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那扇窗，那长头发……
家里穷，没钱，爸爸妈妈要到西安去打工。他们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把我丢在了外婆家。因为我那时候才7个月大，仅仅7个月大。我记不得，但外婆外公他们记得。那群姨们个个也都记得。
我总是记得清楚，三姨是最喜欢我的一个，听后来的人们说，在我刚刚能在地上爬时，三姨总喜欢把 我弄哭，然后再慢慢哄着。上学的时候，外婆家和学校就几分钟的路。可我每次放学，从教室里出来，就能看到门口，一个高高的女人和一头垂腰的长发。估计那时候，她才19岁吧。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上课，姨站在窗户口，手里拿着一支5分钱的棒冰。棒冰化下来的水都滴在一个碗里，记得那次，外公生气的找到学校，把姨给拽回去。因为姨差点把房子烧了。
还有那次，我满10 岁生日。爸爸妈妈远在西安。外公外婆和几个姨们给我过生日。相信吗，我小姨比我就大那么几岁。 她还是一个扎着两小辫子的小Y头片子。我们坐在饭桌上，我坐在三姨的边上，别人给我夹菜，她 就不高兴。满桌子的菜，虽简单，但都是为我的。小时候嘴就特谗，外公家子女很多，除了我妈和 二姨嫁出去了还有4个，很穷。可三姨有过好两次偷家里的钱带着我往几里外的小店跑。然后我回来就看着她被外公训骂还有打。
小姨跟前摆着一盘菜。我站起来夹，却够不着。
小强，奔小姨这边来。小姨说。
我下了椅子，就奔那去。
你坐这，你要吃什么，三姨给你夹。
不听她的，小强乖。奔小姨这来。不睬你三姨。小姨说。
记得那时候外婆笑着说，小强，你欢喜三姨还是欢喜小姨？欢喜哪个就跟哪个跟前。
我撒腿奔小姨过去，事实上是奔那道菜。
三姨摔了碗，回房间，关上门。隔着门，我们只听到里面的哭声。
外公在外面骂她没出息。
过完生日不久，那年过年。爸爸妈妈要接我回去，我也多了一个妹妹。那天，是我到今天都怎么忘不 掉的。因为那天，三姨真正的动手打了我一次，当着我爸爸妈妈和所有人的面。我就记得仅仅因为 我一不小心把筷子弄到了地上，仅此而已。打完以后，三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用手捶门，用脚踢门，用头撞门。她就是不开。她不理我了，她不要我了。我跑到外面，爬上窗 户。那是一扇曾经印满她身影的窗户。我使劲的抓住窗栏，三姨扒在床上哭，她掉过头来看着我，看着看着就哭的更厉害，一边哭一边捶着床板。我问外婆，三姨的手不疼吗？
外婆不回答我，一边掉泪，一边给我穿上一件新衣服，说，这是你三姨给你买的。你回家要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话。
我说，哦！
我终于要走了，临别回首，再看一眼那曾经给我带来无限愉快和惆怅的房子，那里的墙，那里的人， 那里的门，那里的窗，那里的鸭群，和里面一张留着泪的美丽的脸……曾经有多少个夜晚总在梦里回见那道门、那扇窗、那张床、那头乌黑的长发……
三姨后来嫁到邻村去了，不久，我就又多了一个表弟。表弟的小名是和我一样的，叫小强！
有人问我，世界上什么人最喜欢开玩笑，我会告诉他们，是老天爷。
有个学期刚开学。小姨哭着到我家对我妈妈说，姐呀，三姐喝药水了……
妈妈正捧着4个碗，碗打着地上，却掉到了我心里，声音十分清脆，响亮。但更多是刺耳，就一个瓷 片划在玻璃上一样的。碗在我心里碎成了无数片。划出一道道的口子，然后血一滴一滴往下掉，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却仍然在滴……
人们告诉我说，三姨出事前的一天回到外婆家，在外婆那哭了很长时间，是因为什么事，就不必要说了。反正后来三姨在那窗前呆了很久很久……
只是可怜我那表弟，那时候才刚刚学会在地上爬！
我变的沉闷，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直到现在仍是。我变的极端起来。
我努力使自己不要那么压抑，不要去恨，不要去抱怨，外婆说，那就是命啊！那么，谁能告诉我什么叫“命”？命运是谁定的？站出来！
……
快要十年过去了。我的世界里头，始终有一块地方仍然洒满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我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恨什么，等什么，寻觅什么。
几个女婿出了钱，给外婆家盖了一个新房子。原来的大草房没了，那扇窗也跟着残忍的撕去了那个身影，但窗里风景被我永远的拓在心里的最最里面，而且保护的严严实实。
天边一朵朵云彩，却并没有颜色，除了白还是白。
坟前一只小鸟从水塘边上掠过去，一颗心跳出心扉，随之与风衔接直至化成一道风景，去赶着那只鸟 儿，请你不要飞走，求求你，求求你永远留在这，真的不要走，什么时候都不要走。守着这个没有鲜花，没有大树只有野草和枯萎的炉柴。
姨，继续睡吧，小强下次再来，可能会带女朋友来，可能会带孩子来，可能会带孙子和一根拐杖来……
姨，我会继续想你的，永远不停歇……
柳家七郎2003/元宵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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