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志异》之“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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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八月 30, 2007
我悲哀地俯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像条破麻袋一样软瘫在高楼脚边，若不是有血沿着人行道地砖的 缝隙从他身下淌出来，你不会相信那曾经还是一个人；那条奇怪地扭曲着的东西，仔细看，原来是一条腿；另一条伸出来的东西是胳臂，原本长着手的地方，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恶心的肉瘤。
艳阳高照的城市渐渐黑下去，不是入夜时的景象，倒像是突然遭遇了日全食。眼前这个人的身影 越来越稀薄，随着黑暗的降临一点点变得透明……终于完完全全地溶化在空气里。四周围着看热闹 的人们，身影同样渐渐稀薄、透明、溶化，他们的喧嚷声也越来越小，越来越遥远……这时，另一些形体和声间却正从虚空中浮出来，渐渐浓重、清晰、轮廓分明。
我想要离开，可是腿却奇怪地扭曲着，拖在地上，抬不起来；低头去看，看见自己的右臂，原本长着手的地方，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恶心的肉瘤。阳光已经隐没无踪，城市被蓝幽幽的荧光包裹。
我死了！
前世的记忆重被唤醒，周围的一切如此熟悉。我刚刚看到自己的尸体，其实它并没有溶化，而是 留在了以前的那个世界，而我的魂灵来到了现在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城市、高楼、钢筋、水 泥……除了光，其它一切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但我知道，它们徒有其表。在这个世界里，行走着 的，仍然像那个世界一样，被分为两群，一群向着既定的目标匆匆前进，一群在道路的边缘盲目徘徊，但我知道，无论哪一群，都只有行走，没有呼吸。
是的！一切如此熟悉。因为，我曾经来过这里。我记起了我的前世：那一次，我因为失恋而自杀 ，流落到这里，徘徊在阴间的街道上，被挡在任何一座建筑之外。黑白无常抓住我，押上一辆囚车 ，我才知道：遵循造物的安排自然死亡的人，会成为高级鬼魂，进入阴间的主流社会；而自杀的人 则只能做一个游魂野鬼，在阴间流浪。按照冥府规定，对于我们这些流浪的野鬼，必须强制遣送回人间。黑白无常把我带到一间收容所，从那里我重新投胎，生在一个小山村，做了农民。
前世的记忆虽然已经荡然无存，但是有一些东西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一世，我无比珍惜新的生命，尽管它充斥着艰难与困苦。我进城打工，以为可以用双手把生命塑造得更加美丽。
然而，现在我再一次僭越了造物的权限，用跳楼的方式擅自决定了生命的去留。我很后悔！
“你后悔了吗？”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我低头，看见一个奇怪的老鬼：他身形佝偻瘦小，双腿齐根截断，以胸着地，用两只手在地上磨 蹭着，缓缓爬过来；他努力仰起头盯着我，一张脸大半藏长长的乱糟糟的肮脏的须发后面，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令人激动的光芒。
“你在哭。你一定是后悔了！”他又说。
“是的！”我感觉自己脸上湿湿凉凉的，承认道，“我很后悔！”
“做孤魂野鬼的滋味不好受。你看看他们，”老鬼歪了一下脑袋，“很多野鬼都在后悔。”
我循着老鬼的指示四下看看，看到形形色色的流浪着的野鬼。
“不过，也有些不一样。”老鬼又说，眼珠转向街边四个野鬼，“你看那个汉子，旁边是他的老 婆和两个孩子，他带着他们向那些高级鬼魂讲各种各样悲惨的故事，讨几个钱。他们很满意现在的 样子。他们在人间留有几分福田，每一次都可以投胎回到那里。所以，农忙时他们在人间种田；农闲的时候，全家就一起到阴间流浪讨钱，收成其实好过种地。”
我很乐意听老人唠叨，这让我心里舒服一些，于是在老鬼身边坐了下来。他受了鼓舞，更加来劲 儿：“我在这里很久了，他们的事情我都知道。像那边，站在路边抽烟的那个小伙子，他穿得很好 ，像个高级鬼魂的样子，其实他是天桥下面那帮野鬼的头儿。上回他还拉我加入他的帮派，我可不 能答应，我还得赶路。我告诉你，你看到那些身上长疮流脓的野鬼，伤口全是假装的，用乳胶和红 药水就能做出来。不过，这种伎俩现在不太好使了，早被那些高级鬼魂看穿。所以，那野鬼头儿现 在专门找些缺胳膊断腿的来做事，有好些野鬼的手脚还是被他故意打断的。我看你也是残疾鬼，当心些，他很快就会来找你。千万别跟他走，会很惨的！”
正说话，一群高鼻凹眼的小野鬼从我们面前走过，老鬼拽拽我的裤角，急着说：“快看！快看！ 盯着那群小鬼！有好戏哩！”只见那几个小鬼追上前面一个高级鬼魂，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快 走到街口时，悄悄*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开他的背包，然后飞快地转进旁边一条小巷。老鬼说 ：“看见了吧？这些是专门偷东西的小野鬼。现在，他们会在巷子里把偷到的东西交给一个大鬼，他养着他们，就像过去咱们在家乡看人玩的牵线木偶一样。”
……
“喂！”老鬼突然冲我喊，“讲讲你的故事吧，年轻人！我看你身上虽然邋遢，样子却很斯文，没准儿读过些书，讲起故事来更好听。”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没错！我喜欢读书，打工的时候也抽空读过几本，可是我的故事讲起来未必好听。”
老鬼朝我的断手瞥了一眼，说道：“你的故事一定叫人伤心，不过伤心的故事说出来，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讲讲吧，小伙子，就从你的手说起，它是怎么断掉的？”
“哦，这只手吗？”我挥挥光秃秃的右臂，好像那里还长着一只手似的，说道，“不小心在机器里面绞断的……”
老鬼怜悯地看着我，我却不为所动，只冷冷地说：“这也没什么，我不是第一个被机器绞断手的。”很奇怪，到阴间来的时间不长，我的心却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
我用平静、冰冷的语调接着往下讲：“没有右手，我就不能再做事，老板就把我辞退了。伤好以 后，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听人说这叫工伤，可以找老板要些赔偿费，我便去了。但是，钱没要 到，还被老板的打手把腿也打伤了。我没钱再去治腿，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讨了几天饭，实在 受不了，就跑到老板的办公室，七楼。我站在窗边，对他说，不给钱，我就跳下去。他说，我没钱，你跳吧。想想活着也没啥意思，我就跳了。完了，就这些。”
老鬼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也不知他哪儿来那么些感慨：“你真傻！真傻！你多年轻啊！干嘛要走这条路？做孤魂野鬼的滋味不好受，很多野鬼都在后悔……”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并不后悔！我看他们也未必在后悔。我断手断脚，已经是个废人了，活着还有什么用？还有你，你自己不也一样？”
老鬼更加激动，嚷道：“不！我没有自杀，我并不想死。这是他们给弄错了，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正在这时，他突然发疯似的，用两只手拼命地向前爬，几乎是要“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等一等！等一等！”
不远处的两个鬼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们一个穿着黑衣服，一个穿着白衣服，我认出来，正 是黑白无常。老鬼扑到他们跟前，抱住黑无常的脚，哀号着：“你们弄错了！弄错了！我没有自杀，不该是野鬼啊！”
黑无常厌恶地把老鬼踢开，两眼翻白，斥道：“有什么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老鬼咽口气，仰着头，哑着嗓子说：“无常大人明鉴，我不是自杀，不该做野鬼啊！我本是山东 人，到河南去挖矿，几年忙下来，工头不给我工钱，还把我两条腿打断。可我不想死，还想回老家 ，就用两只手往家乡爬。我真的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伴和一个傻儿子……我是在路上被汽车轧死的，那车朝我冲过来，我爬得慢，躲不开……”
“哼哼，少来这一套！”黑无常阴阳怪气地冷笑道，“你们这些野鬼，尽编些古怪故事来哄咱哥 俩。你们这班低*的品种，即便到了人间，照样是吃苦受罪，又有哪个是真心想回去？如今冥府改 了强制收容遣返的规矩，你们倒好，争着抢着要被收容，其实不过是为了在收容所里骗吃骗喝罢……”
白无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盯着老鬼仔细看，丑陋的长脸上交*闪现着惊奇、疑惑、喜悦 、贪婪的神色。他拉拉黑无常，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黑无常也低头看，神情变得怪异。白无常对 趴在地上的老鬼命令道：“呆在这儿别动！我们一会儿来处理你的问题。”然后，挽起黑无常，把他拉到一边。
黑白无常站定的地方正好离我不远，我听见黑无常低声对白无常说：“兄弟，那老儿的眼珠子……难道真是传说中的‘精眸’？”
白无常想想，说：“我看不会错。一般的鬼到了阴间，要不了多久，心中的希望、怜悯、热情都 会消散，心会变冷，眼珠也就黯淡无光。听说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鬼，才能像那老鬼一样，眼睛里能放出光彩。这种发光的眼珠，就是‘精眸’，可是几千年一遇的宝贝。”
黑无常兴奋得全身发抖，声音打颤，问道：“那怎么办？咱们给他挖出来？”
“不行！”白无常说道，“咱们是冥府命官，天天在这里活动，一举一动都被大鬼小鬼们盯着。万一这事被发现，不仅宝贝留不住，恐怕还要丢官，甚至打下十八层地狱。除非……”
“除非什么？”黑无常问。
“除非找一个野鬼替咱们取宝贝。”白无常接着说，“事成之后，咱们把宝贝藏好，然后尽快把 那个野鬼遣送回人间投胎。只要他到了那个世界，就不归这里管，而且也不记得这里的事。这件事儿也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黑无常闻言，连声称好。
刹那间，我心念一动，蹩到黑白无常身边，施个礼，压低声道：“二位大人好！刚才你们说的事儿，不如交给我来办，如何？”
黑无常先是一惊，马上又变得十分高兴。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迫不及待地塞进我手里，嘱咐 道：“你只要把那老头领到没有鬼的地方，找个机会动手，挖下他的眼珠就行了。得手之后直接去城中心的收容站，把东西交给我们，然后我们会立刻遣送你回人间。别愣着了！快去！快去！”
白无常却叫：“等一下！”他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我，阴森森地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即盗。你这野鬼为什么主动要帮咱们做事？”
“大人英明！”我赔笑道，“不瞒您说，我的确有一事相求。这件事对二位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白无常这才放心下来，温言说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来，只要我哥俩能办到，一定满足你。”
我急切说道：“我要投胎做个城里人！”
一桩这样的交易总是非常容易谈妥，当我怀揣尖刀，匆匆向老鬼走去的时候，抑不住幸福的激动，眼前仿佛出现一片艳丽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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