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不老天不荒祝勇冯亦代、黄宗英两位耄耋人走到一起,命运为他俩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分号。不是 逗号,逗号所承载的分量太轻,而他们,已送走了不知多少沧桑的岁月,多少求索的昼夜、跋涉的 晨昏。更不是句号,因为他们生命的脉搏远没有停止,相反,从某种意义上说,新的日历才刚刚掀 开,新的故事才刚刚上演。所以,那只应是分号,那只能是分号。以分号来形容他们,恐怕是再精 准不过了。
分号,是生命的表盘上,横亘在过去与未来的刻度之间的一个指针,既充满着对逝去时 光的留恋与追怀,又饱含对未来岁月的盼望与憧憬。于是,他俩将二人的散文合集定名为《;—命 运的分号》。1993年,黄宗英与冯亦代结缡的时候,曾有友人请他们像年轻人那样谈谈恋爱经 过。冯老在《归隐书林》一书的后记中回忆道:“恋爱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就复杂,但我 们究竟不是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凑成的婚姻,我们是经过了青春再现的黄昏恋,自与青年人的崎 岖曲折的初恋不同,但人已濒临黄昏,那恋爱的经过也不免有逊于年轻人,而无惊有险或有惊无险 ,都不可与黑发人作同日语。可又不能用记者招待会主持人的口吻说声‘无可奉告’,令热切的老 友们失望。”倒是黄宗英一句戏言,打破沉闷,她说:“明年我们决定给你们看一个胖娃娃。”令 举座皆惊。其实戏言不戏,因为黄宗英所说的“
胖娃娃”,指的是二人作品的合集。冯老在那一篇 后记里亦曾写道:“我们曾经历尽人世的坎坷与欢欣,老来惟愿远离名利、归隐书林。自此息影七 重天上,以读书写文自娱;伴山伴水伴书窗,正是我们之梦寐所系。”“七重天”,是冯老在北京 的寓所,高踞一座塔楼的七层。我曾在一张照片上看到两位勤奋的老人在此写作的身影,有一天, 我真的走进了这间书房,才体会到它的局促狭小。黄宗英称它是“乌篷船”般的小屋:“小屋狭小 得两人走动必须礼貌让路,三人坐着就‘满座’了,再来客就‘佛堂里做功课’—‘活佛’坐床‘ 居士’盘腿了……”临窗有写字台一张,高背皮椅一把,那是属于男主人的,上面堆满了书报、文 稿、资料,那个角落,是他心灵的牧场。黄老要写,只能坐在沙发上,移来小桌一张,铺上花台布 ,成为一张临时的书案。他们时常这样同向而坐,沉醉于各自的艺术世界中。老翻译家符家钦先生 曾对我讲起冯亦代、黄宗英写作比赛的故事。他说:“都这把年纪了,拼个什么嘛!”而冯、黄二 位老人,却都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强者。他们每天五点多钟就起床,伏案疾书,看谁写得好、写得 多。从黄宗英所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六日至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八日的“百日发稿记录”来看,冯 老颇占上风。当然,冯老衣食无忧,可全身心投入于写作,除做自创的健身操,看早间电视,用早 点之外,其余时间专注于笔端,他喜欢伴着音乐写作,几个乐章奏毕,冯老华章已就;而黄宗英则 须尽主妇之责,筹划一日生计,有时保姆不在,她只好将笔墨请进厨房,写作、家务两不耽误。当 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黄老也并没有败北—如果将她一九九四年赴藏拍摄的电视片《大拐弯》也 计入她的成绩册的话。一九九四年初春,七十高龄的黄宗英担任北京电视台《大拐弯》一片的主持 人,随剧组第三次入藏。临行前,她在家中扭伤了双足韧带,她没有向剧组诉苦,毅然踏上行程。 “前几天还在一一五医院的病床上翻个身都要哼哼吁吁好一会儿,昨晚竟安安稳稳地睡在西藏波密 岗乡自然保护区的林中帐篷里了。山泉哗哗流淌,小雨点儿淅淅沥沥敲打着帐篷顶为我们催眠…… ”黄宗英后来在散文里留下了这样的记录。在高原,她犯了缺氧症,“在邻近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 世界最深峡谷处,曾昏迷两个昼夜,刚能下床又走马悬崖,失了前蹄”(冯亦代语)。五月三十一 日,她从拉萨返京,被直接护送进首都医院,前前后后在病榻上一卧就是半年工夫。她的微血管已 变形,用黄老自己的话说,“排着队打了‘大花苞’”,如同她和“摄制组随科学家徐凤翔的植物 生态考察队行经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天险”,“四肢的麻痹和疼痛症状”使她难于写作,这对一个 作家来说是莫大的遗憾。她叹道:“可惜,此番去西藏一个多月,笔记本上只记了三张半纸。我时 时追忆我在阴阳缥缈之际,都迷迷糊糊想过什么,见到些什么。不能走动时的想望,是很醉人的。 ”有人问,冯老为什么不阻拦他妻子七十岁了还往五千米的高原跑?冯老答曰:“如果我的年龄从 八十一岁倒写为一十八岁,我也会和她们一起到西藏去的,所以我决不会做小妹的绊脚石。”两位 老人共同相处的一年多的时光没有虚掷,黄宗英当年的诺言也没有违背—一年多后,他们不仅生出 了自己的“胖娃娃”,而且是“双胞胎”。他们二人的作品合集《;—命运的分号》和《归隐书林 》,于一九九五年六月,分别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和上海文艺出版社同时出版。我到“七重天”拜望 他们的时候,黄老又将她那本列入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紫丁香文丛”的散文随笔集《半山半水 半书窗》赠我,并在扉页写下“祝勇小友正。宗英。一九九六年一月,北京。”读冯亦代、黄宗英 二位前辈的散文,使我再次确信散文是上帝专为老年人预备的文体。他们踏遍世间千山万水,他们 阅尽人间雨雪风霜,他们的阅历太丰富了,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见证人。用不着 像年轻人那样为赋新词强说愁,他们知道哪些事应该随风飘逝,哪些事应该深埋心底;哪些事应该 倾吐笔端,哪些事应该永不触及。质朴深沉的情感,与洗却铅华的文笔,使他们的作品具有了一种 非凡的魅力,这种魅力,是那些“新锐”、“大腕”们无论如何难以与之比肩的。在“七重天”, 我把萧乾老人用来出书的一些照片拿给他俩看。其中不乏萧老二战期间在欧洲拍摄的珍贵照片,还 有几张未冲印的底片。黄老看着照片,问冯老:“北京的抄家比上海仁慈许多,是不是?我们的都 没了,我和赵丹的那些照片,全都被抄走了。”言语中浸透着多少人生沧桑!冯、黄二老著书撰文 ,从不回避自己的情感历程。冯老回忆曾相濡以沫的郑安娜,黄老回忆曾同甘共苦的赵丹,都是那 么满贮深情,令人感动。那种坦率,着实是一种境界。那种深邃的情感,尝令我低回不已。黄宗英 那一篇《快乐的阿丹》,真令人击节三叹。好一个执著于艺术的赵丹—常常与导演就某个镜头的艺 术处理争执不下,导演说:“我下次再不找你演戏了。”赵丹也回他:“下次你导的戏,说什么我 也不干。”“不等下次,他们又共同迷醉于新的艺术构想中,彼此都‘非他不可’了。”(黄宗英 语)好一个嫉恶如仇的赵丹—擅弄阴谋的张春桥在宴会上搭讪着跑过来找赵丹碰杯,赵丹“‘啪’ 地放下酒杯坐了下去,扭过头,正眼也不瞧他。”好一个热心坦诚的赵丹—他癌症晚期,还为医生 、护士、洗衣工,还有许多熟悉和陌生的朋友作画,被送往首都医院前,还说:“还有一位电梯工 人的画,没完成,不行。”好一个快乐的赵丹—“四人帮”召开万人大会批斗他,他却时常逗得大 家哄堂大笑,使批斗无法进行。黄宗英感慨满怀地写道:“他身上长着刚直的骨,快乐的筋……快 乐的赵丹,一绝!”而冯老回忆亡妻郑安娜,缠绵绯恻,于平朴的笔调中见深情。那个在沪江大学 一泓池水边扮演莎剧《
仲夏夜之梦》中小精灵迫克的郑安娜,那个在冯先生办报受挫时给他莫大鼓 励的郑安娜,那个坚持不与“罪行严重”的“右派分子”冯亦代划清界限的郑安娜,那个被造反派 夺去一只眼睛的郑安娜……《;—命运的分号》一书中有冯老大学时代初次到郑安娜家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物表情安详,带着一丝淡淡的欢欣,给人一种时光景好、岁月无惊的感觉,而冯老怀 人文章里,那个极司斐尔路静安寺路柳迎村喝茶的午后,郑安娜家“吹得人醺醺然”的穿堂风,跨 过时空之海,一直吹到我的心里来,令人迷醉,令人怅惘。多少岁月都已如江河流去,多少感受都 如浪花于瞬间闪现并消失,留在心底的,都是最珍贵、最美丽的贝壳……黄宗英第三次赴藏前,上 路的那个早上,想的是和冯亦代一起为赵丹、郑安娜各上一炷香,冯亦代与郑安娜、黄宗英与赵丹 ,曾经拥有的,那是生命里永远的财富;冯亦代说:“我早准备好了。”又叮嘱黄宗英,一路小心 ,记住自己已是七十老人,而不是十七少女,冯亦代与黄宗英耄耋之年的相携相依,则是缘分,是 一种比年轻人的风花雪月海誓山盟更伟大、更圣洁的爱情。在他们的北京新居,在短暂的交谈里, 我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融洽与默契。黄宗英称冯亦代为“二哥”,冯亦代称黄宗英为“小妹”。我 不知冯亦代与黄宗英是何时相识的,至少战时在重庆,赵丹、黄宗英就已经把冯亦代以“二哥”相 待了。共同的信念,铸就了这些进步的文化人士不同寻常的友谊。而今,青春已去,华发已生。两 位老人如两朵晚霞,牵手而行,相依相伴,相互辉映,也一定会将广阔的天穹宇宙照耀得更加明亮 。如冯亦代在二人合集的序言里说的:“地不老,天不荒。地不老,天不荒@祝勇老年人预备的文 体。他们踏遍世间千山万水,他们阅尽人间雨雪风霜,他们的阅历太丰富了,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二 十世纪中国历史的见证人。用不着像年轻人那样为赋新词强说愁,他们知道哪些事应该随风飘逝, 哪些事应该深埋心底;哪些事应该倾吐笔端,哪些事应该永不触及。质朴深沉的情感,与洗却铅华 的文笔,使他们的作品具有了一种非凡的魅力,这种魅力,是那些“新锐”、“大腕”们无论如何 难以与之比肩的。在“七重天”,我把萧乾老人用来出书的一些照片拿给他俩看。其中不乏萧老二 战期间在欧洲拍摄的珍贵照片,还有几张未冲印的底片。黄老看着照片,问冯老:“北京的抄家比 上海仁慈许多,是不是?我们的都没了,我和赵丹的那些照片,全都被抄走了。”言语中浸透着多 少人生沧桑!冯、黄二老著书撰文,从不回避自己的情感历程。冯老回忆曾相濡以沫的郑安娜,黄 老回忆曾同甘共苦的赵丹,都是那么满贮深情,令人感动。那种坦率,着实是一种境界。那种深邃的情感,尝令我低回不已。黄宗英那一篇《快乐的阿丹》,真令人击节三叹。好一个执著于艺术的赵丹—常常与导演就某个镜头的艺术处理争执不下,导演说:“我下次再不找你演戏了。”赵丹也回他:“下次你导的戏,说什么我也不干。”“不等下次,他们又共同迷醉于新的艺术构想中,彼
More reviews about the 地不老,天不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