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语法理论研究》(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年)是杨成凯先生用多年工夫写成的一本书。我 把此书细读了两遍,觉得它勘察范围广,挖掘层次深,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和精辟的论述,但也有所 见不全,立论欠稳之处。下面分别谈谈。研究语法的目的为什么研究汉语语法?对于这个问题,书 中举出了两种不同意见:1“一种语言的语法旨在阐述怎样说出这种语言的所有话语。”这里强 调的是语法的周全性。2“……讲语法是为了通过语法去更好地学习语言和运用语言,只要它能 帮助我们解决实际问题,就达到了我们研究语言学的目的。”这里强调的是语法的实用性。两种意 见都有一定道理,但第一种要求一部包罗万有,滴水不漏的语法,恐怕难以完成。我同意著者的主 张:“……讲语法不是目的,通过语法掌握语言的使用才是目的。我们这里强调的是语法的实用性 和模型性,而不是语法的理想性和唯一性”(346页)。研究语法的方法怎么研究语法?关于这 个问题,书中前前后后说了不少话,但没有综合起来,作出个简洁而完整的表述。依我的理解,著 者的基本原则有三条:1语言是传情达意的载体,是人类交际的符号系统。研究汉语语法必须注 意语言的交际功能。2语言是一个符号系统,研究汉语语法必须遵循符号学原则。符号学告诉我 们,符号有形式,也有意义,即有所指。一个符号经过解释者的解释,只能指一个东西,这叫一符 一指原则。3但什么叫做一个符号?著者提醒我们,语言符号有内部形式,也有外部形式(即语 境形式),二者都要注意。只有内部形式和外部形式都相同时,才能看做同一个符号。下面有a, b两例:a.白的好。b.白的纸。在这两例中,“白的”都由“白”+“的”构成,那是内部形 式相同。但二者的外部形式可并不一样。在a例中,“白的”没有被修饰语,它的意义是白的东西 ,相当于英语whitething(s),因而是名词性的;在b例中,“白的”有被修饰语“ 纸”,它的意义是具有白色,相当于英语white,因而是形容词性的。(150—152页) 著者这种议论,在汉语语法理论界未曾见及。过去有的学者(如朱德熙)只看内部形式而忽视外部 形式,因此说a、b两例的“白的”都是名词性的。这显然违反了我们的语言心理,也不符合我们 的实际用法。可喜的创见从上文我们可以看见,关于汉语语法,著者是有不少新见解的。这些见解 表现在处理下列问题的时候:给句子下定义要根据什么?同一语言单位有时候被认为是句子,有时 候又被认为不是句子,那是为什么?怎么测定一个语言单位的信息量?什么是词,什么是词类?A 什么是句子?句子的特征是什么?有的书说,“句子是由词按照句法组成的单位”。这里的着眼 点是结构。著者指出,“给句子下定义,不能凭它的表层成分,必须看它的交际功能。语言单位要 能单独地完成一个交际任务才能成为一个句子。”(297页)这个判断我认为击中要害。有的语 法书说,“句子是表达一个完整的思想的语言单位”。这里的着眼点是意义。这样说不错,可是什 么是完整的思想呢?有人为此写了一本专书,还是说不清。我赞成著者的说法:“句子的特征是能 单独地完成一个交际任务”。这个建议有较大的可操作性,因为交际任务完成与否是易于验证的。 如果查查外国词典,我们会发现著者所说与现代西方学者的看法完全吻合。无论是Longman DictionaryofEnglishLanguageandCulture(1992) ,还是Webster’sNewWorldColegeDictionary(1996), 都说一个句子是作出一个陈述,提出一个疑问,发出一个命令,或表示一个惊叹的一个词或一组词 。B句子是不是有一定的结构形式呢?著者说,不是。一个单词可能成为一句,也可能不是;一 个词组可能成为一句,也可能不是。这都决定于其交际功能。看见火车来了,喊一声“火车!”, 这是不是一个句子?是,因为它能独立地表示惊诧、欢快或警告。问“张三干什么?”,回答“吃 饭”,这是不是一个句子?是,因为它能独立地说明张三做出了什么行为。C.怎样测定语言单位 的信息量?“信息量”这个名称,一般语法书里是罕见的,因为这是符号学的术语。著者采用了这 个术语,并且指出有“固有信息量”和“场合信息量”之分,这是十分有用的。这里有两种情况: a.孙悟空。(没有上下文,没有社会背景)b.问:“你的朋友是谁?”答:“孙悟空。”在a 例中“孙悟空”所指是一个人,这是它的固有信息;在b例中“孙悟空”的意思是“我的朋友是孙 悟空”,即主语+连系动词+主语补足语,它所负载的信息比a例中的“孙悟空”多得多。为什么 b例中的“孙悟空”信息这么大呢?因为它从问句得到了场合信息。场合信息量比固有信息量大, 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D什么是词?词与词类是怎样的关系?关于这个问题,著者有特别可喜的 清晰的论述。词是语法的最小单位,可是汉语的词却曾经引起很大的论战。有人说词无定类,有人 说一词多类。著者建议建立“词位”和“词例”这两个概念,这个办法我看能解决问题。请看下面 这两句:a.这本书出版了。b.这本书的出版大受欢迎。在a句,“出版”明明是动词;在b句 ,“出版”明明是名词。那么,我们该把“出版”归入动词类,还是归入名词类呢?该说这是一词 两类,还是词无定类,入句辨类呢?著者说,不妨看看西方学者怎么办。大家知道,英语的loo k也有两种用法:a.Iwanttolookatit.(look做动词。)b.Letme havealookatit.(look做名词。)西方学者怎么对付这个难题呢?原来他们有 两手:1)TheOxfordConciseDictionary把二者都归为一条,下面注 明v.&n.。2)OxfordAdvancedLearner’sDictionary 把二者分为两条,一条注为动词,一条注为名词。我们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吗?或者只列出一个词 条“出版”,注明可作动词和名词;或者列出两个词条,第一条注为动词,第二条注为名词。但是 不管在词典里怎么安排,在语法书里我们都应该说,“出版”是个词位(相当于lexeme) ,它有两个词例,一个是动词,一个是名词。可惜的疏忽《汉语语法理论研究》有不少创见和卓见 。上文已经介绍过了。可是读完此书后掩卷沉思,我突然发现其中有严重的缺漏。这个缺漏必须弥 补,不然便会导致语言学习的失效和语言运用的失当。下面这些问题,著者本来是应该明确提出并 且具体答复的,可是他没有:主语和宾语的所指是相同的吗?标示主语和宾语区别的是什么形式? 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的所指是相同的吗?标示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区别的是什么形式?宾语和主语 补足语的所指是相同的吗?标示两者区别的是什么形式?无连系动词的名词性谓语和同位语的所指 是相同的吗?标示两者区别的是什么形式?A主语和宾语的特点是什么?二者在形式和意义方面 有什么关系?这一点著者没有说明,我们首先要补上。下面有两句话:a.李文欢迎陈武。b.李 文喝茶。我们都知道,在这两句话中,“李文”是主语,“陈武、茶”是宾语,插在当中的“欢迎 、喝”是及物动词。其次,在词序方面,主语放在动词之前,宾语放在动词之后,这个次序不能颠 倒。又其次,主语“李文”所指与宾语“陈武”和“茶”所指是不同的客体。如果有人说:c.李 文欢迎李文。听者只能有两种反应:或者认为这句话不可理解,或者认为第一个“李文”跟第二个 “李文”是同名的两个人,不是同一人。要是李文做错了事,后来出来公开承认,我们该不该说: d.李文批评李文。呢?就事实看,这样说是对的,但是为了易于理解,我们通常的说法是:e. 李文批评自己。f.李文作自我批评。应当注意,“狗咬狗”可以有两种解释:g.大街上狗咬狗 。这是说,此狗咬彼狗。要是说,h.他们狗咬狗。那是说,自己人打自己人。还应当注意下面这 句话的结构:i.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第一个分句中,“公”是主语,“说”是及物动词 ,“公有理”是宾语从句。在从句“公有理”中,“公”是主语,“有”是及物动词,“理”是宾 语。因此不能说第二个“公”是宾语,因为它是以从句主语的资格出现的,不是以“说”的宾语的 资格出现。B宾语有直接、间接之分,二者在形式和意义方面都不相同,这一点著者没有说明, 我们也应当补上。下面有两句话:a.黄英送何华一束花。b.客人给侍应生十元钱小费。在形式 上,间接宾语“何华、侍应生”紧接及物动词之后,直接宾语放在间接宾语之后。这个词序不能改 变。如果写成:a1.黄英送一束花何华。b1.客人给十元钱小费侍应生。那就不合乎习惯。在 意义上,直接宾语是被送、被给的东西,间接宾语是这些东西的领受者。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各有 固定的词序。这是为了表示二者的角色不同。如果想把直接宾语放在间接宾语之前,就得采用“把 字句”式,如:a2.黄英把一束花送何华。b2.客人把十元钱小费给侍应生。C.宾语与主语 补足语有别,这一点著者不谈,我们是否要谈呢?我看要。下面有两句:a.他通知陈康。b.他 是陈康。在这两句中,“他”都放在句首,“陈康”都放在句末。不同之处是a句用及物动词“通 知”,b句用连系动词“是”。及物动词不能与连系动词等量齐观。我们可以说“陈康被通知”, 可不能说“陈康被是”。过去有人只以词序为标准,说放在“是”字后的名词是宾语,那显然不合 乎语言实况,也不利于语言教学。宾语与主语补足语的区别是十分明白的。从形式看,宾语放在及 物动词之后,主语补足语放在连系动词之后。从意义看,宾语是谓语动词所表示的动作或关系的对 象,主语补足语如果是名词,则与主语所指相同。还要注意一点:在a句,“陈康”与“他”不能互换位置;在b句,“陈康”可以移往句首做主语,“他”可以移往句末做补足语。在有人问“陈康是谁”的时候,我们会说,“陈康是他”。不过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把主语和补足语互换。如有这么一句:c.陈康是河南人。那可不能改为:d.河南人是陈康。b句主语“他”和补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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