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狂傲韩石山狂傲,可说是中国文人的又一特质。记得前些年看过一篇报上的文章,是河南的一 名叫周熠的作家写的,说他曾跟姚雪垠谈起,有人责怪姚太傲气,姚当即作答:“我要是不傲气, 早就死了。”通常的说法是“苟且偷生”,他怎么会不傲气早就死了呢,初听有点怪异,仔细一想 ,也就明白了。姚先生解放前已是名作家,“文革”中备受磨难,若不是有那么股子傲气,怕早就 轻生,或郁郁而死了。正是有这么股子傲气,才能在艰难踬蹶中,发愤写作《李自成》,敢这么做 ,没点傲气是不行的。当代作家中,张扬可说是一个狂傲不羁的家伙了。记得80年代初,在广州 的一次什么会上,我也参加了,张扬说起他去了某友谊商店,那时的友谊商店即外汇商店,无相当 资格的人是不准进去的,于是门卫就毫不客气地把我们的张先生挡在门外了。其时《第二次握手》 正火,张先生哪受得下这口气,当即长臂如戟地朝墙上一指,厉声叱问:“你们的牌呢!”“什么 牌?”“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看这家伙气势太凶,里面的头头出来,问他是谁,张扬劈面就是一 句:“说出来吓死你!”那头头看来不是个胆大的,只好趁未吓死之前,请我们的张先生“与狗一 并入内”。说完这些,张扬犹未已,恶狠狠地说:“当时我有一支枪!”于是一连几天,每逢要跟 张扬开玩笑,比如进了饭店,比如见了一位年轻姑娘,总是说:“张扬呀,假如你有一支枪……” 孔子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这里的有所不为,说白 了就是无私念,无顾忌。从姚雪垠和张扬的例子,还可以悟出一层道理,就是狂傲的人,总是有点 真本事。若姚先生不是已然写出《李自成》,怕也不敢说那号话,说了也不会有人理睬;若张先生 不是已然写出《第二次握手》,怕也不敢不把一些大人物放在眼里。也即是说,要狂傲得起来,你 得真有点狂傲的本钱,这样,狂也才能狂成个样子,傲也才有人当回事。若甚本事也没有,那就不 是狂傲,而是狂妄了。中国古代文人,多是以狂傲自诩的。李白“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杜 甫“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不去说他了,就是杜甫那有名的“岂有文章惊海内,漫 劳车马驻江干”,向来被认为是自谦之辞,细细体味,其中也不无自得自傲的意思,不是诗名彰著 ,谁会驱赶车马在江边等他这个糟老头子。从写作心理上分析,说不定杜先生正是要用这种方式, 透露他的诗作为世人宠爱的信息,以酿制更大的社会声誉。还是唐代,刘禹锡与韩愈是同时期人, 韩的文名在刘之上,刘偏不买这个帐,在《祭韩吏部文》中说:“子长在笔,予长在论。”等于是 说,韩愈的长处是笔致灵巧,而他则议论恢宏。古人笔与论均是指文体,此语亦理解为,韩擅长散 文,他擅长论文。总之,他是绝不稍逊于那个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某人的。清代的袁枚,24岁中进 士,10年后辞官,其理由竟是,“使多少年后,人言某朝有某氏之文”。有清一代,袁氏的文学 成就不能算最高,一部《随园诗话》行世,也足够不朽,狂傲处在于他是先说下这话的。30年代 的作家中,狂傲之士就更多了,初期创造社的一班人,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哪个不是心雄万 夫的狂傲之士,一出马对准的就是鲁迅、茅盾这样的文坛宿将。还有高长虹,跟鲁迅闹翻后,竟借 用《水浒》中林冲火拼王伦时说的那句话,对鲁迅言道:“须知这山寨不是你家的!”现在有人只 知高鲁反目的事,对高氏其人其文并不了然,看看三大卷《高长虹文集》,就知道高氏的文章做得 多好。在杂文界,高氏一度与周家兄弟鼎足而三。不是现在的找补,当年就有人这么说过。文人的 狂傲与否,往深一层说,不尽是本事的高下,还关乎社会责任感的大小。你想嘛,一介文士,无显 赫的权势,无丰盈的资财,既自许为社会的良心,又仅能以文弱之躯,鼓三寸之舌,搦咫尺之笔, 与各种各样的社会势力抗争,若没有那么股子狂傲劲儿支撑着,岂不早就魂飞魄散,曳甲弃戈而逃 ,哪里还敢放个响屁。中国古代,像董狐那样的良吏,面对震怒的龙颜,所以能一个杀了一个还那 样写,不是一个比一个脖子硬,实在是那股视帝王的气节一个比一个高。记得哪位高人说过,文章写到最后,不是看谁的文笔好,而是看谁的思想境界高,境界的标志多,至少狂傲算是一个。文人的狂傲@韩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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