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完善我的一部长篇拙作 ,在美国一基金会的赞助下 ,去年春天 ,我在彼国进行了三个月的采访与体验生活。现在的美国 ,早已不是充满乡土味道、马克·吐温式的美国 ,也不是海勒笔下那种矛盾、滑稽的美国 ,而是那个用了漫长岁月 ,从一个延续千百年 ,落后古老的农村 ,变成了高楼大厦、现代化的曼哈顿 ,是那个懂得有了钱 ,如何建设自己这个原本缺乏悠久历史与文化的发达国家 ,是那个有时因“财大气粗”不时轻狂的美国。当你把细心与冷峻目光投向它 ,它会把方方面面的真实展现到你面前……遭遇“洋雷锋”大概一两年前 ,在报纸上读到这样一条消息 :雷锋班的一位战士复员回乡 ,照旧给人挑水 ,搬煤 ,做好事……周围人不明白 ,这娃咋啦 ,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 ,这年头还有给人白干活的？他的父亲也不理解他。终于 ,他被送进疯人院 ,可他依然不改初衷 ,于是再送进去 ,一连进了三次。后来他去做生意 ,人家说他怕病好了 ,再后来的事便不得而知了……这条消息的准确性已无法考 ,但有一点值得思索的是 ,在商业大潮的冲击下 ,物欲横流 ,人情淡漠 ,难怪人们会发出“雷锋叔叔哪里去了”的浩叹。１９９９年的春天 ,我和先生来到美国。华盛顿的树木还在三月的寒风里颤栗。一天傍晚我俩出了地铁 ,怎么也找不到回程的班车站 ,原来班车停在一个没有标志的地方 ,害得我们四处寻找 ,以致误了末班车。我俩英语不行 ,人烟逐渐稀少起来 ,出来时又没带亲戚的地址、电话 ,怎么办？一筹莫展。忽然 ,路旁出现一姑娘 ,文静又端庄 ,黑头发 ,黑眼睛 ,好像在等车。我先生象找到了救星一样惊呼道 :“华人！”我们立即上前求教 ,不料得到的回答却那样令人失望。她不懂汉语 ,我们也基本不懂英语 ,只听懂她的父亲一会儿来接她 ,他懂中国话。总算有了希望！于是我们一起等她的父亲。从朦胧的夜色中驶来一辆轿车 ,缓缓地在我们面前停下。女孩在车窗前向里面说了什么 ,车里面走出一位高个子洋人。５０来岁的样子 ,用不大流利的汉语向我们问明情况后 ,走到公用电话那里 ,他跟夫人谈了大约半小时 ,想不出办法 ,本来么 ,没有地址 ,没有电话 ,让人家往哪儿送？这不是难为人吗？可他还不灰心 ,耐心地让我们回忆一些有关住处的蛛丝马迹。突然 ,我想起昨天在住址附近购物时 ,商店似乎给了一张印有地址、电话的名片 ,并从衣袋里搜索了出来。女孩的父亲又拿起电话 ,大概是问行车路线……“请上车吧！”女孩的父亲温和地说。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周一片静寂。人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劳 ,开始在自己温暖的小家里享受生活 ,可眼前的这对父女 ,为了帮助我们 ,还没吃晚饭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劝他们回去 ,我们另想办法 ,他们执意不肯 ,一定要帮我们找到家 ,使我们好不感动！“会有办法的！”女孩的父亲安慰我们道 ,“放心吧！”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女孩的父亲轻松地同我们聊天。他说自己的夫人是苏州人 ,很漂亮 ,他自己喜欢写汉字 ,讲不好。我俩忙说他讲得非常好 ,由衷的赞扬他。想想 ,正是由于他会讲中文 ,我们才能找到家 ,他帮了我们大忙呀！终于在夜幕重重中找到了那家商店。女孩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默默地坐着 ,文静又端庄。我们千感万谢 ,向他询问尊姓大名及电话号码。他立即写下 :ＢＯＢＧＡ -ＵＬＴ……“我的中文名字叫高得博。”他亲切地握着我们的手说。就这样 ,我们带着感激 ,带着愧疚 ,也带着无比温暖之情 ,回到亲戚的家。亲戚立即去向他致谢 ,原来他是位大学电脑教师 ,他的回答很平常 ,说这不过小事一桩……亲戚对我们说 :“在美国‘洋雷锋’不少哩！”的确 ,后来我们又遇到一些好心的路人 ,他们热心地为我们指点迷津 ,殷勤地带领我们穿过几条马路……他们的脸上除了礼貌的微笑之外 ,就是“平常”的表情。是呀 ,小草对于这个世界是平常的 ,阳光对于这个世界是平常的 ,人们相互帮助 ,不求回报 ,不计报酬 ,本来也应当是平常的事 ,是人类应当具备的自然品质、优秀品质。因为我们失去了它 ,才觉得它是那么光辉、伟大 ,那么了不起。人们为了刻意追求“做好事”而“做好事” ,使这种精神失去了它原有的朴实与高尚。华盛顿的春夜静谧又安详 ,天空幽深又高远 ,微风习习 ,星光如梦。周遭静浸在一片清新与温馨的大气中。突然 ,我仿佛觉得 ,心中纤尘被这朴素与平凡之举 ,被这如水的月光荡涤过一般 ,不由得对人生产生了一些新的感悟。黑色的音符华盛顿雄伟的林肯纪念堂的两面———南面和北面 ,在两片空旷的土地上 ,两座黑色的墙 ,是坟墓 ,名字分别叫 :韩战、越战纪念馆。２０世纪中叶 ,朝鲜和越南 ,两个美丽的国家 ,分别在不同的时间里成为世界的热点。战争的阴云遮住了灿烂的阳光 ,炮声划破沉寂的天空……这就是美国在五六十代进行的两次失败的战争。这两堵墙站在这里 ,站成一段难忘的历史。墙上刻着死亡名单。这些曾经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名字 ,已经永远地在此沉默。微风轻抚着墓墙边的林木 ,枝叶飒飒作响。那么多悲哀的故事在墙的后面 ,这两堵墙太沉重！南面的那堵黑色大理石墙上 ,刻着美军战士作战形象。草地上有数十个形态各异 ,真人大小的灰色塑像。他们头戴钢盔 ,身着防弹大衣 ,手握长枪 ,神色紧张 ,在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前进。他们为谁而战 ,为何而战？他们没有 ,也不可能想到自己为什么来到异国的土地 ,又为什么不能回到自己祖国的怀抱……躺在地上的一块石碑上刻着 :１９５０———朝鲜———１９５３这些儿女们响应号召 ,去保卫一个他们从来不知道 ,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国家的人民。纪念碑上刻着 :自由不是无代价的。自由？谁的！它的代价就是全部 ,一些人的全部生命 ,对于他们只有一次的生命！为什么？他们的生命换来了和平与自由了么？茫茫苍穹能回答么？北面的黑色大理石墙更长 ,更长。人们爬上高梯 ,人们俯身细读 ,艰难地寻找着自己心中的名字。有人在墙缝里插上美国小国旗 ,把鲜花放在这个名字的墙脚下。忽然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的照片扑入眼帘。玫瑰色的小脸上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在笑。显然那上面的某个名字就是她的爷爷了。是她父母的心在拥抱爷爷 ,还是她爷爷的灵魂在拥抱她？她永远年轻的爷爷 ,将永远在这里倾听风声、雨声 ,以及亲人对他的怀念……一只细弱的手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哪个名字 ,像是抚摸着一个人的面颊。光洁的大理石墙面上 ,反射出她的身影。她怀念的那个人应当看见了她 ,这个亲爱的 ,已经衰老、憔悴的容颜。她没有眼泪 ,悲哀的幽怨的泪水 ,早已消失在岁月的烟尘里了。他们也许就是在一个凄凉的清晨里告别的 ,阳光透着金色 ,就像现在这个时刻。他们也许就是在步履轻轻 ,娓娓地诉说着爱情的那一刻里 ,撒开了彼此的手……他再也没有回来 ,她在茫茫岁月里苦苦等待……细弱枯瘦的手抚摸着 ,像是抚摸琴键 ,黑色的音符 ,从黑色的琴键中流出。你听到了吗 ,这位未亡人？海顿！那是海顿！“踏踏踏”军队行进的足音 ,“隆隆隆”火药爆炸的声音 ,鲜血 ,硝烟 ,恐惧的呼号 ,痛苦的呻吟 ,人们逃避着 ,奔跑着……抒情、华丽的慢板 ,被凶险渐强的气氛所压倒……美丽被摧残 ,生活被毁灭……都听到了吗 ,人们？华盛顿雄伟的林肯纪念堂的两面———南面和北面 ,两座黑色的大理石墙 ,是坟墓 ,是死亡 ,是跳动着黑色音符的交响乐！海顿 ,只有这位贫病交加的伟大奥地利人 ,才写得出如此震撼人心的《第１００号交响曲》！那陈年的细节变得模糊起来了吧 ,那瘦弱的手感到疼痛了吧 ,它缩了回来。有人坐在远处 ,遥望那堵墙 ,静静地遐想 ,阳光与微风抚慰着他们被历史弄痛了的心灵。人类历史的帷幕早已被子弹洞穿 ,战争使数不清的年轻生命化为乌有 ,烟飞尘灭 ,无影无踪。战争摧毁了人类的梦想和荣光。这两次战争既不辉煌也不悲壮 ,它们毁灭了那么多的文明和无辜的生灵。那铭刻在石墙上的遥远记忆 ,那人为制造的不朽与辉煌 ,都被历史的真实涤荡。优美的环境不能打消人们对战争的憎恨。两堵黑墙站在这里 ,站成一段难忘的不幸的历史。人类当以此为鉴。美国当以此为鉴。汽车“文化”如果你留心 ,会发现在老美的汽车后面 ,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使人忍俊不禁。有人在后玻璃窗上贴着名牌大学的校名 ,什么哈佛大学啦 ,耶鲁大学啦 ,剑桥大学啦……有的还贴着哈佛大学的小人 ,耶鲁大学的小狗……为此 ,车主时常招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年轻人还会追上去 ,看看车主是否英气逼人 ,才貌双全……在车后的保险杠上 ,常看到五花八门的 ,或乐观快活的 ,或幽默风趣的 ,或严肃冷峻的标语 :“我爱我的猫” ,“我爱我的狗” ,“我爱我的孩子” ,“我爱我的车子” ,“你今天拥抱你的律师了吗？” ,“注意 ,我煞车是为了喝咖啡” ,“我为小动物而刹车” ,“这车子征服过……山” ,“这车到过非洲” ,“小心 ,我正在打瞌睡”……更有绝的 ,车杠上赫然大字写着 :“撞我吧 ,我正缺钱化！”……这些形形色色汽车上的贴纸 ,是美国街头的流动文化。它充分表现了车主的性格、爱好和审美观。它使你兴奋也使你冷静……这是一个充分表现自我的、个人主义的社会。尼采说过 :“你要成为你自己”。美国人中有多少人读过尼采 ,不得而知 ,但他们的天真、乐观、幽默、尊重别人意愿、唯我主义 ,绝对是尼采式的。当然他必需遵守法律 ,否则就会有人来管他了。我们坐的班车很大 ,乘客只有几人。司机是位黑人妇女 ,她天性快乐 ,总是一边嚼着口香糖 ,一边哼着歌儿 ,还不停地扭动着腰肢 ,在音乐的节奏中摇摆。车里的几位乘客望着她 ,不由得也感到轻松、快活起来。坐在汽车里 ,最好不要跟司机聊天 ,因为 ,在高速公路上 ,每辆车都在飞快行驶 ,稍不留意就会出事。还要专心地关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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