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录十四则王富仁一信仰和迷信是一对孪生兄弟，但却是一对智愚各别的孪生兄弟。信仰是对自己 已经理解了的东西的坚信；迷信是对自己并不理解的东西的坚信。破除迷信的唯一正确方式是使其 理解他所坚信的东西。二将信仰当作迷信来反对也是一种迷信；将迷信当作信仰来信仰则是一种不 可救药的迷信。三自从人类把自然界区分为天和地、昼和夜、美和丑、春夏和秋冬，自然界就不是 一个统一的概念了；自从人类把人分为男人和女人、智者和愚者、好人和坏人、亲人和外人，人类 便不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了。人类不断地重新安装它们，企图把它们组成一个浑融的整体，但又因此 不断地拆卸它们，使它们不断地分化、疏离。这就是人类的文化。四什么是人类的智慧？人类的智 慧就是它能最充分地利用有利的条件以实现自己的目的。商人的智慧是以尽可能高的价格出售自己 成本尽可能低的产品，以获得最高的利润。消费者的智慧是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购得成本尽可能高的 产品，以利用有限的收入获得尽可能充裕的生活资料。知识分子的智慧是以尽可能简单的形式获得 读者尽可能高的信任，以把自己最容易获得的思想推销给读者。读者的智慧是不盲信书本，以最敏 锐的感觉发现作者的错误，并保证自己获得的知识都是最可靠的知识。政治家的智慧是以尽可能小 的力量使自己的权力地位达到尽可能高的稳定和巩固的状态。国民的智慧是更切实地意识到自己的 现实利益和长远利益，并迫使政治家把有限的权力全部用于发展社会的公共事业。人类的智慧是对 立的。对立的智慧产生了人类的矛盾和痛苦。所以上帝发现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便把他们逐出 了伊甸园。要重视智慧，但不要迷信智慧。没有智慧的道德和没有道德的智慧都是不可靠的。五有 时死亡的生命力比生存本身的生命力还要强，例如烈士的死亡。烈士在死亡中获得永生。有时“无 ”的存在价值比“有”的存在价值还要大，例如空间。空间以其“无”获得永存。六过去的东西只 能说明过去，未来的东西只能说明未来：只有现在的东西才能说明现在。别人的东西只能说明别人 ；只有你自己的东西才能说明你自己。七假如你没有能力保护包青天，包青天就没有能力保护你。 中国民众的弱点是只想找人保护而不想保护保护自己的人。结果是保护自己的人越来越少。越少越 想找人保护，越想找人保护，保护自己的人越少。八贪污是官僚的罪恶；贿赂是民众的罪恶。一个 只想吃小亏占大便宜的民众是不配有好官僚的！但中国的民众只憎恨收贿的人，却同情送贿的人。 九不能使权力成为保护权力的手段，只能使权力成为保护人民的自由权利的手段。十苹果树是能结 苹果的树。但不是每一棵苹果树都能结苹果。群体的价值不等于这个群体中的每个个体的价值。十 一上帝对人类说：我给庸人和平和安宁，但不给他胜利和荣耀；我给英雄胜利和荣耀，但不给他和 平和安宁。你们自己挑选吧！十二科学把语言当作客观世界的符号，艺术家把语言当作心灵的符号 。所以任何一个语言概念都有双重意义：科学的与艺术的。有科学家眼中的松树，也有艺术家眼中 的松树。这是两种不同的树。十二人只有通过语言才能跨过自身所不可能跨过的障碍。人无法走进 死亡之中去，无法走进虚无之中去。死亡和虚无都是在语言中产生的，但自从有了这两个语言概念 ，我们就开始感到它们的真实性。从此，我们才有可能在“生”中体验“死”、在“有”中认识“ 无”。十四动物有生命但不能思考和感受这生命；只有人才不仅有生命而且还能思考和感受这生命。（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责任编辑孟鸣歧）随感录十四则@王富仁$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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