说 ，这“在女性的她的口中说出来，要愧杀一切意志游移爱情不专的薄幸男性了。这是她的主张的出 发点，因为男性爱情不专，喜新弃旧，所以她主张男子不爱我的时候，我也尽管去爱别人。正是对 症发药、以怨报怨的公平手段。男性可以多恋，女性为什么不可以多恋呢？我想，就是道德家对这质问，也不会给我们满意的答复用Ｂ么又怎能说她们就是淫荡无耻呢？”＠很显然，谭先生对诗句本意的理解与黄周星等人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对这种观点发表了完全相反 的看法。他认为鱼玄机的想法是以怨报怨，男人敢纳妾，女人就敢养汉，解决的办法似乎别无二途 。其实，谭先生的看法并不正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事，早在南朝时就有。宋前废帝刘子 业的姐姐山阴公主就强迫皇帝为自己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齐废帝也给自己的母亲置面首三十人，以 表孝心。这种思维的错误，首先在于没有认清社会发展的方向是一夫一妻制。其次是用女性的错误 来报复男性的错误，只求表面的平等，忘记了这是一种错误的平等。第三是没有考虑到其严重的后 果，如果从宫中到民间，从上层到下层，都实行这种以怨报怨的方式，人类将倒退到乱婚时代，社会将出现严重的危机，甚至灭顶之灾。我认为，《赠邻女》并非鱼玄机狱中所作；它的主旨也不是教揉升木；以怨报怨的理解不符合鱼玄机的本意；《赠邻女｝）是专一爱情观念的艺术表达。 一般情况下，时间越近，越可能了解事实真相。然而，皇甫枚的说法令人疑窦频生。皇甫枚是唐末五 代人，字遵美，安定三水（今陕西彬县）人。咸通（８６０一８７４）末为汝州鲁山县主簿县令。 光启中，召赴傅宗行在梁州，天桔时旅食山西。若以三年一任计算，皇甫枚在汝州（今河南汝南县 ）至少六年，即咸通十年至咸通十五年（８６９—８７４）。这样，鱼玄机被杀的咸通戊子（８６ ８），皇甫枚不在京城，对实情并不十分了解。他说：“唐西京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长 安里家女也。色既倾国，思乃人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咸通 初，遂从冠彼于咸宜。而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土林。然惹兰弱质，不能自持，复为豪侠所调，乃从游处焉。于是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押。”＠鱼玄机嫁给李亿已是不争的事实，她的作品和有关记载都能确证这一点。皇甫枚非但对此事只字不提 ，还把鱼玄机出家为道的原因说成是“破瓜之岁，志慕清虚”。可见皇甫枚对鱼玄机并不十分了解，《赠邻女》狱中所写的说法也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了。另外，从内证方面看，《赠邻女》的别名是《寄李亿员外》。一首诗两个诗题本不稀罕。但是，联系 到诗的内容，就不能不让人生疑。如果承认了黄周星等人的观点，这两个诗题便是矛盾的。如果说 这首诗真的在教揉升木，在教唆本分的邻女往不自重的道路上走，那么，又怎么会又寄给过去的情 人兼丈夫呢？被她教唆的这个人到底是邻女呢？还是李亿？李亿作为一个男性，又同“窥宋玉”、“恨王昌”如何粘连？从这个角度看，皇甫枚、黄周星等人的观点也是站不住脚的。那么，这首诗到底是《赠邻女》，还是《寄李亿负外》呢？我认为，这两种可能都存在。它可能是先 写给其中的一个人，然后因为喜爱此作，在切合于同类情景时，又把它赠寄给了其中的另一个人。 关键的问题不是一诗二赠，也不是一诗二题，而是在于如何解释诗的内容，才能使诗的内容在二题同在时，都能得到顺理成章合乎逻辑的理解。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需要的是进行时间和角色的双重转换。即角色方面把教唆别人转换为袒露自 己，时间方面，把人狱之后转换为出家之前。这也是我别解这首诗的基本观点。《赠邻女》是鱼玄 机婚恋观念的艺术表述，揭示了封建婚恋中男女不平等的地位和心态，表达了追求专一而自主的爱情的强烈愿望。现将《赠邻女｝）试译如下：呵护娇容，总用罗袖遮挡强光， 怀春时节，竞如此愁苦懒于梳妆。 人世间连城之宝并不难寻， 难得的是心诚志笃的情郎。 为了你，我常常暗地伏枕垂泪， 烂谩的庭花总惹得我丸曲回肠。 面对你， 燃烧的心早没了犹豫仿位。 只要能拥有风流调慌的宋玉， 谁还在乎姿仪俊关的王昌！ 宋玉是战国时楚人，屈原之后又一位才气横溢的楚辞名家，这里显然是指李亿员外。宋玉云：“天下 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此典用于类比鱼玄机对李亿的痴迷可谓吻合无隙。王昌是三国时的美男子。“王昌，字公伯，为散骑常侍，妇任城王曹子文女。昌姿仪俊美，为时所共 赏。”饵《古乐府》：“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既得宋玉，便不再以不得王昌为憾 ，这正是爱情专一观念的表达，也与前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感慨相一致，因为它们实际上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不同侧面。历史的误解 时间和角色的双重错位──鱼玄机《赠邻女》别解@姚玉光$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044004① 李冶《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见拙著《中国女性文学史》,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5年版。
② 薛涛《咏梧桐》,见张篷舟《薛涛诗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③ 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见《王建诗集》,中华书局,1966年版。
④ 元稹《赠薛涛》,见《薛涛诗笺》。
⑤ 见《唐女诗人集三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⑥、(13)皇甫枚《三水小牍·绿翘》,见《唐女诗人集三种》。
⑦ 黄周星《唐诗快》,转引自《唐女诗人集三种》。
⑧ 彭志宪、张燚《鱼玄机诗编年笺注》,新疆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⑨ 孙光宪《北梦琐言·鱼玄机》,见《中国历代诗话选》,中科院文研所文艺理论室,岳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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