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志异》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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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八月 30, 2007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盯着你看，盯着你看…… 像每天一样，夜里十一点，我下班，穿过小区庭院，灌木丛里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看。 “别胡思乱想！”老公说。 可是，是真的！那双眼睛，它们等着我。走过保安亭时，它们还闭着，踏上台 阶，它们就睁开了。瞪得好大，水汪汪的，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我走，它们就跟着转过来。一直到楼梯间，它们才叹息一声，合上。每天都这样…… “你胡扯什么？还不快睡觉！”老公翻个身，打起呼噜。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拧开台灯，又把光调到最弱。只需要一点点光，赶走黑暗，那双眼睛就不会出现，我相信。 呆呆望着天花板，上面有奇怪的花纹，时而很近，时而又很遥远。 突然觉得冷。侧头看看：蓝花窗帘在飘动。大概是窗子没有关严。帘角扬起来 ，闪出一块暗蓝色的三角。只是闪了一下，便让我瞧见窗外的那双眼睛。一身冷汗。 摇摇老公。呼噜停了，老公嘴里巴咂两下，又像死猪一样一动不动。绵长的呼吸声让黑夜显得更加幽静。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把被子扯到下巴颏儿，整个儿身子努力蜷着，拼命抑住冲动，不往窗子那边看。使劲儿闭紧双眼，强迫自己睡着。 然而，没有用。一会儿，竟从床上爬起来，茫茫然踱到窗边，撩起帘子。一张 男孩儿的脸顶到我的鼻子尖。我一愣，还没来得及惊恐，男孩突然仰面栽倒。我伸手，抓了个空。 眼看男孩儿直坠下去——我家住13楼——身子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反而浮了出来，水汪汪、亮闪闪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尖叫，猛睁眼，看见天花板上奇怪的花纹在微弱的灯光中飘摇。我半躺在湿漉漉的被褥里，阵阵冰凉穿透脊背，止不住地颤抖。 “该死，还让不让人睡觉啦！”老公一边摸起床，一边闷着嗓子发火。 蓝花窗帘静静垂着，一动不动。不知是窗子原本关得好好的，还是风这会儿停住了。 手脚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动弹不得。直到老公把一杯水递到面前，我才艰难地 伸出手来。他掌心的白色药片，让我感到恶心、想吐。我摇摇头。但是，老公的表情很严厉，眼神很坚定。“明天一早跟我去看医生！”他命令。 我对医院抱着极度的恐惧。这肯定不是什么病！有时我想：只要老公好好抱抱我，我就不会再害怕什么眼睛。 我和老公很久没有过过夫妻生活了。有多久？记不得了。我甚至怀疑我们根本 从来就没有过，要不怎么连个孩子都没有呢？不过，朦朦胧胧中，还是记得和老公曾亲热过，至少对他的怀抱，还依稀残存着一点印象。 我是在晚报社作编辑，老公是一家跨国公司的销售经理，两人都比较忙，但都 还没忙到那个程度。老公平时并不粗暴，只是生意场上奔波，作息不规律，所以非常珍惜难得的睡 眠。我每天下班虽晚，但是负责的版面简单，还是能赶在睡觉时间以前回家。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老公开始变得疏远冷淡呢？好像，自打那双眼睛出现以后……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我挣扎着，和自己的意识较劲儿：努力回想那双眼 睛，回想那个男孩儿的样子……可当男孩儿和他的眼睛稍稍变得清晰一些，恐惧又驱使我立刻远远 躲开……刚刚逃远些，又忍不住回头望，看见那双眼睛藏在黑暗深处，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那双盯着我看的眼睛，天真、渴望、哀求、怀疑、怨恨……溶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我读不懂它们，它们能不能读懂我呢？ 终于，被安眠药的强大力量拖进睡眠深处……恍惚间，站在自家的写字桌前， 左边抽屉上，那把钢锁嘲笑似地冲我闪光。老公绞着腿，斜*在写字桌旁，手里拎着一把亮闪闪的钥匙，歪着嘴嘿嘿冷笑。 我吼道：“把钥匙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是软绵绵的。 老公还是冷笑，把钥匙举得更高。 我伸手要去抢，却浑身酸软，扑倒在地上。 “抽屉里藏着什么？”我有气无力地问。 老公只是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气极败坏，用尽全身力气嚷，声音却几乎微不可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对不对？抽屉里藏的就是你们俩的孽种，你的私生子！” 哈哈哈！老公突然爆发一阵狂笑。 “你不承认？你不承认？好！我来看！我偏要看看！让我亲眼看看你藏的脏东 西！”我歇斯底里地嘶吼，一面挣扎着趴到写字桌前，一只眼贴在锁眼上往抽屉里看：一片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渐渐浮出一双眼睛，一双小男孩的眼睛，水汪汪、亮闪闪，复杂的眼神——天真、渴望、哀求、怀疑、怨恨…… 脊背又是一阵透凉。我惊醒，腾地坐起来，眼前一片黑暗……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数自己的喘息，老公的呼噜声总来打扰，让我心烦意乱。安眠药仍在起作用，头又痛又沉…… 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隐约晃动着家具的影子。拧开台灯，调出一点点光，把恼人的影子统统驱散。 低头看看身边故我酣睡的老公，心里生出歉意。老公性情刚直，一门心思只扑 在事业上，平日里虽然少不了一些应酬交际，但从不胡来，朋友中间也有极好的声誉。可是，近来 我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怀疑他，偷偷翻过他的皮包、衣兜，检查过他的电脑、手机……一清二白。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怀疑、猜忌总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我？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闭上眼，我就会看见在一间宾馆的客房里，老公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耳边 响起男人喘气和女人呻吟的声音；然后老公爬起来，跪在女人的两腿间，两手伸进她的下体里面摸 索，不一会儿，竟从里面拽出一个小孩儿来。这一幕一次次在我的脑海里上演，客房、老公、小孩 儿……一次比一次更清晰，一次比一次更真实，让我嫉妒得心如绞痛、几欲癫狂。只有那个女人，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无法看到她的面孔。 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很明白那一幕不过是自己幻觉。我为这不堪的幻想而深感 羞惭、愧疚、抱歉。可是，这幻觉纠缠着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越来越像真实……我成了一只可 怜的钟摆，在幻境与真实、嫉妒与羞愧之间往复轮回，忍受着水火两极的折磨。“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勉力向记忆深处探进。 想想这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个抽屉开始的。有一天，做扫除的时候，我想把写字 桌里的东西清理一下，发现左边抽屉锁着，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以为钥匙在老公那里，便问 他要。然而，他却说他从来没拿过，还说钥匙本是由我收着。当时，我们争吵了几句，没争出个所以然，也只得作罢。 后来，不知为什么，那只上了锁的抽屉渐渐变成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每次 看着它，那圆圆的钢锁就像一只眼睛，盯着我，闪烁着嘲弄的光。过了不久，又或者是同时，我开始感觉到那双眼睛，只要在黑暗中，它们便无时不刻地跟着我，盯着我看…… 我渐渐起了疑心，总觉得那只抽屉里藏着老公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把家里几乎 翻了个儿，也没找到钥匙，便怀疑它被老公藏在了外面。这疑心越来越重，还有那双眼睛总是跟着 我，搅得我终日不宁、寝食难安。有好几次，我想趁老公不在家时，请个锁匠把抽屉撬开，可奇怪的是，冥冥中我又似乎特别害怕看到结果，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钥匙哪里去了？抽屉里究竟藏着什么？难道真的有…… 东猜猜，西想想……我终于睡意全无，捺不住好奇心，溜下床，赤着脚，蹑出卧室，摸到阳台，拣了把装修阳台时剩下来的钢钎，又潜进书房。 打开灯，写字桌左边那只抽屉像独眼怪似地瞪着我。用力握握手中的钢钎，我 心里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又有一丝临上战场的惶惑。一咬牙，我把钢钎别在抽屉口，使出全身力气死命一撬。 乓地一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响，吓了我自己一大跳。静一静，侧耳听听， 卧室那边老公的鼾声停了；很快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地巨响。不知过了多久，我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听见心跳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卧室那边重新传来呼噜声。 我两只手按在抽屉的把手上，盯着它，迟疑着，大脑里一片空白。就这样，和抽屉，和抽屉里的秘密，我们僵持着，僵持着…… 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具小男孩的尸体……一眨眼，小男孩的身子不见了，只 剩下一颗脑袋……再一晃，脑袋也消失了，一对眼睛滴溜溜地滚过来、滚过去，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狠狠地盯着我看…… 幻觉！全都是幻觉！我紧闭双眼，发疯似地甩甩头，又猛地睁开眼。抽屉仍然关着，我的双手按在把手上抽筋似地抖。 打开它！结束这一切！必须结束了！你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心里对自己念叨。 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心一横，手上用力向外猛一拉。咣啷一声，抽屉被拉出来，摔在地上，我也一交跌坐下去。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难怪，我力气用得太猛。没有什么男孩、眼睛。我长舒一口气。 捡起纸片，低头看时：那是一张病历，医生的字迹不算太潦草，稍加仔细，能 认得出来。病历抬头写着我的姓名，年龄一栏写着“27”——我今年30。再往下看，写着：怀孕约10周……人工流产…… 灯光突然变得刺目，让人睁不开眼。黑暗里记忆悄悄苏醒：三年前，我27岁 ，结婚已经一年多，我想趁年轻早些要个孩子，可老公却担心多个孩子，他的事业会受到影响，我们开始经常为各种事情吵架。 就在那时，有一天，老公兴高采烈地回家，突然告诉我公司准备派他到国外学 习一年。我反对他去，因为这样一来，要孩子的事情又得耽误一年。可老公执意不肯放弃那个在他看来是升职的好机会。我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老公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我越来越害怕独自面对冷冷清清空空落落的 家，我开始习惯下班后躲进酒吧取暖。一个陌生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搭讪……怀着报复老公的恶毒念头，借着酒精的帮助，那天晚上，我被陌生男人搀进一间宾馆客房…… 我怀孕了。陌生男人不知踪迹，老公还在国外，孩子当然不能生下来。可是， 我盼望一个孩子已经盼了太久太久，面对上天给我的这个意外的“礼物”，我犹豫了……拖了两个 多月，实在拖不过去了。我一个人偷偷跑到远离市区的一家小医院，流着泪躺在手术台上…… 打掉孩子以后，我本应该毁掉病历，可是不知为会么，却总是舍不得。我把病 历放进写字桌左边的抽屉里，锁好，钥匙藏了起来，藏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很快连我自己也忘了，都忘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的！千不该万不该，手术结束的时候，我真不该 向护士抱着的一堆纱布看上那一眼！在那堆乱糟糟、血淋淋的纱布里，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双刚刚长成形的眼睛，水汪汪、亮闪闪，天真、渴望、哀求、怀疑、怨恨…… 从此以后，这双眼睛便永远盯上了我！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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