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在中国文学史的长河中,明清两朝以小说为最盛,古典四大名著皆脍炙人口,而其中最为光彩 夺目的莫过于曹雪芹的《红楼梦》。它以其所塑造的异常出色的艺术形象和极其丰富深刻的思想底 蕴,使学术界产生了以该书为研究对象的专门学问———“红学”。一部小说得以成就一门学问, 足以说明它的博大精深。从传播学角度看,《红楼梦》的流传之广远,无论从时间上或是空间上, 都是其他所有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不可企及的。《红楼梦》问世不久,即以手抄本的形式广为流传, “可谓不胫而走者矣”①。清代乾隆、嘉庆时期,有一位著名经学家郝懿行在笔记《晒书堂笔录》 中记载说:“余以乾隆、嘉庆间入都,见人家案头,必有一本《红楼梦》……”后又有当时的竹枝 词云:“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定糊涂”②。近年出版的《清代北京竹枝词》里也有“闲 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之句。足见《红楼梦》一问世即迅速风靡读者。当时《红楼 梦》迷们爱之成癖,而某些恨之者却也从反面印证了《红楼梦》的广为传播。晚清毛庆臻在他写的 《一手考古杂记》中表达了对《红楼梦》的深恶痛绝。他咒骂曹雪芹“诱坏身心性命者,业力甚大 ”,以至“入阴界者,每传地狱治雪芹甚苦”。他甚至建议:“莫若聚此淫书,移送海外,以答其 鸦片流毒之意”③意即用《红楼梦》之“毒”,去报复海外洋人。其实,早在1793年就有了《 红楼梦》流传到外的记载,即南京王开泰的寅二号船从浙江乍浦港将《红楼梦》运到了日本。因此 说,到鸦片战争爆发时,《红楼梦》已在海外流传了几十年了。毛庆臻虽然憎恨《红楼梦》,但也 不得不承认,《红楼梦》“其书较《金瓶梅》愈奇愈热”,“流行江浙”,“翻印日多”④。而程 伟元在《红楼梦序》中也记述了当时传抄售卖的情形:“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 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⑤。《红楼梦》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光阴。2003年在北京召开 的纪念伟大文学家曹雪芹逝世240周年大会上有数据显示,《红楼梦》至今已经被翻译成22个 国家的文字。从1799年最先出现的韩语译文到欧洲最早的德文译文;从最初的摘译、节译,到 近几年出版的新译本和全译本;《红楼梦》在全球出版发行上亿册,拥有读者数十亿。《红楼梦》 流传得如此迅猛广远,在传播上具有什么独到的优势呢?本文即从传播学的角度,对《红楼梦》这 部旷世奇书本身及其显示出的独特的传播艺术特点作一番考察和探讨。2独具匠心的符号使用符号 的基本功能有三个方面:一是表述和理解,二是传达,三是思考⑥。符号是人类传播的介质,人类 只有通过符号才能相互沟通信息。任何传播的最小单元都是符号。学者Fotheringham 曾对大众传播下过这样的定义,所谓大众传播就是“有关符号的选择、制造和传送的过程,以帮助 接受者理解传播者在心中相似的意义”⑦大众传播过程中充满了符号和由符号构成的文本(tex t),符号对于理解和研究大众传播,开辟了一条柳暗花明之路,从这个角度上说,符号学是传播 学的基础。现代传播学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传播活动首先表现为符号化(encoding)和符 号解读(de-coding)的过程。所谓符号化,即传播者将自己要传递的讯息或意义转换为 语言、声音、文字或其它符号的活动。符号解读则是传播对象对接收到的符号加以阐释和理解,读 取其意义的活动⑧。因此,考察这些符号与意义的特点,对研究传播特色具有重要的作用。在中华 民族来说,我们的汉字正是一种独特的高级文字符号。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奇思妙想,鬼斧神 工,将汉语这种文字符号运用得炉火纯青。它们凝聚了中华文明特有的丰富内涵:是非褒贬、道德 评价,美学意蕴、哲理思考,温柔敦厚、意味深长。诚然,曹雪芹的时代尚远未产生现代传播学, 然而,《红楼梦》却已经与现代传播学某些理论及方式的神髓遥相暗合。2.1人名符号的奇思符 号学中有“隐喻(metaphor)”概念,即利用两个符号之间的相似性,以一个类比另一个 ,两个符号之间本来没有什么关系,而隐喻的运用使它们之间建立起某种关系。隐喻中所蕴含的, 正是符号的隐含义,或者说,符号的隐含义通过隐喻手法表现为符号的深层意义和潜在意义;揭示 隐喻,正是为了揭示言外之意。这种隐含义来自社会的文化观念、心理结构、意识形态,这些也正 是符号产生所依托的环境⑨。而这一点,在《红楼梦》中被创造得玲珑剔透。在《红楼梦》中,有 一批人物,因人随事而命名,但为了避免姓名与概念用同样的文字符号,经过了谐音转换处理。这 里有过场人物,寥寥数笔带过,也有重要人物,贯穿文本始终。如:娇杏:谐“侥幸”。第2回中 说:“娇杏那丫头便是当年回顾雨村的,因偶然一看,便弄出段奇缘。……正是:偶因一回顾,便 为人上人。”在“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环境中,所见女子几乎都是悲剧性的 ,像娇杏这样屡逢良机,步步荣升,实属侥幸。冯渊:谐“逢冤”。冯渊在《红楼梦》中虽然出场 寥寥,但也算是这部小说中难得的痴情男儿,却糊里糊涂就被葫芦僧判了个冤案,屈死了结,作者 给他如此的名姓,同情与谴责之意显明。袭人:谐“戏人”。暗示了她今后的命运,便是嫁给蒋玉 函,成为戏子的人。贾琏:谐“假廉”。说明他实为不知廉耻之徒,贪得无厌之辈,治家无方、败 家有道,取此名正是名副其实。以上说的是一些过场人或非主要人物,下面再来看看一些主角名姓 中的隐喻。甄英莲:谐“真应怜”。英莲是《红楼梦》开篇第一位女性,出身官宦之家,原享富贵 ,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⑩,却年幼被拐,受尽欺凌折磨,实在应得到怜惜和同情。四春( 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谐“原、应、叹、息”。贾家四位小姐的坎坷遭际,短暂的青春年华 ,叫人不得不悲慨哀叹。贾政:谐“假正(经)”。书中这位二老爷满口的仁义道德,实际上却是 封建社会雕琢出来的真正的伪君子。贾宝玉:谐“假宝玉”。宝玉本是极其名贵之品,象征着高贵 的家族血统,也意味着封建的伦理道德。但贾宝玉却是一块“真顽石”。他向往自由,崇尚真善美 ,是高贵家族和封建社会的叛逆者。这块“真顽石”难道不也是一块“真宝玉”吗?可谓“假亦真 来真亦假”。这个富于思辩性的名字点出了他的真性情,也暗示着他的悲剧人生。再看甄士隐和贾 雨村,这两个人物的名字更饶有意味。它们扑朔迷离又耐人寻味,却交代了小说《红楼梦》由生活 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创作真言。小说的第一回,二人便先后登场。甄士隐,谐音“真事隐”。作者开 卷即言:“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 也,故曰‘甄士隐’云云。……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 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11○。初看,一般会理解为要把 真事隐去,作者在用假话记真事,但实际上,作者对甄士隐其姓名却是这么介绍的:“姓甄,名费 ,字士隐”。据脂砚斋批语的意思,甄谐真,费谐废,士隐即事隐12○。合起来便是“真废,事 隐(去)”。作者在说:真事废去,事隐其中。贾雨村在作品中出场时,作者写道:“姓贾名化, 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对此,脂砚斋批道:“贾化,假话。时飞,实非。雨村,语存”13○。 连起来即是“假话实非语存(焉)”。这便应了“红学”大家周汝昌所言“荒唐并不荒唐,渺茫也 不会渺茫。‘大士’,中有大事;‘真人’,定有其人,真假虚实,雪芹之妙用,文人狡狯,笔端 变化,如不可捉捕。说‘假’,原非假;说‘幻’,何曾幻。此之谓‘石头记’”14○。在《红 楼梦》这部巨著中,出现了数百个人物,必须有主有次,有详有略。《红楼梦》伟大处之一,就在 于它在人物刻画上,对于那些偶尔露一两面,一带而过的过场人物,如冯渊、娇杏等的塑造上,既 不让他们与重要人物争夺笔墨,又给读者留下了鲜明印象。作者巧妙采用了汉字符号的谐音多意特 色创作人物姓名,用来隐喻人物的命运、经历及其深刻的含义。经过人名符号化了的这些人物,在 这部宏篇巨著中以独特的资质站立于人物之林。2.2艺术符号的妙想《红楼梦》书中第22回有 这样的回目:“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何谓“谶”?《说文解字》云:“谶,验也。”《新华字典 》上说:“谶是迷信的人指将来要应验的预言、预兆。”在《红楼梦》中,“谶”的表现形式多种 多样,有谜语形式、戏文形式、酒令形式、诗歌形式等等,包括宝玉的玉和宝钗的锁上的刻字,虽 然都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反映社会生活而设立的,但它们的潜在意义中又都具有神秘性、预言性 和应验性,所以它们是承载预言性质、指向得失结局信息的符号载体,是隐喻结局的艺术符号。解 读《红楼梦》,就像在破解一个个密码。1)灯谜:第22回中,贾母的灯谜谜底是荔枝,谐音立 枝,庚辰本脂批云:“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也。”也就是说,贾母是贾府的大树,第110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后,家里少了主心骨,失了人心,根基动摇,贾家大厦也便一夜倾倒;元春的 灯谜谜底是爆竹,此谜暗示出了元春在后宫的生活如燃放的爆竹一般,荣华富贵耀眼夺目,却逃不 过短寿的命运,到头来一切化成过眼云烟;探春的灯谜谜底是风筝,此谜用断线风筝暗示其远嫁的 结局;惜春的谜底是海灯,此谜预言了她最后出家为尼、清影孤灯的归宿;而贾政的灯谜谜底是砚 台,砚谐音“验”,谜中尾句“虽不能言,有言必应”15○,暗示现场灯谜所预言的结局必然应 验。正如贾政“悲谶语”:“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 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心内愈思愈闷,……大有悲戚之状”16○。2)花名签:第 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众人为庆宝玉生日行花名签酒令。每个花名签上画着一种花,有题字,有一句旧诗。虽说是游戏,偶然性大,但小说是作者写的,花名签与谁相射也由作者精当设计,因此这些诗句便具有了神秘性和预言性,体现了密码的性质。李纨的花名签:“老梅———霜晓寒姿。旧诗:竹篱茅舍自甘心。”此诗出自宋朝王琪的《梅》“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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