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郎的《怪味嬉皮士》小说主人公辛宏祖是个内涵丰富、个性鲜明的艺术形象，但又是一个完全艺 术化了的“历史人物”，其生活原型就是清末民初的辜汤生。辜汤生（１８５７—１９２８），字 鸿铭，原籍厦门同安，生于马来西亚槟榔屿，自幼认英国人布朗为义父，与严复、林纾生活于同一 时代，曾留学英、法、德，精通汉、马来、德、英、法、拉丁、希腊等七国语言，当过外务部员外 郎，回国后做过张之洞幕僚，在北京大学任过教。他致力于用外文翻译儒家经典，是中国向西方介 绍、传播中华文化的“第一人”。１８９８年出版《论语》译本，１９０４年出版《中庸》译本。 《大学》亦有英译本，惜未出版。其英文著作《春秋大义》（又名《原华》或《中国人的精神》） ，“颂扬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评论西洋汉学家的弊端”，为沟通中、西文化做了有益工作。辛宏 祖这一艺术形象，正是根据辜鸿铭这个历史人物塑造的。所以《怪味嬉皮士》是一部“学术味”很 浓的小说。从解读辛宏祖入手，可以作为了解、研究、评价辜鸿铭生活道路、哲学思想和历史作用 的一个视角。一、从鄙视中华血统到全盘肯定中华文化起初，辛宏祖因“离国既久，中土语言文字 ，均不能通晓”，连中国话都不会讲、不会听。成年后义父送他去苏格兰爱丁堡大学、法国巴黎大 学、德国工科大学读书。这使青年辛宏祖整个脑子塞满崇洋媚外思想，严重到不屑认同自己为“中 国血统”的地步。他的朋友李华庆对他说：“我们作为炎黄子孙，却不懂母国的语言，他们背后一 定在讥讽、嘲笑我们背弃祖宗。”辛宏祖说：“不懂才好。我们才不屑与他们为伍。”李华庆说： “我们的黄皮肤、黑眼睛是去不掉的。”辛宏祖说：“黄皮肤、黑眼睛并不能影响我们内在上成为 强者。世界是弱肉强食的舞台。老实说，留着这条猪尾巴似的辫子，就算我们对得起母国了，难道 你还想脱下精神勃发的西装，去穿那老气横秋的长袍马褂？”李华庆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对中 国文化一窍不通。”辛宏祖说：“最好一无所知，才能成为货真价实的、浸透西方文化的英籍臣民 。不认同就难以同化。”青年辛宏祖是以“中华血统”为耻，以“英籍臣民”为荣的。这么一个“ 背弃祖宗”、“鄙于自己的血统”、“浑身西化”、不屑与炎黄子孙为伍的辛宏祖，到了后来，一 转而成为一个全盘肯定中华文化的“国粹派”。这个１８０度的大弯是怎么转过来的呢？作者告诉 我们，是受了中国外交官“眉叔”影响的结果。眉叔对他说：“祖国正在蕲求进步，自强奋进，对 于新学人才，迫切需要。像你这种精通洋务的人，在国内犹如凤毛麟角，稀世之珍。与其楚才晋用 ，何不楚弓楚得？”在新加坡，他与眉叔促膝长谈三日，眉叔给他讲四书五经的博大精深，“极力 撺掇他回祖国效力”。这使他对祖国传统文化有了粗略的了解，激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他开始“臣 服于祖国的传统文化”，下决心钻研、介绍四书五经。他觉得：“道固在是，不待旁求也。”从此 ，他翻阅着四书五经，好像置身于金银宝窟中，感到处处美不胜收，心里充满惊喜。他终于认识到 ：“他的祖国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东亚病夫，果然像国人所说的，是一只沉睡未醒的狮子。狮子一旦 醒来，依然是林中之王。”他还认识到：祖国传统文化，历经五千年不衰，精深博大，看来不是可 以轻易登堂入室的。辛宏祖思想的转变，大体上反映了辜鸿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辜鸿铭在《 春秋大义》中说：英国博大而不精深，德国人精深而不博大，唯有中国既博大又精深。美国人研究 中国文化，可以得到深奥的性质；英国人研究中国文化，可以得到宏伟的性质；德国人研究中国文 化，可以得到朴素的性质；法国人研究中国文化，可以得到精微的性质。作为外国人，在日本居住 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讨厌日本人。相反，中国居住的时间越长，就越喜欢中国人。这种喜爱是其他 任何民族所无法得到的。在肯定中国文化的同时，他几乎全盘否定西方文明，见英国人，用英语骂 英国不行；见德国人，用德语骂德国不好；见法国人，用法语骂法国如何不堪。促成辛宏祖思想转 变的“眉叔”，是一个真实人物。辜鸿铭在法国留学时，曾经认识一个叫马建忠的江苏丹徒人。马 建忠是个语文学家，曾留学法国，当过外交官，对我国古代经典有很深的造诣，著有《马氏文通》 一书。小说中的“眉叔”，就是马建忠的字。二、把中华文化作为一种“强势文化”推向西方从鸦 片战争到辛亥革命，在７０多年时间内，中、西文化发生激烈的碰撞与冲突。有的人，因为国势日 衰，在西方列强面前屡打败仗，便妄自菲薄，对民族文化失去信心，乃至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进而 提出“全盘西化”主张；有的人则认为，自己的好东西应当保留，西方的好东西也应吸收，提出了 “中体西用”的主张；辜鸿铭认为，西方文化根本无法与中华文化相比，国人面对的问题不是向西 方学习，而是如何推广东方文化，用它来改造世界。辜鸿铭这些思想和行为，充满着辛宏祖的头脑 。他在一次演讲时说：近来我们中国人，欧风美雨，吸之不遗余力。人心不古，刻意求新，把中国 什么东西都说得一文不值，好像我们几千年来就像土蛮部落，一无所有。其实，凡是西洋政俗的长 处，不过是暗合中国圣人之教，或者是学到了我们圣教的一点皮毛。欧洲思想界许多先觉之士，早 就想到把中国、印度文化输入，图个东西调和。我以为不必学他人之竞争主义，应就固有之文明发 扬光大。中国的四书五经保存了数千年的文化，中国文明的正义精神定能拯救世界。走尚情谊礼让 不计较的路，这便是从来的中国人之风。孔子是走顺着调理本能路的先觉。孔子那求仁的学问将为 大家所讲究。西方人希望我们不要失掉这份祖宗的家当。“我今天要对诸位说，西方现在虽十分发 达，然而已趋于末路，积重难返，不能挽救。诸君当知中国的前途绝不悲观，中国固有之基础，最 合世界新潮。”有人问：孔子学说在中国通行数千年，到了２０世纪是否还行得通？他坚定地回答 ：至醇至圣之孔夫子，当有支配全世界之时，彼示人以幸福之唯一可能之道。半部《论语》就可以 救天下。孔子当有支配全世界的时候，他指示了人类惟一的幸福之道。世界未来的文化就是中国文 化的复兴。他甚至认为，西洋文明多是从中国传过去的。革命二字是孔子最早提出来的，欧洲的民 主思想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从欧洲又传到美国。民主思想在中国始终没能实现，传到欧洲却掀起了 法国大革命。他对一个青年学子说：“你知道吗？《易经》是中国最有价值的经典，你回国后要深 入研究，只通西学不成。黑格尔的伦理学就是根据《易经》的理论写出的。《易经》上说：‘是故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黑格尔却掉过头来 ，批评《易经》理论不值一钱，卖弄他自己的著作。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还说，西方的科技虽发 达，也不过是从中国古代文化中发掘出来的，《周易》中就包含有许多近代科学的东西，牛顿机械 力学的三大原理就在此中。他因此认为，世界的出路在于中国精神的发扬光大，中国将领导着东方 民族扮演重要的角色；只有中国的传统文化才能拯救中国、拯救世界。他对青年人说：现在欧洲国 家和美国都想侵略中国，但是欧洲各国和美国的学者多想学习中国。我希望你学通中西，将来担起 强化中国、教化欧美的重任。正因为他把光辉灿烂的中华民族文化看作是世界上的一种“强势文化 ”，无与伦比的文化，辛宏祖（辜鸿铭）生前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于译介中国儒家经典，在１ ９世纪末２０世纪初，先后出版了《论语》、《中庸》英译本，还撰有英文著作《春秋大义》。当 时不少人都“目无孔子”，潜心于向国人翻译、介绍西方的哲学、科技，惟独辛宏祖却埋头“把中 国文化介绍给西方”，让西方人有机会了解中国的哲学思想与传统文化，功不可没。《论语》英译 本序言称赞说：“辛先生不小的功绩是翻译了儒家四书的三部，他不仅给予忠实的翻译，且是一种 创造性的翻译，超越了中西方观念和思维方式的鸿沟，一种古代经典的光透过一种深刻哲学了解突 然注入。他事实上扮演东方观念和西方观念的电镀匠。他的‘孔子言论’，饰以歌德、席勒、罗斯 金及朱贝尔的有启发性的妙语……”。这是辛宏祖一生最光辉的业绩，亦即辜鸿铭一生最主要的成 就。《同安文化艺术志》在谈到辛宏祖的艺术原型时说：“辜鸿铭的学术成就主要是将中国古代文 化介绍给西方人”。他也因此名扬海外。毛姆说他是“一个声高望重的哲学家”、“中国孔子学说 的最大权威”；罗曼·罗兰说他“在西方是很为有名的”；勃兰兑斯说他是“现代中国最重要的作 家。”德国人非常崇拜他，认为可以代表东方文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印度的泰戈尔，另一个就 是中国的辜鸿铭，还专门为他成立了“研究会”。难怪作者会说：“在海外享有如此殊荣的，国内 绝没有第二人。”三、从辛宏祖保守思想看“国粹派”的局限性辛宏祖对中、西文化的态度十分偏 激，他否定竞争主义，否定民主制，否定共和制，否定一切法律。他说，所谓西学，不是什么东西 ，中国古已有之，都是不切实用的；中国是仁义之邦，仁义优于竞争；欧美的竞争主义要把人类推 向毁灭，只有中国的仁义哲学，才能拯救世界。如此主张“尊王大义”，全盘否定西方文化，固然 是对“全盘西化”的一种反拨，但是，否定一切，把西方文化说得一无是处，并不是一种客观、正 确的态度，无益于人们对问题的理解与把握。与此相反，针对某些人鄙薄自己、崇洋媚外的心态， 他对民族传统文化又不分精华与糟粕，采取全盘肯定的态度。他以专制否定民主，以君主制否定共 和制，以人治否定法治，以至把民族文化中的糟粕也看作是精华。这突出地表现于对封建腐朽观念 的颂扬和把女子看作男子附属品的不恭态度。他认为：“三从四德”，要而不繁，道尽了女人应有 的风范，是中国妇女的美德，也是祖国文化的精华。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文化瑰宝实在是美不胜收，西洋是无法望其项背的。比如说，中国女子深居闺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对社会的稳定，道德的纯净，有着莫大的好处。他认为缠小脚是中国的一大发明，是对美学的贡献。认为三寸金莲是中国女子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女子一放足，中国女子的美德会大大逊色，最终与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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