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的文学史研究状况来说,还有许多黑咕隆咚的陷阱埋伏着,研究者不能完全摸清,知己知彼才 能百战百胜,现在连我方对方几个兵几个将都没有弄清楚,怎么能够摆布起八阵图?读者毛荫波写 信来问我:“重写文学史”的呼声已经响了整整十年了,但整体性的文学史研究的成果还不多见, 到底是什么原因?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如果毛先生是具体责问我为什么不写出一本20世纪文学 史,我可以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暂时还写不出来,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就目前的文学史研究状 况来说,还有许多黑咕隆咚的陷阱埋伏着,研究者不能完全摸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现在 连我方对方几个兵几个将都没有弄清楚,怎么能够摆布起八阵图?现代文学史上长期被种种偏见所 制约,遮蔽了大量作家名声,曲解了许多文学名著,这个样子下编出来的文学史非像一个残废人的 体躯不可,研究者纵使有再好的见解和勇气都是没用的。去年学林出版社推出《海派文学长廊丛书 》,有一本是周天籁的长篇小说《亭子间嫂嫂》,主编嘱我为它写一篇序,我先是一愣;周天籁是 谁?我把自己的无知老老实实地写进序里。后来听说周先生的家属找律师来出版社打官司,律师先 发制人说,陈思和是研究现代文学的专家,会不知道周天籁?事后我听说了真的很愧对“专家”这 个纸糊桂冠,据说周先生就住在上海,还经常出席一些重要会议,可是我一想再想,却丝毫想不起 这些信息在哪儿听到过。我写那篇序首先是受人之托,其次是读了这部小说觉得周先生写得实在是 好,要说海派,周先生才是海派呢!但是“海派”的周先生明明住在上海,研究“海派”的我居然 真的不知道!后来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如果倒回去十年二十年的,像这样一本写上海暗娼但并不 揭露抨击旧社会制度的书,能出版吗?能被文学史评价吗?当然举出这个例子不是说缺了周天籁文 学史就写不成,但如果这样的例子很多的话,写出来的文学史能够算“重写”吗?所以我老实承认 ,提倡“重写文学史”虽然已经十年,我还是毫无把握写出一部称得上“重写”的文学史。不过话 也得说回来,近年来学术界并没有因此歇工睡觉,虽然整体性研究成果不多见,但在微观方面—— —即文学研究材料的发掘整理和出版工作却显得虎虎有生气,这在当下文化出版环境普遍萧条的状 况下确实是鼓舞人心的现象。远的不说,上海的学术领域在短短几年里就推出三套大型的丛书,就 足够引人瞩目。一套是我刚才提到的,由贾植芳、钱谷融先生主编的《海派文学长廊》,说海派文 化的人不少,但由专家们这么认真编出海派作家作品全集或选集的丛书,尤其像新感觉派刘呐鸥, 唯美派滕固,创造社后起之秀叶灵凤等人的小说全集都属初版,前有介绍、后有附录,体例相当完 整,实在使研究者受惠不浅,于是希望这座“长廊”能长长地延伸下去。第二套是上海东方出版中 心推出的《二十世纪文学备忘录》,第一辑就出手不凡: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急先锋钱玄同生前生后 都没有编过自己的文集,象征派“诗怪”李金发的传奇经历一向不为人所知,弥天大冤的储安平究 竟留下多少著作?据说精神分裂了的路翎晚年还孜孜不倦创作了几百万字的作品,每一部“备忘录 ”都是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悬案,说得高雅一些就是“重要研究课题”。第三套是珠海出版社推出 的大型丛书《世纪的回响》,主编是李子云老师。我虽然被列为副主编,但从策划到审稿的全过程 中我都在国外讲学,主要工作不是我做的,所以现在以一个读者和研究者的身份来谈它几句,不至 于被人误解为“自产自销”。《世纪的回响》已经出版了两辑,着重推出现代文学史上过去不被注 意的作家作品集,第一辑是十本创作集,第二辑是十本批评集。我更看重第二辑的内容,因为长期 以来中国现代文学史有一个怪毛病,只介绍创作不介绍评论。所以文艺理论家如胡凤,冯雪峰,梁 实秋,林语堂等等,只是在需要批判他们的理论时文学史才会提到这些名字,当然这也需要有被点 名批判的资格,可怜许多文艺理论家连因被批判而名列文学史的资格都没有。譬如李长之,我最早 接触他的著作是在80年代中期,那时正是“寻根文化”引起争议的时候,“寻根”派作家李锐、 阿城等都对五四反传统的精神有所反思,就在这时我读了李长之的《迎中国的文艺复兴》一书,他 对五四精神的深刻分析读之真如醍醐灌顶,后来我在《中国新文学整体观》一书中讨论传统文化与 新文学的关系,多处引用李长之的观点。但说来也惭愧,李长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到底有哪些书 ,我都不太清楚,因为任何一本文学史上都没有李长之的介绍。还有梁宗岱也是个了不得的传奇人 物,他在游欧期间与法国大诗人瓦雷里等有过交往,回国来以后在创作和理论上都显现了深刻的象 征主义的影响,可以说是在文坛上独树一帜,可他也是一位文学史上的名不见经传者,像这样在文 学史上被遮蔽住的优秀理论家决不在少数。至少还有朱光潜、李健吾、叶公超、唐、常风等等。 其实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原来在文学史上是很重要的,只举一个例子,当年文学社团的成立,必然是 由批评家、小说家、诗人等几方组成,而批评家的地位还特别高,如沈雁冰、郑振铎之于文学研究 会,成仿吾之于创造社,周作人之于语丝社,梁实秋之于新月社,等等。创作与批评就好比是车上 两个轮子那样不可缺少。现在这套丛书抱着拾遗补阙的目的,编出了二十位作家批评家的文集,出 版社也不求利润不计损失地把它印出来,对今后的文学史研究和学习都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当然不 是说这套丛书已经把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批评家都穷尽,不过现在总算提供了一个索引,可以诱导 研究者步步深入下去,如果以后有人写文学史,是绕不过这些作品集的。丛书策划贵在创意,也要 善于包装。现在的文化市场不景气,出版社策划丛书的时候总是要考虑经济效益,有些流行于坊间 的丛书,选题不坏装帧也不俗,只是缺少了一点原创性,难免就有媚俗气。反之,好好的书稿因为 出版单位的粗枝大叶或患得患失,结果印得粗制滥造,也是糟蹋了好选题。所以在现代读物的出版 方面,创意与包装是不可分割的。我说的这几套丛书,虽然是学术性的,却不但默默地填补了现代 文学出版方面的某些空白,而且从选题到编辑,从装帧到印刷,也都体现了出版社的精心佳构,如 《海派文学长廊》的设计旧中翻新,大俗大雅,令人品尝金粉世界的海派风格;《二十世纪文学备 忘录》以黑色为底,白、灰、红三色构图,凝重深邃,似乎是在遗忘的黑洞中钩捞沉重的生命碎片 ;而《世纪的回响》则一派儒雅风格,清淡简洁中不失现代人的审美精神。我喜欢这几套书,除了 专业需要外,确实还隐藏了一份审美的感情。我转了一个圈子,似乎还是没能正面回答读者毛先生 的问题,好像是别人问我大楼几时造好,我却带人家去参观质地上好的建筑材料。但我想这终究是 一份踏踏实实的努力,只有当20世纪的文学材料能够没有任何束缚地公开出版,文学史的“重写 ”工作大致也可以完成了,同行们朋友们还是应该努力,努力,再努力。文学史研究陷阱真不少— —谈近年来出版的几套文学丛书@陈思和4醋饔肱谰秃帽仁浅瞪狭礁雎肿幽茄豢扇鄙佟O衷谡 馓状允楸ё攀耙挪广诘哪康?编出了二十位作家批评家的文集,出版社也不求利润不计损失地把它 印出来,对今后的文学史研究和学习都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当然不是说这套丛书已经把现代文学史 上的重要批评家都穷尽,不过现在总算提供了一个索引,可以诱导研究者步步深入下去,如果以后 有人写文学史,是绕不过这些作品集的。丛书策划贵在创意,也要善于包装。现在的文化市场不景 气,出版社策划丛书的时候总是要考虑经济效益,有些流行于坊间的丛书,选题不坏装帧也不俗, 只是缺少了一点原创性,难免就有媚俗气。反之,好好的书稿因为出版单位的粗枝大叶或患得患失 ,结果印得粗制滥造,也是糟蹋了好选题。所以在现代读物的出版方面,创意与包装是不可分割的 。我说的这几套丛书,虽然是学术性的,却不但默默地填补了现代文学出版方面的某些空白,而且 从选题到编辑,从装帧到印刷,也都体现了出版社的精心佳构,如《海派文学长廊》的设计旧中翻 新,大俗大雅,令人品尝金粉世界的海派风格;《二十世纪文学备忘录》以黑色为底,白、灰、红 三色构图,凝重深邃,似乎是在遗忘的黑洞中钩捞沉重的生命碎片;而《世纪的回响》则一派儒雅 风格,清淡简洁中不失现代人的审美精神。我喜欢这几套书,除了专业需要外,确实还隐藏了一份 审美的感情。我转了一个圈子,似乎还是没能正面回答读者毛先生的问题,好像是别人问我大楼几 时造好,我却带人家去参观质地上好的建筑材料。但我想这终究是一份踏踏实实的努力,只有当20世纪的文学材料能够没有任何束缚地公开出版,文学史的“重写”工作大致也可以完成了,同行们朋友们还是应该努力,努力,再努力。文学史研究陷阱真不少——谈近年来出版的几套文学丛书@陈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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