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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生命体验─—史铁生访谈录

Review by : TsingH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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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 300
出版日期: 六月 30, 1994
一个作家的生命体验─—史铁生访谈录访谈:张专史铁生,1951年生于北京。清华大学附中毕业 后,于1969年赴延安插队。1972年因病致瘫,转回北京。1974年至1981年在北京 某街道工厂工作,后主要从事文学创作。现为北京作家协会理事。到现在为止共发表作品30余篇 ,约70余万字。其中主要作品有《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奶奶的星星》、《来到人间》、《命 若琴弦》等。“活着不是为了写作,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张:史铁生先生,如果不是您这种特 殊的命运,所谓“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您会不会走上写作这条道路呢?史:我 觉得这无法预料,只能说我的病促使我走上写作道路。至少在这之前我没想过会以写作为生。文化 革命开始的时候我才初中二年级,刚满十五岁,根本没想过以后干什么,然后就参加文化大革命, 稀里糊涂的,出身不好也不坏,没什么特别的骄傲也没什么特别的冲击,然后就去插队,那时候想 得很现实,就是怎样在农村干点什么事。只是在病以后才想这件事。病了以后最重要的问题是还活 不活,慢慢才想明白死是迟早要来临的节日,不必太着急,等决定活下去之后,自然要想怎么活, 有一点很明白,就是:总得要做点事情。张:能不能这么理解,写作是您自救的一种方式,而且是 最佳的方式。史:叮以这么理解。当然这个自救的意义是有所变化的,刚开始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 生存自救.走着走着才想明白,其实这么些年来所追求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个价值感。活着要有 点价值,你就要于点什么。至于你问我如果没有病我会干什么,我说不出来。我想如果没有病,至 少我不会那么早就动笔,可能会再搁一些年。没这么多东西逼着可能也就搁下了,以至成为一个爱 好者、关注者和悦三道四者。当时各种各样的状态逼迫你,必须要动手了。张:您的一位病残朋友 曾说:感谢命运给了我一份特殊的生活。您有这样的感受吗?史:这就像什么呢。有一本书上写到 玩牌,别人洗完了你还不放心,还得自己再洗一遍,你的期望是想比原来好,但你不知道是不是好 ,原来还没有呈现就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性,如果说感谢命运是指两者比较而言我觉得很难说。 如果我们从这个命运中走过来了,发现了生活的美、生命的美,因而对命运有感激情绪的话,我觉 得是非常好的。心存感激,很好。张:你有没有这种感激之心呢?史:应该说是有,但这实际上是 一个修论。如果你真觉得它很好很圆满的话,那么这种感激可能会消失。恰恰是因为一种残缺的美 。人的残疾怎么说都是一种遗憾,这种遗憾却有意外的收获,这可能就是它的美之所在。如果没有 一个限制,没有一种残缺,一切都手到擒来,这个人可说活得很顺利,但活得很傻。张:这样的人 是不会有感激之心的对吗?那么你目前生活的支撑点是什么?是写作吗?史:就像我写的一篇文章 :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如果生命是一条河,职业就是一条船,为在这生命之河 上漂泊总是得有一条船,所以船不是目的,目的是诚心诚意地活着。其实往大了说,人的支撑点就 是活着,生的欲望。人要是有了绝对的死的愿望就什么都甭说了。生的欲望是人的一种本能,由此 他去创造许多美好的东西。也可以说人活着是为了美好的东西,但这个美就没有一个标准,有的人 在困难重重的逆境中会活得很好,而有的人一切皆顺却活得很糟糕甚至去死。其实这很有点无可奈 何的味道。既然无可奈何,那么如果它是一个悲剧,你要表现出你的力量;如果它是一个骗局,一 个幻觉,你要让这个幻觉很美。在悲剧的背景上做喜剧的演出张:具体到您的作品,从79年到现 在,您是逐步地指向您的理念和意志,这其间也有一个发展过程,您能不能把自己的作品分个类。 史:有人分过,我也比较同意。刚开始还是写一些社会问题,象《午餐半小时》,因为我们这一代 人接受的文艺理论还是文艺要反映社会生活。这种观念是很顽固的,但很快我就变了,写残疾人, 这可以归到人道主义范畴,比如《一个冬天的夜晚》,再到后来写人的残疾的时候,就不是人道主 义能够概括的了,或者说它是更大的人道。人存在的根本处境有可能是社会的,或者人道的,但从 根本上它是人本的。张:一般人都认为《遥远的清平湾》是您早期的代表作,这应该是没有错的。 那种调子:情绪比较饱满、调子比较明快、写法比较现实主义,这种东西到后来并没有延续下去, 而实际上这种调子是比较正统也比较容易被肯定的。史:某种东西确实没有延续下去,因为我觉得 那时候还有一种比较虚假的乐观主义。我并不认为悲观是一个贬义词,在比较深层的意义上。但如 果以自己的悲哀为座标的悲观主义是不好的,以自己的某种温馨为出发点的乐观主义也是虚假的、 浅薄的。真正的乐观和悲观都是在一个更深的层面,它是人的处境的根本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 悲观和乐观没有高低优劣之分。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些悲观,如果陷在里面,写作就会萎缩。 《清平湾》写的是我生活中比较温情的东西,有些作品写的就是比较悲观的东西,但都没有指向人 的根本处境,所以我必须超越它。事实上,《清平湾》的某种风格:某种对感情的重视,在《我与 地坛》中又接上了,但它又不一样,它比《清平湾》要大了,它理解快乐和痛苦的视野要大多了。 张:我想大概是您的作品大多数都涉及到残疾人,使您必须要超越那种浅薄的悲观。您的作品有一 个很明显的主题,就是关于残疾人—…·史:不……不都是这样,这个话题需要说一说。首先我写 东西的题材不限于残疾人,我也写过插队的、街道工厂的等其他不相干的。另外关于残疾我也有一 些看法。我的残疾主题总是指向人的残疾,而不是残疾人。一切人都有残疾,这种残疾指的是生命 的困境,生命的局限,每个人都有局限,每个人都在这样的局限中试图去超越,这好象是生命最根 本的东西,人的一切活动都可以归到这里。从这个意义上理解,我的作品,的确有一个残疾主题。 张:您的作品所展示的基本上是这种人的生命和生存的基本困境之间的无法解决的冲突,有人评价 你是“当代西绪福斯”,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所不同的是,你比西绪福斯更清醒地意识到:人的困 境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以超越的,所谓《原罪·宿命)}。史:命运的力量相当大,人很根本的有 一种宿命。所谓命运它不是人可以改变的,人只能在一个规定的条件下去发挥人自身的力量,这种 规定的情境就是宿命。比如说你生来就是个女的而不是男的,你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生在唐朝或 宋朝,比如说我这腿,它就瘫了,你竟无办法,只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人的主观力量只能在接 受这样一个事实后做一些事情,你所谓接受的这个事实就是宿命。原罪也是这样,并不是我们犯了 什么罪,但是与生俱来的一些东西使我们有罪感。我曾经说过人有三大根本困境:第一,人生来注 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沟通,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 就有欲望,而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欲望,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而人生来 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张:如此说来人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原罪之中,人的力量又在哪里 呢?史:人的力量就是在这样一个悲剧的背景上做乐观的奋斗。我所说的三大困境又是人快乐的根 源。张: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无奈的情绪。史:是,是无奈。所谓宿命就是无奈,所以我说是 在悲剧的背景上做喜剧的演出,你不承认这种悲剧的背景,你是个傻瓜;你不做这种喜剧的奋斗, 你是个懦夫。张:你信上帝吗?史:信。但上帝是什么这又是一个大话题,怎么证明上帝的存在又 很有意思。它决不是一个人格化的东西。在某个层面上你可以把它人格化,比如你劝人行善的时候 。但在美的层面上它不是人格化的,它本身是一种祈祷。在人面临困境的时候从根本上讲没有人能 救助我们,而这种状态可以使我们的心境得到改变,对世界对生命有一种新的态度,这时候,上帝 就显露了。生命之路上纵情歌舞张:悲剧的背景已经设定,那么这其中的演出何以又成了喜剧?这 种演出的价值何在呢?史:这就看你的活法了。面对悲剧的背景,必死的归宿,如果从此就灰溜溜 地不思振作,除了抱怨和哀叹再无其他作为,这样的人真是惨透了。有悟性的人会想:既然只能走 在这条路上,为什么不在这条路上纵情歌舞一番呢?于是一路上他不羁不绊,挥洒自如,把上帝赐 予他的高山和深渊都笑着接过来玩了一回,玩得兴致盎然且回味无穷,那他就算活出来了,生命其 实只是一个过程。人一方面对威严而神秘的造物充满了敬畏,一方面又为人的不屈和神奇满怀骄傲 ,他在创造美的时候又欣赏到了美,他欣赏自己这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这就是艺术,这就是美, 人活着的价值可能最终就是为了美的价值。这说来就长了。比如说真善美这个话题,我觉得真善美 不是平面的,而是递进的关系,真走向善,善走向美。美是最高层次的。所谓真就是指,在我讲到 的那种必然、那种宿命里,你必须承认它,真诚地承认它,你给它加什么花活,加什么粉饰都离真 越来越远。在这种真面前,什么是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也就是善,只有在爱与善这个层 次的引导下,真才能有价值。一个有爱心和善心的人,你才能相信他不说谎,才相信他真。那么这 个善这个爱又有它的困境了,能全世界的人都相爱吗,能每个人都有一份爱心吗?退一万步说,人 都一样了,这世界也就消竭了,这是一个悻论,那么怎么办,只有求得生命的美。你真、你善,并 不要求实际的报答,只求美的价值,自我的完善。只有在这种美的引导下,你的美才有归宿,一个 人带着欣赏美的心情行善,他的善才不虚假。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递进的关系,而这种递进关系恰 又和文学相对应。文学是真的层次,如果义学中看到了人的处境问题,那就有了哲学的意味,也就 到了善的层次,然而此时人们往往会陷入一种绝望,一种彻底的悲观,那么就要进入一种神学的层次,我觉得也就是一种美的层次。张:据我的理解,您说的神学大概不是指某一种具体宗教,而是指一种宗教精神。史:你说得很对,我不是指的真正上帝或者释迎牟尼。具体的宗教顶多引导人们向善,有时还起不了这种作用。我说的是一种宗教精神,就是在真和善的绝望处产生的一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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