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本书籍《鲁迅前期恩想发展史略》出版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巨之年了。这是因为长期政治运 动的风暴,耽误了我的学术生涯。每逢见到年轻一代的学者,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和写作时,我真羡 慕他们能够在学术自由的气氛中,充分和完整地支配自己的时间,抒发自己别出心裁的看法;不像 我们这一辈人那样,得奉命去参加批判会议,得奉命去旷野里耕种或放牧,还时刻担心着会被定成 是白专道路的危险,不太敢发表独创性的学术见解。如果我也像今天这样度过自己青春岁月的话, 肯定会写出更多的文字来。“文化大革命”于1976年的结束,标志着中华民族走上了一条崭新 的道路,因为像这样废弃和赎蹭基本法律,违背和侵犯人们正常生活秩序的狂暴行为终于结束了, 这样也就标志着每一个中国人都有可能过上正常和安定的生活。在整个国家面临着酉废俱兴的欢乐 气氛中,我也高高兴兴地重新开始了鲁迅研究的工作。已经荒废了十多年的业务,许多资料和笔记 也都已丢失,真感到有些生疏了,像这样再开始从头做起,困难自然是不少的,而且还觉得自己已 经不算年轻了,如果在往昔的年代里,就应该著作等身,显出老气横秋的模样,可是我还来不及出 版过一本著作,大好的青春年月就这样白白地浪掷了。不过也怪不得自己,我们这些共和国培养的 第一代知识分子,真是尝尽了说不完的艰难困苦,这是刮着“左”倾总潮的时代使然啊！当一种历 史的风暴形成和肆虐时,整个民族几乎都很难躲过它的袭击与摧残,间题是怎样去改变它的航程和 方向,这就要痛下决心在整个大地上栽种文化的树苗,使它茁壮成长,绿荫满地,极大地改变狂暴 的政治气候,使它不再能够刮起摧毁人们工常生活秩序的飓风。想到了这儿,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充 满力量和信心,决定要赶紧埋头钻研,写出几部有意义和有深度的学术著作来。为了更好地研究中 国近代思想文化史的发展规律,思索它怎样走向现代化的道路,我并没有将“文革”前已经初步撰 成的《鲁迅小说论稿》重新进行整理和删削,而是慎重地选择厂《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这个课 题,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奋斗目标。关于鲁迅的材料,因为已经翻阅过好几遍《鲁迅全剿,提要钩玄 起来自然易如反掌,不过如果要将鲁迅思想纳人中国近代思想文化史的广阔背景中,确切和细致地 加以观察与分析的话,那就得阅读这方面的大量文献,于是我开始测览晚清时期的报刊和杂志,还 阅读了容阂、陈虬和郑观应等人的论著,并着重精读了严复、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和孙中山等 人的著作。夜以继日地读完了这些书籍之后,我顿时觉得中国近代恩想文化史的整个轮廓就显得豁 然开朗了,这些从蒙昧和幽暗的环境中觉醒起来的先驱者,都痛切地感到不能再沿着这条古旧和陈 腐的绝路走下去,因为像这样专制和暴虐的统治与控制,只能使我们的民族永远陷人败落和衰退之 中。他们都渴望着去寻觅一条崭新的坦途,于是提出了各色各样的主张和方案,其中一个共同的内 容是追求平等和自由的近代文明,倡言民权和法制的实现。鲁迅正是在这种风起云涌般的思潮中成 长起来,他既服鹰于先辈们不少卓越的主张,却又独具慧眼地提出了“立人”、“致人性于全”、 “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觉近矣”这些宏伟而又杰出的启蒙主义命题。当时只有20余岁的青年鲁迅 ,竟能如此准确地针对中国传统文化长期存在的瘤疾,提出了此种切中要害和振聋发陨的鲜明主张 ,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鲁迅从博览群书和自身遭遇的深沉思索中,知悉了如果不去致力于提高整 个民族的文化和思想素质,如果不像这样让所有的人们都从专制统治所造成的奴性主义精神羁绊中 解放出来,那么所有的社会政治革命,要么依旧陷于如项羽那种“彼可取而代也”式的既定统治方 式,要么虽然怀着异常辉煌的理想,其实却在滚滚沙尘中建造巍峨的十塔,肯定会倾记或倒塌的。 没有在整个民族中间严肃和坚韧地进行文化与思想的建树,任何物质文明和社会制漠的进步,扁乎 是准丁键康和芜柄地劣研”的。鲁迅在本世纪初发出的这种呼号,无疑是最为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和 关键,正是这种神圣的追求使他成为中华民族的灵魂和良知。鲁迅这种“致人性于全”的伟大追求 ,既要澄清受到封建主义绝对权力所制约的中国传统文明,又要改造受到资本主义金钱垄断所制约 的西方近代文明,趋向于接受以解放全人类为目标的马克恩主义学说。我将自己的这些认识,整理 出鲁迅前期思想发展的概貌与线索,较为系统地描述了他全部思想中“牛物进化论与阶级斗争观点 ”、“国民性与阶级性”、“个性解放与人民创造历史”这些见解的起伏变化,再加上勾画他在各 个领域中的唯物史观见解,以及他于1927年前后接受马克思主义的主客观背景和原因,这样就 可以更为开阔和动态地窥见他前期思想发展变化的全貌。我还涉及了对翟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吉 》的重新评价。这篇序言确实是发表了不少精辟的见解,却又存在着明显的不足,譬如关于鲁迅思 想“从进化论到阶级论”这样的见解,就既不符合鲁迅思想的实际情况,也有悸于马克思主义的基 本原理。然而从50年代之后,许多研究鲁迅的论著总是重复着这样的公式,尤其是从1957年 之后,那种根本违背马克思主义的“左”倾社会政治思潮,统治和束缚着整个社会科学和文学艺术 研究的领域,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许多研究者都不敢公开发表自己独创的学术见解,以免遭受批判和 惩罚的厄运,于是翟秋白这个公式就更成为不可逾越和更移的准则了。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文革 ”初期,霍秋白受到不公正的讨伐,甚至连他无辜的尸骨也被破棺亵读为止,而鲁迅研究在当时自 然也无法正常地进行了,这真不知道是历史的悲剧抑或喜剧?回想起来真令人浩叹不止。我撰写这 本论著的目的,是想改变长期以来始终停滞和缺乏深人研究的情况,企图通过鲁迅这三条思想线索 之间的起伏变化,以及唯物史观的不断递增,从而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整个思想历程,来代替翟秋白 的这个公式。我觉得自己的这种概括,更为符合研究对象的客观实际情况,也显得更为丰盈和全面 。《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于1978年由上分/产型咬钳,,挫些冕解}乞7秩’二外个’ 术界不少朋友的兴趣,香港和日本的报刊曾评论过这部书籍,美国汉学界的朋友们也因为阅读了这 部论著,决定邀请我于1981年参加在加州蒙德霞海滨举行的“鲁迅及其遗产”国际学术讨论会 。对于海内外学术界许多朋友们的关注,至今想起夹还是十分感谢的,正是这些知音的鼓励,才使 我感到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更充满了向前跋涉的勇气。然而当我攫写这本论著的70年代末期, 大家刚从严酷的思想束缚中挣脱出来,“左”倾思潮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人们的头顶,想要完全摒弃 和超越于它之上,肯定是无法在朝夕之间能够完成的,所以《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尽管有了较 多的开拓,但是对有些问题像个性解放和国民性等等,未能作出更为深人的阐述和恰如其分的更高 评价。又经历了十余载岁月的变迁,整个社会文化氛围发生了更多的变化,在几代人努力冲决“文 革”的思想罗网之后,开始觉醒和逐渐形成正常的精神环境中间,出现了一片学术繁荣和自由讨论 的景象,促使我下了决心去撰写《鲁迅和中国文化》（中国社会科学院重点科研项目）,这部著作 的出版,才弥补了《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的不足和缺憾。然而在历史不断前进的这个背景前面 ,却又出现了知识贬值的社会思潮和氛围,80年代初期多少人潜心于文化和学术研究的那种风气 ,似乎都己经消失殆尽了。为什么历史的发展会如此的曲折和复杂呢?我准备撰写另外的研究著作 ,去考察和说明这些显得相当奇异的历史现象。从《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开始,我已经撰写了 二十余部著作,其中有包括《治学沉思录》、《散文论》、《中国现代散文史稿》这些逻辑性和理 智型的论著,也有像《林非散义选》、《林非游记选》、《令人神往》这些形象性和情感型的作品 。为了更好地探索整个世界运转的轨迹,更好地说明什么是美好和高尚的生活,充分阐述人类生存 的涵义,我还想兴致勃勃地写下去,一直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天@林非$中国 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教授,博士学位研究生导师中国鲁迅研究学会副会长中国散文 学会副会长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主席<正>我的第一本书籍《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出版的时候, 已经将近半百之年了。这是因为长期政治运动的风暴,耽误了我的学术生涯。每逢见到年轻一代的 学者,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和写作时,我真羡慕他们能够在学术自由的气氛中,充分和完整地支配自 己的时间,抒发自己别出心裁的看法;不像我们这一辈人那样,得奉命去参加批判会议,得奉命去 旷野里耕种或放牧,还时刻担心着会被定成是白专道路的錾缁峥蒲Ш臀难б帐跹芯康牧煊?包括 我自己在内的许多研究者都不敢公开发表自己独创的学术见解,以免遭受批判和惩罚的厄运,于是 翟秋白这个公式就更成为不可逾越和更移的准则了。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文革”初期,霍秋白受 到不公正的讨伐,甚至连他无辜的尸骨也被破棺亵读为止,而鲁迅研究在当时自然也无法正常地进 行了,这真不知道是历史的悲剧抑或喜剧?回想起来真令人浩叹不止。我撰写这本论著的目的,是 想改变长期以来始终停滞和缺乏深人研究的情况,企图通过鲁迅这三条思想线索之间的起伏变化, 以及唯物史观的不断递增,从而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整个思想历程,来代替翟秋白的这个公式。我觉 得自己的这种概括,更为符合研究对象的客观实际情况,也显得更为丰盈和全面。《鲁迅前期思想 发展史略}）于1978年由上分/产型咬钳,,挫些冕解}乞7秩’二外个’术界不少朋友的兴 趣,香港和日本的报刊曾评论过这部书籍,美国汉学界的朋友们也因为阅读了这部论著,决定邀请 我于1981年参加在加州蒙德霞海滨举行的“鲁迅及其遗产”国际学术讨论会。对于海内外学术界许多朋友们的关注,至今想起夹还是十分感谢的,正是这些知音的鼓励,才使我感到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更充满了向前跋涉的勇气。然而当我攫写这本论著的70年代末期,大家刚从严酷的思想束缚中挣脱出来,“左”倾思潮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人们的头顶,想要完全摒弃和超越于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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