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过去了,毛主席,已成为一个历史符号,地震后出生的人,也不知道毛主席都做过些什么,更 没有人喊毛主席万岁了。但有一个传统,差不多已成为唐山人特有的风俗,保留下来,那就是在7 ·28这天夜晚,在城市的街头、路口,会燃起一堆堆祭奠震亡者的冥纸,在明亮 的街灯辉映下,纸火幽暗而飘忽。第二天,大街上会留下一个个用粉笔或砖头划出的圆圈和一堆堆 纸灰。也许,这会给早起的环卫工人带来一些麻烦。但唐山人谁也不会抱怨。有人说,这是唐山街头的一道独特风景,我却以为,这是唐山人心灵上的一道伤疤。正是这道
伤疤,承载了唐山人所有苦难与悲伤。
水 南京嘎斯 马蹄灯
对很多唐山人来说,7·28那天的时间概念是不具体的。那一天,我经历和做了很多事情,但 我怎么也记不清什么事情是在什么时间做的。所以,到今天我也说不清当我想起应该找一些水来喝 时,是上午还是下午。当时,活着的人几乎都在找水。我甚至把父亲的五粮液打开喝了一口。火辣 的感觉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液体都能解渴。还算聪明的我,想起单位的大锅炉是在后院的平房里,即使倒了,锅炉也不会被砸坏。我找了一个塑料桶,叫上邻居家的弟弟,直奔那里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锅炉房塌了,但大锅炉斜躺着,哪儿都没坏,一拧龙头,温热的白开水就流出来 。我和弟弟先足足地喝了一顿,然后灌了满满一桶,提起来就往回跑。路上的人见我们找到了水, 都过来要。走没多远,就只剩半桶水了。到了地委门口,又有几个人围上来。水已经不多了,我无 奈地对他们说:“给我们留点吧,我们那儿还有很多人等着!”可想而知,渴到极点的人们,对我的乞求是怎样置若罔闻,十多岁的弟弟都要哭了。
这时,从地委院里走出一个人来。他一边嚷着“让开让开”,一边从我手里夺过水桶就走,见我 愣着,就对我说:“还在这耽误着,人都快没命了!”我茫然却顺从地跟他跑进地委大院,抢水的 人都呆在那里。也许,这个大院,从来都是让他们敬畏的。虽然饥渴难耐,一时间也难以调整他们的思维定势。
直到这时,我才认出了解救我的是地委行政处的曹叔叔。地震后,人们大都有伤,没有伤,也都 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况且,人的精神也大都处在惊恐恍惚之间,对面相识不相认的情况时有发生 。曹叔叔简单问了我家的情况。我告诉他,别人无大伤,只是妹妹的腿断了,不知该怎么办。他说 ,“送外县。”我说,“咋去?”“你等等!”曹叔叔把水桶递给我,转身朝废墟的后面走去。不 过几分钟,开过来一辆“南京嘎斯”。曹叔叔从车上跳下来,指着我,对坐在驾驶室的一位军人说:“跟他走,拉上他妹妹,去遵化!”
开车的军人已经受伤,头上、胸前都缠着绷带,渗着血。在我的指引下,受伤的军人将车开到距 我家还有二三百米的地方,再也没有路了。我只好跳下车,对开车的军人说:“你等着,我去抬人 !”可是,等我用门板把妹妹从几百米外的废墟上抬过来时,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受伤的,也 有送伤员的,甚至有逃难的。我看着满车的人,无奈却理直气壮地说:“车是我带来的,我妹妹的 腿断了,怎么也得给我挤个地方啊!”车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挪动起来。没人说话 ,也没人指挥,不一会儿,靠近驾驶楼的车厢最前面,就出现了一个空当,正好把妹妹放在那里。 整个过程,都是默默的,只有我说过一句话。而且让给我妹妹的是整个车厢最好的位置。我忽然好感动。并且,至今想起来仍然感动。为我们的民族,为我们的民族在灾难面前的既自私又通情达理。
一路都在下雨。泥水,血水,开始为每个人化妆,渐渐的,就都惨白起来。我不记得车开得是否 很快,只记得曾有一个伤者疼得大声喊叫,护送她的人骂司机开得太快,差点被车上的人推下去。 到遵化时天已经黑了。商业招待所的大院里,已经搭起了席棚。每人领到一个馒头和一碗白开水。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并不饿。只觉得馒头和白开水太甜太香了。
伤员的救治已经开始。大席棚旁边,有一顶帐篷。里面灯火通明,人影闪烁。不断有人被抬进去 ,又被抬出来。抬出来的,有的扎上了绷带,送进席棚,有的被随意丢在雨中。大灾大难,实在顾 不得许多了。席棚里,也有几个医生在忙碌。看样子,他们都是临时从下面召集来的乡村医生。太 多的伤员在呻吟,在喊叫。几个医生,满头大汗,手脚不歇,还是被拽来喊去的。妹妹的腿虽然断 了,但因为还没有发炎肿胀,叫过一个医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去救别人了。妹妹的腿肯定是 断了。我把她扒出来时,她身子仰面,脚尖却是反的。妹妹的腿最后能保住,应该说,是我的一个 功劳。所谓艺不压身,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全国上下搞备战。正上初中的我,没学多少文化知 识,挖防空洞、脱战备坯、战地救护、钻防空洞倒是学了不少。所以,学以致用。当我看到妹妹的 腿拧了麻花,立刻告诉她别动。然后,轻轻地用两手捧住断处,边揉边拢,就像捧着泥罐,随型就 势,一点一点把腿捋顺,用木片夹住,再用撕开的床单缠好,就再也没有动过。包括在汽车上,我 都紧紧扶着她那条伤腿。事后有医生告诉我,如果不是我的“战地救护”,妹妹的腿只要被断骨扎 破一根大血管,引起血肿,导致肌肉坏死,就要截肢了。13岁的妹妹很乖,不哭也不闹,我便相 对地轻松下来。旁边一个女孩,比妹妹要大一些,一个人躺在那里,不断地呻吟。我看她没人照顾 ,为她领来一个馒头一碗水。她没吃,也没喝。过了很久,席棚里已经安静下来,才有一个中年男 医生过来。他摸摸女孩的额头,又按按女孩的肚子,把一个马蹄灯放在地上。他做这一切的时候,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但是,当他动手掀开女孩裙子的时候,我躲开了。“帮个忙!”医生说。我 不知是对我,没动。医生捅捅我,“帮我拿着灯!”我转过身,从地上拿起灯。咳,医生正拿着一 根塑料管,对着这女孩的下身。脑袋轰的一下,我又躲开了。“照这儿,照哪儿呢!”我把手里的 灯举了举,没敢回头。“啥时候了,还犯意识!”医生说。我只好回过头来,照准了女孩的那个地 方,直到浑黄的尿液顺着导尿管流下来。事后我知道,在地震伤员中,有很多人的盆骨被砸伤,人 工导尿是必须的抢救措施。在那个年代,20出头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性的秘密。但当时的我 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只有害羞。说来也巧,过了三四个月,大约是冬季来临的时候,我到粮店去为 机关食堂买粮食,与那个女孩不期而遇。应该是她先认出了我,当我认出她时,她的脸已经红了。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躲闪,再看,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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