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阅读的理性认识,更多地得益于两个法国人。第一个人是萨特。80年代初期读到他关于阅读与 写作关系的议箔时,十分感慨他能把这样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说得那么明了和深刻。他说阅读是读者 与作者之间的一种慷慨大度的契约,一种预测和等待,“是由许许多多假设、许许多多终于要醒的 梦、许许多多希望和受骗构成的”,而且傲了二个很有意思的结论:鞋匠可以穿自己做的鞋子,建 筑师可以住自己建的房子,而“作家不能读他自己写的东西”。现在想来,当时的感慨只是存贮在 记忆的深处了,还没能把自己的人生同这种认识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十年后我读到法国文学社会学 家罗贝尔·埃斯卡皮关于读者与作者关系的议论时,才再次浮现了萨特,并结合自己的人生构成了 更内在的联系。在这十年的光阴里,我由一个读书人变成了同时写书的人,有了出版几本不成样子 的小书的经历。埃斯卡皮强调了一个萨特早已发现了的事实:作家为了他人写作,作品只有通过他 人在阅读中才能得以完成,世上只存在为了他人和由他人参加创造的艺术。对于阅读活动来说,“ 当读者用双眼阅读一本书时,他就必须单独地同作者在一起。”埃斯卡皮较之萨特似乎更加客观, 因为作品一旦出版,便既不属于作者,也不属于出版者,是一个只属于阅读的物化了的存在。而我 在两个法国人的比较中产生的,却是一个近似于捉弄人的想法:如果自己写书自己读,还存在不存 在契约关系呢?还能慷慨大度吗?还有猜测和假设吗?……仔细想来,能真正体会到自己写书自己 读的情趣的人井不多。以自己的经历来说,在专心读书的季节里,是想不到有一天会读自己写的书 的,因为写书总被看成是极高深和很伟大的事情而不敢妄想。写书是一个梦,那时我还没有上床。 当自己潜下心来,因为各种需要而开始写作时,在梦里,只想到和别人在一起,与别人交流:任何 作者都有一个假想的、隐含的读者。尽管这个读者是从作者对读者的全部理解中虚拟出来的,但毕 竟不是作者的自我。我写书时没想过读自己书的事,尤其是以一个客观读者的身分去读自己的书, 便更没有设计和想象过。这情形和想法之于别人,或者也该是如此的吧。会菩众生之中,专心读书 者,百人而不一遇,在读书人之中,能够潜心写书、并且写出了书、得以出版流通的,又百人而不 一遇,在写书出书的人中,能客观地默对自己的,又百无一遇,可见自己写书自己读该是怎样的一 个特别了。正因为如此,当我试着读完自己写的每一本书之后,便有了一个很天真的想法,想把这 感受真真实实地告诉别人。在企图用语言表述这尝试及感受时,便有了这样两句话:我书我读,体 会别人书我读的体会,难分有我无我;我读我书,感受别人读我书的感受,不辨是他非他。自己写 书自己读,是情人久别重逢,既熟悉又陌生。光阴淡远,情境忽还,猜测是没有的,但感受带了新 鲜。对于自己写的书,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要说一个什么样的道理,包括当初怎样设计的理论 框架、艺术结构,都会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一瞬间奔涌而来,穿越遗忘的峡谷,清清晰晰地得以浮现 。自己写书自己读,清清醒醒的,不该再是梦,但却又仿佛是回到梦中去,坦然心崩,情绕魂牵, 而且时间越久远.越能体味到陌生的熟悉与熟悉的陌生的差异,越能产生虚实交进的激越。正如一 个人走在过去的路上,不会忘却要走向何方,但却可能忘记了当初的许多脚印、路边的风景以及一 些具体过程,一如重游曾经居住过一段时间的殿堂,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正重温过去,从始点走 向终点。我想,如果前辈作家学者也如我去读自己写的书,一定会有更强烈的陌生感以及时空交错 转接的融通感。我主张用灵魂写作。当我与自己写的书默对的时侯,体认到的便是过去的自我:时 过垃迁,楼空人去,灵肉重逢,白云千里,只有这心血与生命凝结的文字,抽象着一段平实的生活 。在字里行间的沉浸中,有时会顿生一股热流或一脉情意,于是便有了新的自我与人生的彻悟。在 这充满信任也绝不会受骗的阅读中,你会生出许多新的希望来。如果说读别人的书或别人读自己的 书是纵向的探询,那么,自己写书自己读,则更多的是横向的发挥。这感想用有重彩的语言表述出 来,便如一个读书的掸:此在不在此,在此不此在。自知有口道不得,说的已是第二义。身心与情 思,总是伴着一个个写作故事,倏然显现,激荡开去或瞒盼而来。1991年3月,我曾与几个同 伴应黑龙江人民出版社之达写过一本小书:《人学之后的迷佣》,是给大学生看的。因为约的稿子 落了空,出版日期已到,便请我们来应急。一周之内,除了共同敲定纲目、确定格调及收集材料的 时间.剩下的只有3天,每人必须交上两万余字的稿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自己佩服目己。当稿 子如期完成时,我们对着自己3天的心血,想到要写一篇宾实简明的后记。我是这样写的:在我们 献上这本小册子的时候,也献上了我们的真诚——一群已经从大学校门走出了的大学生的真诚。昨 天依旧清晰。在告别了自己的大学生活之后,年复一年地看着新的老的大学生们从这个门中进进出 出,于是便积赞了许多似曾相识的人和故事,写在这里的,便是这故事的记忆和从这记忆中发酵出 来的破解和希望。故事也许不多。…·3天完成一本小书,我以为这速度是可以记人出版史的。而 成就的原因,除了我们都是在大学里教了十几年书的老大学生,对大学校园有切身和深切的理解外 ,还因为:我们都很真诚！我主张用真情写作。在写作中琢磨自己,献出自己的灵魂。果然如此, 当自己读自己写的书时,面对的是这本书,又不仅是这本书;确确实实在读书,又确实不仅在读书 。这大概是只有自己写书自己读才有的情形吧。记得那本书交稿后。我们5个人中病倒了3个,便 彼此取笑为“交稿之后的迷惆”。类似的故事在1992年写作“中华魂文化丛书”时再次发生了 ,交稿后5人病倒了4人。我的那一本《河之魂》是在七月流火中赤膊膊流着大汗完成的n当我读 出书中洋溢的民族个体对大河文化的敬仰和崇拜时,便又一次体会了写作时的感受:黄河在天上流 ,在时光里流,在母亲的宫房里流,在我和每一个中华儿女的血脉里流。苏较说:“浩浩何人见混 茫,昆仑气派本来黄”,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检索采撷人们对这条充满灵性的大河褒贬毁誉,复 印费:176元。我读我书,谁又能忘掉那些撩人心绪的故事呢?写作《山之魂》的祥弟在后记中 写了伏案时的情景,我们读后一致认同:“每当幽暗的宁静征服了白日和喧闹之后,也正是挑灯挥 汗、奋笔‘徐’书之时。有时遇到某一问题而百思不得其解,便焦躁不已:或者拥肩抱头,满屋游 走,如笼中之困兽;或者迁怒于光顾的蚊蝇,拍案而起,跌足赤膊,四处追杀,真恨不得拔刀掣剑 与蚊子一决雌雄而后快！此情此景,当时不觉得可笑,今日回想起来,真堪绝倒。”我书我读,否 则,谁又能拂开这些令人绝倒的情景呢?自己写书自己读,不仅是身心此在与过往情怀的对流,也 是一种人生的反刍和鉴识。自我遗忘是人生存贮的基本方式,朝花夕拾则是人生呼唤的自我应答。 普希金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人们引为名言,其实在这坦坦然然的模样里,深藏了许多无奈。时 光不会倒流,现实不能反转,但可以“梦里寻他”,以期在“摹然回首”时的相逢。当自己用客观 的态度、旁观的角度审视书中的那个自我时,有激动、喜悦、自得与满足,也会有疑惑、心虚、遗 憾与自责。交稿时的轻松与心血变成铅字时的得意,在时间、社会、时代的大浪淘沙中,也会衍化 成别一样的情绪。自己写书自己读,意昧着自我检讨和评价。我看重写作的灵感,成竹在胸,聪明 睿智,心灵感应,一气呵成,把人格化为作品的品格,让字里行间有自我的精魂灵气在流动行走。 所以当我读自己写的书时,总要品评气脉是否通畅,神韵是否动人,情浊高下,雅俗深浅,大方阵 似地从眼前通过。瑞士著名的心理学和哲学家让·皮亚杰在《发生认识论原理》中,认为人的认识 是一个建构过程,或是把一个外部刺激同化到原有的结构中,或是原有的格局在刺激或环境中作出 适应性的调节。但自己写书自己读,似乎说不到同化和调节上去,倒像是给灵魂摄影。忘却把过去 的自我拉成了渺小和模糊,读自己写的书,又一下子把镜头的焦距推近了,放大得如现实一样的真 切。哪一个有贵任感的作者,能不从中看到一点经验或教训呢?还记得1991年写作《社会圈: 文明的疾患》一书时,曾伴着儿时的记忆,满含深情地写过狼。我在山村里长大,亲眼见过狼叼小 猪的情形。那时瑟瑟地偎在母亲的怀中不敢出大气,很怕因为自己的声息把狼引到玻璃窗前。在我 的心中,不仅有对狼的憎恶,还有残留的恐惧。二十多年后询问年迈的母亲,她笑笑,不经意地告 诉我:那东西早见不到,没了。我于是有了很深的感慨,用七八千字的篇幅,写了人与狼的恩怨纠 葛,写了不是狼吃了人,而是人吃了狼的结局:“往昔的时光,。人狼共处的日子,也许离人们已 经过于久远了,人们早已忘怀了狼的凶恶和对狼的恐惧,而把人与狼的对立发酵成了一种甜蜜的回 忆,狼也在这长长的思念中变成了一个象矾”读着这文字,我被自己的善良包裹了,人类应该在人 与自然的关系上表现出灵长的大度与宽容。我主张用人生写作,把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智慧和 气性变成语言,展示自己,表现自己,放大自己也解剖自己。写作应该是从自我解析开始,到自我 整合结束的。自己写书自己读,自己教育自己,吕觉自识自鉴自励,才能从反观自我中完善自我。 读别人书时想自己如何写书,写书是梦。自己写书是梦醒;自己写书自己读是梦回。心灵的撞击, 自我的体认,以及长远深沉的遇想,便会把现实的自我鼓动得蓬蓬勃勃。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 加深,有时我会忽然觉得,写作之于人生,一如刚刚学画的顽童纸上涂鸦,在稚嫩与天真里,往往 有一份宝贵的大胆与真纯。自己写书自己读,则是老熟成名的大画家看自己儿时的画,在自己的笨拙里汲取营养,升华见识。我深信人生就是一个漫长的自恋过程,只是人们苦于拿不到自己过去的真凭实据罢了。果然如此,写书的人则多了一份别人没有的幸福,因为他可以去读自己写的书。灵魂默对:自己写的书自己读@张振忠仔细想来,能真正体会到自己写书自己读的情趣的人并不多。
More reviews about the 灵魂默对:自己写的书自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