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法度孙方友很早的时候,我就从心里惧怕公安局。因为我曾经是个“判属”。我父亲是位老干 部,在1965年的“四清”运动中因“四不清”被判刑3年。那一年我虚岁16,正读初三。文 革前的初中生已明白了不少世理,又由于是长子,在家中已有了“参政”的资格,知道父亲的被捕 与“文革”紧相连。原因是父亲在运动中交待彻底,“四清”总团团长曾在万人大会上宣布要从宽 处理。不想文化大革命说起就起了,那位“四清”总团口长很快被打倒,于是“袒护”我的父亲也 就成了一条罪状,接下来就签发了逮捕令。父亲被戴上手铐从家乡小镇往县城押解的时候是步行, 那时刻我也正向相反的方向朝着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搞串联。正是寒冬,我到达长沙已是1966年 12月21日。我像有某种预兆向家中发了一信,果然十天内就收到了二弟催我“速回”的电报。 1967年元月5日我回到了家乡。进家第二天就被开除了红卫兵“兵籍”成了“黑五类”,再不 让呼口号搞串联。那时候我就开始抱怨我的父亲。但抱怨归抱怨,我还是想去县城见他一面。我先 托人到公社写了介绍信,然后就借了辆洋车奔了县城。当时的“公检法”已经砸烂,公安局归属“ 军管会”。因为老爹还未最后定罪,被关押在县城监狱里。我伯爹在监狱里受苦吃不好,就用串联 时省下的粮票买了一兜儿白馍,拎着向监狱走去。当时的淮阳看守所还在城里,与公安局错对门。 看守监狱的人一个比一个面凶,多是横眉竖眼的人物。我刚推开那个小铁门,从里边就传出一声严 厉的呵斥:“干什么?!”一句话就吓得我双腿发软,面色发白。我结结巴巴说我来看我爹,说完 就颤抖着手掏出了那张介绍信。铁门里走出一个挎枪的年轻看守,眉毛竖拧着,目光很凶地盯了我 一眼,然后接过介绍信很警惕地看了几遍然后斥问:“这信哪来的?”我说是我们公社开的。那看 守再不说话只用眼盯我,直盯得我心里发毛双目游离才冷笑一声说:“告诉你,你这介绍信不起作 用,要你们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的信才能证明你不是坏人!”说完就撵我走开。我跑了几十里路想见 爹一面见不到.很是惶,苦苦哀求说:“能否让我见爹一面?”那看守不耐烦地进门关了小铁门, 从门里对我说:“案子设定之前,一律不准见面!”我看没希望,急忙又哀求道:“你行行好,能 否把这兜儿馍给我爹?”没想那看守猛地开了铁门、呵斥说:“你要干什么?号子里没饭吗?嗯? ”说着,一把夺过我的馍兜儿.“咣”地关了铁门。在里面吼道:…快走开!”我怔然如痴,第一 次感受到“犯法”的残酷!。那年月,吃物精贵,何况是一兜儿白馍呢?我万分后悔,真不该让这 个恶人拣了这么个大便宜!父亲被判刑3年后,送到农场劳改。不到一年,上级实行“监外执行” 的新政策。父亲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突然回到了家。我们全家惊喜万分。急忙换去爹的劳改服,又哭 又笑一阵过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兜儿白馍。爹告诉我说:“收到了,一共8个!”一个不少!我 瞠目结舌,从此,我对公安人员略有好感,认为他们外表严厉很可能是职业需要,其实心底儿还真 善良。但曾经做“判属”的那种仇视情绪仍然不能散去。为此,我极少参加什么宣判大会,更不愿 看逮捕人什么的。自己一向安分守己,但平常一听到“逮捕”二字,心里就一紧一紧的,仿佛自己 就是那罪犯。后来,入了党,参加了工作,虽然县委距公安局很近,但我极少走进那个森森的大院 。有一天,得到消息说杨有才出任了淮阳县公安局长。我一下呆了!因为杨有才是我多年的朋友, 为人和气善良,心想如此和善的人,怎能去到那个地方担任什么局长呢?后来,不断有消息传来, 杨有才上任后于得很出色,使淮阳县公安局连年被公安厅评为先进单位。这真是我未想到的!有一 次和杨局长在县委见面,他问我为什么不到公安局坐一坐,因为是朋友,我就向他如实说了自己的 心思。杨有才一听笑了,说:“当你的亲人犯法的时候,心理上可能会产生某种情绪,但当你遇到 歹徒袭击的时候,你第一个盼望的肯定是公安人员!”此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我仍然很少去公安局 。一日,我的那位老爹突然被抓了赌,几个人一齐被带到了县城。母亲万分着急,要我到公安局跑 一趟。万般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杨有才。有才见我很热情,连说我是稀客。我说老头儿被抓 了赌,来求你放人。他一听很打慌,又要电话又找人,安排以后时我说:“我已安排过了,只是今 晚不放人!”“为什么?”我很是惊诧。扬有才没说话,给我倒了茶水,又递上香烟,然后才说: “还要罚款!”我更是目瞪口呆,脱口说道:“那我还找你干什么?”“协助我们劝说老先生不再 赌呀!”杨局长笑成了个弥勒佛。我万分泄气,望了望这张往日熟悉的脸,不友好他说:“原来你 们的粗暴和和气都是以法为本;方法不一样,目的是一样的!…杨有才和蔼的面孔严肃起来,长叹 一声对我说:“老弟,若你坐在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心理!为掌握这冰冷的法度,执 法者的感情是多么地压抑!”说完,他竞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请原谅!”作者简介:
孙方友, 河南周囗地区作协副主席。迄今发表作品二百多万字,曾出版小说集《女匪》、《刺客》。冰冷的法度@孙方友$河南周囗地区作协万字,曾出版小说集《女匪》、《刺客》。冰冷的法度@孙方友$河南周囗地区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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