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冰心对文学美的新开拓游友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女性作家能象冰心那样以建构爱 的哲学体系来重塑东方女性形象;能象她那样在新文学的草创期,辛勤耕耘,进行着多层面的审美 开拓;能象她那样,确立优美和谐的女性文学审美范式,深深吸引当时和以后的广大读者群,培养 其高尚的审美情趣,影响着一代女作家的创作,影响着中国现代女性文学的审美选择,并以独特的 创作风貌,为整个新文学增添异彩。30年代,有人称冰心为“现代中国女作家的第一人”。半个 世纪后,从历史的高度审视冰心的创作,我们觉得,这个评价十分客观、公允,冰心创作的美学意 义巨大而突出。冰心是新文学积极而出色的拓荒者,她于1919年9月发表小说《两个家庭》开 始步人文坛,此后成了“问题小说”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又是小诗诗派最重要的代表诗人之一 。她创造的“繁星体”推动了新诗的发展进程。冰心创作中最具审美价值的是散文,“冰心女士散 文的清丽,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好算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我以为读了冰心女士 的作品,就能够了解中国一切历史上的才女的心情;意在言外,文必己出,哀而不伤,动中法度, 是女士的生平,亦即是女士的文章之极致。②”郁达夫的这段话对冰心散文的美学意义和特征所作 的概括极其准确、恰当。她所参与创造的“问题小说”形式,她所独创的“繁星体”和“冰心体” ,使她跻身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为数甚少的文体家行列。从文学潮流的视角考察冰心的创作,我们 觉得,她一方面恪守现实主义的精神,其创作是“为人生”、为众生的。她说:“我作小说的目的 ,是要想感化社会”,③“诗人,/笔下珍重罢!/众生的烦闷,要你来慰安呢。”她这个弱者, 要背上“光明的十字架”,把黑暗“抛弃”。④她追求真善美相统一的艺术,她的真善美,都有自 己独特的内涵。她强调“真”,但她的“真”并非客观地冷静地谛视人生的真,她追求的“真”是 “能表现自己”。“‘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充满 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能表现自己的文学,就是‘真’的文学。” “‘真’的文学,是心里有什么,笔下写什么,此时此地只有‘我’——或者连‘我’都没有—… ·除了在那一刹那顷融在我脑中的印象以外,……都屏绝弃置,付与云烟。”要“努力发挥个性, 表现自己。”⑤她的美学理想与创作实践,都在突出“发挥个性,表现自己”。这反映出冰心创作 的另一方面即浪漫主义的鲜明倾向。冰心创作的主流始终是歌颂“爱与美”。直至1994年5月 ,她题赠王一桃的“有了爱便有了一切”。欧爱”是其一生及其创作的总纲领。她对新文学的主潮 和主流意识,有所认同,有所感应。如创作为人生的“问题小说”,五四落潮期写小诗,对人生真 谛进行思索,30年代作品偶露阶级意识,40年代《关于女人》侧面反映抗战,歌颂抗战背景下 女性的伟力与韧性。她的作品,并非蒋光慈所谓“一朵暖室的花”,“所代表的是市侩性的女性” ,“贵族性的女性”。③但却如陈西售所说:她的作品的“人物和情节都离实际太远了。”③她正 是以跟实际保持远距离来从事审美创造的。但她跟现代主义作家不同,她并未关闭心扉,她跟现实 保持远距离,她的心却通向现实。她对现实人生的总认识如她在(一个忧郁的青年》中所说的:“ 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现在的任务是“要解决一切的问题。”她并不采取逃 避现实的态度,而是执着于现实人生,主张积极人世。跟文研会作家、左翼作家贴近人生不同,她 时时注意保持远距离。由于远距离,人生的苦难她略有所见,却看不真切,或者匆宁说故意看不真 切,她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人生中美好的东西,投向理想,投向美。那14个女人的故事里,听不见 抗战的炮声号音,看不见硝烟、鲜血。她跟抗战的现实有意拉开了距离,但那14个女人的故事是 真实的,又是理想的。她的创作不是严格的现实主义,也不是严格的浪漫主义,当然,绝非现代主 义。如果说她提出问题时是现实主义的,但解决问题时却是浪漫主义的。她的救世处方“爱的哲学 ”便是浪漫主义理想的衍生物。她的具体描写也多采用浪漫主义手法。所以我们很难将其归属到哪 一个创作潮流里,我们只能说,她是独特的,或曰“冰心模式”。远距离审美,不仅指艺术跟现实 关系的远距离,而且包括审美创作中跟主流文学保持远距离。首先,是跟流行主题保持远距离。“ 五四”时期,爱情主题盛行,女性文学中表现爱情与家庭的矛盾,情爱与母爱的矛盾,爱情与传统 道德的矛盾的作品陡增,几成时尚。冰心却回避了爱情主题,而去表现家庭中的夫妻矛盾(《两个 家庭》)、父子冲突((斯人独憔住》)、婆媳矛盾(《最后的安息》),表现母爱(《超人》) 、亲情之爱(《离家的一年》卜—…三、四十年代,革命主题流行,抗战主题的普遍性与持久性引 人注目,但冰心却写“关于女人”的故事等。不管时代如何演进,现实如何变化,冰心几乎都在写 她那永恒的主题——母爱、自然、童心。时代、现实在她的作品中只留下淡淡的投影。其次,是跟 文学主潮保持远距离,五四时期她跟文学主潮的关系较密切,此后,就渐渐疏远。如果说丁玲的创 作历程可以映现文学主潮的进展的话,那么,从冰心作品中,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文学主潮的模糊的 影子。茅盾说:“在所有‘五四’期的作家中,只有冰心女士最最属于她自己。她的作品中,不反 映社会,却反映了她自己,她把自己反映得再清楚也没有。”③她跟现实人生、跟流行主题、文学 主潮保持远距离的目的,在于保持“最最属于她自己”的审美优势,在于再清楚不过地“反映她自 己”。在审美创造上,她所举起的旗帜是“发挥个性,表现自己”。第三,是跟彻底反传统保持远 距离。冰心以其创作参加反帝反封建的大合唱,她在“五四”时期在创作上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反 传统的精神。但她窥见了这一思潮背后的弊病,发现并努力挖掘着民族文化传教中的优秀成分。在 “打倒贤妻良母”的喧闹声中,她提倡“新贤妻良母主义”(《两个家庭》),她的文化价使体系 ,并不象有人说的那样,是所谓儒家文化思想、基督教义、泰戈尔的近代印度文化思想。她确实从 上述三者中吸取了许多思想营养,来建构她的文化价值体系,但这一文化价值体系是冰心式的、独 特的,它融进了现代意识,女性意识。远距离审美易于造成作品底蕴的超越性。五四时期,她超越 了同时代女作家反对封建礼教的阶段,而直接跃入对新女性、新家庭层面的探究。新的时代女性美 ,应是新的东方女性美,既具有中国女性传统的品德美,又具有现代美。她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对 妇女解放、恋爱自由等提出了不同时俗的看法。《两个家庭》里亚情型与陈太太型女性的对应,便 是赞扬理想太太、理想家庭,而批评赶时髦的,对“妇女解放”的误解。《是谁断送了你》在控诉 旧礼教对青年女性的虐杀时也包含着对“恋爱自由”的反思。恰在倘若没有那不相识的男子情书的 干扰,她本可以平静地读书、生活,而那封情书却促使她自杀。冰心的散文,也是一个独特的艺术 世界。她超越了同时代许多女性作家对现实人生与自我情感的反映与抒写,而探求着人生的价值与 人性的奥秘,因而显得新颖、深沉。她认为人必须“了解生命的真意义,知道人生的真价值”,“ 生命的价值就在于勤勤恳恳的为世人造福。”(《问答词》)《往事(一)》20篇,有几篇是关 于宇宙精妙和生命意义的思考。她的“人的觉醒”不同于当时女性作家性爱意识的发现与觉醒,而 主要在于肯定人的价值:“世界上最伟大的伟力”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理智的人类。”( 《给日本女性》)尊重人、爱护人,这便是她的“爱的哲学”的出发点。她追寻理想人格,《寄小 读者·通讯十二》说“理想的最高的人格”是做一个“带着奥秘的爱的锁链”的“使者”,即为实 现爱的理想勇于献身的品格。冰心创作的美学意义不仅在其思想意蕴,而且在艺术形式。她是文体 美的执著追求者,是优秀的文体家。她创造了新文体,创造了冰心体。问题小说这一“五四”现代 小说的独特形式,经由冰心的创造性建构,更具新质。她的短篇小说观切中短篇之肯安。她说:“ 我觉得短篇小说应该是在比较短小的篇幅中,用最经济的手法,极其精练地写出故事中最精采最突 出最生动的一个场面,如同曾星在长空中划过,我们所看到的最灿烂活跃的一段。”@篇幅的短小 、主题的明晰,结构的单纯、手法的经济,是其短篇小说的特点。她既有社会问题小说,又有心理 问题小说,前者着重剖析社会上的病象,后者着重剖析青年的心病,前者偏于审美创造的外向化, 后者偏于审美创造的内向化。不管取何种途径,她的小说并不经意于人物形象的刻划,而把人物作 为“问题”的载体,带着传统的“文以载道”的印记,但又对传统的情节小说进行反拨。它没有丰 富曲折的故事情节,情节的发展有时会出现“突变”,但并非人物性格的发展使然,而是问题的展 开与解决使然。在最精采的片断里,容纳了哲理逻辑、抒情逻辑而非性格逻辑。《超人》中的何彬 原是个信奉尼采哲学,视“爱和怜悯都是恶”从而拒绝爱的“超人”,只因禄儿摔坏了腿,呻吟扰 了他的清静,他梦见了母亲,于是潜意识中的爱被唤醒,他送变成了信奉爱的哲学,认为“世界上 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凡 人。从“超人”到“凡人”,从信奉尼采哲学到信奉爱的哲学,一个梦,绝对无法完成这种剧变, 它不符性格逻辑,但冰心从宣扬“爱的哲学”的哲理逻辑出发,将不可能的思想转变,化为现实存 在,所以哲理逻辑或抒情逻辑,有很大的主观性。这种情况在心理问题小说中尤其突出。社会问题 小说,性格逻辑还在一定程度上起作用。如《两个家庭》中陈先生的自杀,《去国》中英士回国,旋复出国,《最后的安息》中童养媳翠儿的死去,……作者描绘了环境对人物的逼迫与吞噬,描绘了人物性格弱点所造成的悲剧。可见,从社会问题小说到心理小说,冰心经历了从遵循性格逻辑到遵循哲理逻辑、抒情逻辑的审美选择的转换。与此相适应,冰心作品中的哲理性、抒情性也愈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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