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老屋重游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只是长无人住的关系,显得有点点的沮丧和寂落。木质的窗棂上挂了一张蜘蛛网,很让人有一种“蛛丝儿结满雕梁”的感慨。
这是一张破损的网,随着窗口泻进的风微微飘荡,显得很轻柔,就如一位已过古稀的老人在暖洋 洋的春风中回忆过往。结网的蜘蛛早已不知去向了。抑或是迁居了罢,又或者早就夭折在哪一个顽 皮小童的鞋跟下了。我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想起这一张网,或者它一生织的丝实在太多了罢,但我确 定它一定会在与世长辞的那一刻看到它,它曾经织过的网。然后微微地笑,因为它证明存在。存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一时间,竟有无限的脱缰的遐想,伴着午后暖暖的阳光撒满眼前那条熟悉的林荫小道。从前在这 条小路上徜徉的情景似乎又浮现在眼前,混着春天连绵细雨的泥土气息就是童年的味道。就如绣着 浅浅童年印象的帕巾,还残留着昨夜梦里小女孩甜甜的草莓味道棒棒糖的滋味。一丝莫名的感动与温馨,一缕难耐孤单与寂寞。
小的时候听大人们说,蜘蛛象征着幸运,看到蜘蛛代表着有幸运降临。我从来不会杀死蜘蛛,就 如我从来都不会杀死任何昆虫。生命的瞬间消逝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萦绕着灵魂的淡淡的自责,久久不能散去。
我不知道蜘蛛的吉祥象征到底可不可信,或者只是源于远古的一种神秘的图腾崇拜。只是人总有 点点侥幸的心理,总是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在自己的身上。那时候每次考试前夕便圾着双脏兮兮的鞋 跑到花园久无人打扫的角落里,看蜘蛛。现在想来,这样的做法或者有点点傻,不过这也便是小孩子的可爱之处了。人要是什么都不相信,也就是可怕了。
这样的乞愿终究没有过实现的时候,或者说即使实现了,我也不会想到是蜘蛛带来的好运,有那 么浅浅的忘恩负义的感觉。只是我会记起花园后的那棵歪歪曲曲的老树上,曾经吊着一挂蛛网,曾 经有个小女孩那么虔诚地站在那挂蛛网下默念自己的心愿……“曾经”,又是“曾经”,突然有些嘲笑自己的这些回忆,把自己弄的跟个历经沧海桑田了的老者似的。
人是喜欢怀旧的,我呢喃道。
记得去青浦大观园参观的时候,箫湘馆门前的那吊蛛网,在雨后的太阳下显出特别的韧性和晶莹 剔透,让人忍不住去想它有没有沾染到黛玉葬花时那纷纷如雨下的香泪,或者曾被警幻仙子的芬雾缭绕过,又或者,晴雯离世时眼前那一吊弃世的蛛网也是出自同一只蜘蛛。
千年的风雨下来,那织网的蜘蛛已不知去向。这丝网是网住了一个故事,一曲悼歌,一朵奇葩, 一块美玉,一席梦想,或是一段苦情都无从得知了。或者它只是网住了一颗追求真爱的心,网住了一个时代对自由的枷锁,网住了一段沉重的历史剪影。
或者,曹公也是在听了他窗前那一吊蛛网的讲述才著成这段“红楼情”。刹那,我很想赞叹那一 网蛛丝的坚韧,需要多少的承受力才能载住这般生离死别的爱与恨,就连那“蚱蜢舟”也载不动的许多愁。情是世间最重的东西。
好大的一张网!
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忆起红楼卷首的那支《好了歌》,在我看来,那便是这整部作品的主题曲。简 简单单的几句道破了追求物质欢娱的凡夫俗子的一切快乐与烦恼。即使有些看破红尘的无奈与悲凉 。却总也有几分耐人寻味。或者在作者看来,那陋室空堂的雕梁上的那挂蛛丝便见证了这一切生生 死死的离情别恨。多少年来,曲终了,人散了,雨停了,梦醒了,一切都被遗忘了,却只有那挂蜘蛛网,仍旧在那里。冷眼旁观这红尘俗世。
那网上的尘土是千年的呼吸么?那破损的一角如今又挂到了哪里?我突然辩不清这是在风中摇曳 的是一挂蛛网,抑是古年佳人手中的那一条香帕,恍恍惚惚地,似飘起的一缕仙雾,竟与这游人众多的喧嚣格格不入起来。
我是喜欢这种出世的感觉的,也只有在真正理解繁华尘世的本质之后才能明了生命的真谛,从而 更加珍惜眼前的拥有。这抑或便是那种“用出世的平静看入世的激情”的生活态度,一切变得明朗和透亮,没有污浊的纯净让人能以一种轻松爽朗的去笑对一切。
念叨着这丝丝缠绵的儿女情长,却也有一弯笑容爬上嘴角。似乎人有了情,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一切的恩恩怨怨全都由情而起。情是世上最复杂和神秘的东西。
窗边的阳光颤了一下,一只虫子撞到蜘蛛网上,挣扎了两下,不再动弹了。我突然很有种想解救 它的愿望却最终没有出手。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能管这叫做解救,或者它只是一只年迈的虫子想要 找回属于它的年轻的回忆,所以它用自己的生命叩问蜘蛛网。躺着,想着过往的一切,就这般与它 的记忆一同归根了。没有回忆的人生是可怕而苍白的,即使能够长生不老也只是没有意义的时间延续,只能使生命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荆棘路。
我不确定是不是有蜘蛛在我生命的角落里织了一张永恒的网,记载那些我很珍惜的故事与回忆, 我的童年与青春就如那雨后蛛网上的水滴一般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或者我根本就至始至终心甘情愿地躺在那张网上,品味记忆的同时带着它跟我的生命梦想一同延续,直到那个看不见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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