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非常重视书评。鲁迅说 :“文艺必须有批评 ;……如果一律掩住嘴 ,算是文坛已经干净 ,那所得的结果倒是要相反。”① 这里 ,字面上鲁迅谈的是文艺批评 ,其实也是他在呼唤好的书评的诞生 ,显示了他对书评重要性的深刻认识。鲁迅与书打交道一辈子 ,为了书他曾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不管鲁迅以什么角色与书打交道 ,他都没有忘记书评 ,总以自己独特的思维思考图书 ,以自己富于特色的笔抒写图书、评判图书。鲁迅的书评创作产量丰富 ,“根据统计 ,鲁迅翻译作品和古籍整理的序跋以及为他人的集子写的序跋 ,就有１６０多篇 ,占鲁迅全部杂文的１/１０”② ,加上其他形式的书评 ,是一笔很丰厚的珍贵文化遗产。鲁迅的书评富于特色 ,显示出独有的个性在《批评家的批评家》一文中 ,鲁迅说 :“我们曾经在文艺批评史上见过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吗 ?都有的 ,或者是美的圈 ,或者是真实的圈 ,或者是前进的圈。没有一定的圈子的批评家 ,那才是怪汉子呢。”③鲁迅的书评是“真实的圈”、“前进的圈”和“美的圈”的有机融合和高度统一。“前进的圈”即善 ,真、善、美的有机融合和高度统一是鲁迅书评的特色。鲁迅的书评求真这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 :第一 ,尊重图书产生的背景。鲁迅说 :“有汽车也须有好道路 ,一切事总免不掉环境的影响。”图书的出版有其特定的背景 ,图书的内涵依托一定的时代和氛围。只有在揭示图书背景的基础上 ,才能真正把握图书的底蕴、挖掘图书的内涵 ,准确评价图书的文本意义和出版价值 ,才能对读者作出负责任的推介。鲁迅的书评特别强调孕育图书的环境 ,他总是不惜篇幅对图书的背景进行描述和分析。黎锦明的小说《尘影》出版了 ,它描写的是１９２７年蒋介石国民党背叛革命前后南方一个小县城的局势。鲁迅为之所写的书评开门见山就写道 :“在我自己 ,觉得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④这一句话概括说明了《尘影》的时代背景 ,接着鲁迅解释了“大时代” ,进一步阐释了这一时代背景的具体内涵。这种写法不但使得其书评真实反映了《尘影》的内容 ,而且为读者阅读、理解《尘影》 ,领略《尘影》的出版价值提供了基础 ,定下了基调。第二 ,忠实于图书本身。忠实于图书本身是指书评要忠实于图书自身的内在内容和外在形式。书评是强烈意味着被推介、被评论对象的文体 ,它应以图书本身为基础 ,应以图书本身为核心 ,作出符合图书文本实际情况的实事求是的推介、评论 ,书评的价值首先就表现在对图书内容和形式把握的真实和准确程度。为此 ,要求书评者在评书之前必须仔细阅读、琢磨所评图书。否则 ,谈何评书 ?然而 ,许多书评者往往忽视了书评的前提和基础环节 ,往往是稍微翻翻图书或者连翻都不情愿翻 ,就大放厥词 ,对书指手画脚。鲁迅对某种书发表意见之前 ,总是细心阅读全书 ,认真思索 ,只有在完全把握了图书的内容、形式和价值的基础上 ,他才发表意见。在许广平、萧红等人的回忆录中 ,就有许多关于鲁迅伏案细心、认真阅读图书的文章 ,这些图书中许多还是毫无名气的青年人写的。因为鲁迅细心阅读了所评图书 ,不但把握了图书整体 ,而且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 ,所以鲁迅在书评中就不但能够对作品整体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而且能够纠正细节上的漏洞。鲁迅对那种不认真阅读图书的书评者特别反感 ,在一次谈到关于托尔斯泰作品的书评时 ,他非常气愤地说 :“看不起托尔斯泰 ,自然也是自由的 ,但尤希望先调查一点他的行实 ,真看过他所做的书。”⑤对那种不忠实于图书本身、脱离图书本身的凭空评论和借图书指桑骂槐、歪曲图书内容和思想的歪鄙行为 ,鲁迅更是深恶痛绝 ,往往严辞斥之。他说 :“批评家若不就事论事 ,而说些应当去如此如彼 ,是溢出于事权以外的事 ,因为这类言语 ,是商量教训 ,而不是批评。”⑥“还有一样恶意的批评……作品才到面前 ,便恨恨地磨墨 ,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 :‘唉 ,幼稚得很。中国要天才 !’”⑦第三 ,尊重作者、出版者的意图。图书是主体作用于客体的产物 ,以作者和出版者的创造为基础。作者和出版者的主体精神凝聚于图书中 ,形成为图书主旨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 ,图书作为一种客观存在 ,具有创造主体都难以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的客观意义。但是 ,不管图书的客观意义多么强大 ,都要在尊重图书主旨即作者和出版者意图的基础上进行延伸、分析和判断 ,绝不能断章取义或歪曲作者和出版者的意图以求得与自己的书评意见合一或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在鲁迅的时代 ,言论不自由 ,一些作者和出版者往往借用比较隐晦的文本方式表达某种深意。鲁迅在为这些图书撰写书评时常常碰到这种情况。一旦碰到这种情况 ,鲁迅从不凭自己的意念去猜 ,而是去信询问或直接表明自己没有看懂。第四 ,鲁迅看到了书评本身的局限性。书评作为一种文体 ,是传递主体思想和意识的载体。由于主体对客体的感知和认识是有限的 ,图书本身是复杂的 ,所以书评对图书的推介和评论不是万能的 ,具有局限性。承认书评功能的有限性是追求书评真实性的一个重要方面 ,反之 ,片面夸大书评的存在和价值 ,书评在实践中无法实现自身的价值 ,反而会让书评失真。这一点 ,许多书评者想不透 ,甚至根本没有想到。鲁迅深刻地认识到了书评本身的局限性 ,认为书评的存在是一个过程 ,要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得到发展和成熟。为此 ,他说 :“批评如果不对了 ,就得用批评来抗争 ,这才能够使文艺和批评一同前进。”⑧“看了 (
书评 )之后 ,仍要看看本书 ,自己思考 ,自己做主。”⑨鲁迅的书评向善首先 ,鲁迅的书评致力于引导文化潮流的正确趋向。出版事业的文化属性赋予它传播和积累文化的功能和职责 ,赋予它建设新文化的使命。书评作为出版过程中的一个环节 ,无疑必须为出版事业的使命尽力 ,而且书评的独立性还要求它在这方面的功能要实现得更充分 ,要在完成作为出版过程一个环节的作用的基础上有所延伸 ,进而反过来影响出版 ,影响文化潮流的趋向。在现代史上 ,以鲁迅为旗手的新文化始终都在与国民党统治文化进行斗争 ,而文学是这场斗争的排头兵。在《鲁迅全集》中存在着大量鲁迅对某一时期文学读物和文学现象的综合书评 ,如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上海文艺之一瞥》等等。这种综合书评或者将分散的进步作家和作品集聚起来合成一股力量 ,或者将到处开花的进步文学创作组合成一种文学发展的现象和潮流 ,以此批驳落后的反动的文学和文学现象 ,倡导先进的进步的文学和文学现象的发展 ,进而形成为文化发展的潮流和倾向。现代文化史上 ,以鲁迅为旗手的进步文化阵营最终战胜了当局文化 ,成了文化发展中的主流 ,创造了奇迹。可以说 ,鲁迅的书评为这种奇迹的创造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其次 ,鲁迅的书评指导了读者的图书消费。读者对图书的选择具有很大的可塑性。选择得好 ,可以获得准确的知识和有益的欣赏、娱乐 ;选择不好 ,可能误入歧途 ,反受其害。鲁迅的书评对好的图书予以高度评价 ,并努力向读者推介 ;对不好的图书 ,深析其害 ,并严辞斥之 ,毫不容情。如 :鲁迅批评《看图识字》一书说 :“先是那色彩多么恶浊 ,但这且不管他。图画又多么死板 ,这且也不管他。出版处虽然是上海 ,然而奇怪 ,图上有蜡烛 ,有洋灯 ,却没有电灯 ;有朝靴 ,有三镶云头鞋 ,却没有皮鞋。” 这样 ,鲁迅的书评梳理了图书市场 ,为读者树立了明灯。有了这种指引 ,读者就可以更准确地消费图书 ,可以从图书的消费中得到更多的益处和帮助。再次 ,鲁迅的书评积极扶植作者成长。科学的客观的书评 ,既肯定图书的成功 ,又指出图书的不足 ,对作者 ,尤其是年轻的作者 ,是一剂良药 ,催其进步 ,促其成长。一部作品面世 ,作者最担心的是悄无声息 ,毫无反应 ,“不特没有人来赞成 ,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 ;作者最害怕的是那种脱离书本身的乱评和恶意的歪曲。鲁迅对那些有助于作者成长的书评和书评家大加赞赏 ,他曾说 :“以文艺如此幼稚的时候 ,而批评家还要发掘美点 ,想煽起文艺的火焰来 ,那好意实在很可感。即不然 ,或则叹息现在作品的浅薄 ,那是望着作家更其深 ,或则叹息现代作品之没有血泪 ,那时怕著作复归于轻佻。虽然似乎微词过多 ,其实却是对于文艺的热烈的好意 ,那也实在是很可感谢的。” 鲁迅对有害于作者成长的书评和书评家特别痛恨 ,他曾经指出不负责任甚至心怀鬼胎的书评家的书评对作者的危害说 :“恶意的批评家在嫩苗的地上驰马 ,那当然是十分快意的事 ;然而遭殃的是嫩苗———平常的苗和天才的苗。” 鲁迅自己的书评致力于发掘作者创造的潜力和美点 ,往往在肯定作者创造成功的基础上以长者亲切的口吻指出作者们的不足进而指出努力的方向。如在《叶永臻作〈小小十年〉小引》书评中 ,鲁迅高度评价这部作品说 :“然而这书的生命 ,却正在这里。他描出了背着传统 ,又为世界思潮所激荡的一部分的青年的心。” 这是中国文艺努力的方向 ,是中国文艺的希望。同时 ,书评之末 ,鲁迅又指出作者创作的不足说 :“我所感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处过于多” 。许多年轻的作者都把自己的作品寄给鲁迅 ,鲁迅仔细阅读 ,写出书评 ,尽心尽力地指导这些作者。这些作者许多日后成了名作家 ,当他们回忆成长之路时 ,总免不了谈到鲁迅的关怀 ,常能背出当年鲁迅书评中的一些段落。第四 ,鲁迅书评指导编辑出版事业的发展。书评评书 ,但是 ,对这一点绝对不能单一地片面地理解。书评不仅仅要着眼于已成为成品的图书 ,还要从成品所显示出来的端倪深入图书制作的每一个环节 ,从过程中寻找图书编辑出版成败的经验和教训 ,从而为编辑出版事业出谋划策。鲁迅是编辑大师、出版大家 ,他的一些关于编辑、出版的书评对编辑出版事业的方方面面进行指导。
More reviews about the 鲁迅的书评特色及其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