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鲁迅的旧体诗与李商隐的诗高玉昆提要文化巨人鲁迅先生不仅以杂文和小说著称，而且也是一位伟 大的诗人，其旧体诗创作中的许多篇章都堪与我国古代大诗人的作品媲美，取得很高的成就，给我 国旧体诗艺术的发展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受到人们的盛赞。在众多古代诗人当中，唐代李商隐的诗 对鲁迅旧体诗创作的影响最为明显。本文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上追寻李商隐诗对鲁迅旧体诗影响的 轨迹，即揭露弊政、讽刺丑恶，以一位现代伟大思想家、文学家的高度，创造性地继承发展了李商 隐诗的成就，形成了自己独特而完美的诗风，登上自己旧体诗创作的顶峰。这种比较研究，有助于 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这两位相隔一千多年的诗人的文学成就及其地位，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继承发展 古代灿烂的文学遗产，繁荣新时代的诗歌创作。一由于社会历史的发展以及诗歌艺术的嬗变，我国 旧体诗艺术的鼎盛时期已经过去。鲁迅在给友人的信中曾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 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然而言行不能一致，有时也制几句，自省殊 亦可笑”①。这段话一方面是说，从我国诗歌发展史上看，“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我们倘 非“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再作诗；另一方面又陈述自己有时还要写一些旧体诗。今天看来，虽然 旧体诗艺术的高峰已经过去，但是并没有彻底死亡，它还具有一定的生命力。作为中华民族古代文 学的精华，作为我国文学发展成长的重要“基因”，旧体诗艺术深深地扎根于我国诗歌传统之中。 当代老一辈革命家、文学家们创作了许多旧体诗，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特别是在当今祖国统一大 业中，旧体诗更成为联接海峡两岸及海外侨胞同中国传统文化的纽带之一。人们研究鲁迅，往往注 重他的杂文和小说，而对他的诗歌创作、特别是旧体诗艺术成就探讨得较少。鲁迅自己从不自封为 诗人，但一生都在始终关注诗坛的发展。他以写作《别诸弟》等一些旧体诗进入文学创作的生涯， 到逝世前夕，还在回忆他的老师章太炎先生的狱中诗，可谓始于旧体诗而终于旧体诗。后人已收集 他的诗歌近８０首，除６首新体白话诗外，都是旧体诗，其优秀诗篇都堪与古代大诗人的作品媲美 ，给我国旧体诗艺术的发展注入了新鲜的血液。鲁迅无愧是真正的诗人。毛泽东同志曾说鲁迅的两 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②，还亲笔书写了数首鲁 迅的旧体诗。郭沫若说：“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或则犀角烛怪，或则肝胆 照人，”③。许寿裳称赞道：“鲁讯的诗虽不多，然其意境声调俱极深闳，称心而言，别具风格” ④。都给予很高的评价。鲁迅的旧体诗深深植根于我国古典诗歌的沃土之中，从总体上说，深受古 代众多伟大诗人的影响；但具体看来，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诗对他的影响较为明显。鲁迅在世时， 就有人把他同李商隐相比。鲁迅自称“我于旧诗素未研究，胡说八道而已”，“玉溪生（指李商隐 ─—本文作者注）清词丽句，何敢比肩”⑤。这当然是自谦之语。我们从他的旧体诗创作中确实可 以看到受李商隐诗影响的痕迹，鲁迅的旧体诗对李商隐诗艺术成就的继承与借鉴，在他诗作的不同 时期，具有不同的侧重点。二鲁迅的旧体诗创作道路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一）留学日本之前， 即１９００年到１９０１年。（二）留学日本以后，经过辛亥革命到五四运动，即１９０３年至１ ９２５年。（三）从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到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即１９２６年到１９３ ５年⑥。在这三个阶段当中，鲁迅的旧体诗创作在不同程度上、不同层面上受到李商隐诗的影响。 在第一阶段，鲁迅还没有接触到旧民主主义革命，所作旧体诗的主题大多是离愁别恨等古典诗歌中 常见的感伤情绪。１８９８年５月，鲁迅离家考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学习，初次外出游学，内心十 分伤感，这年写的《戛剑生杂记》中说：“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瞑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 ，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日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 肠欲断，涕不可抑”⑦。后来于１９００年写下《别诸弟三首》，其一即抒发这种心情：谋生无奈 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诗中“谋生”是指离家外出游学。 “檠”是灯架，“孤檠”即指孤灯。次年，又写下《别诸弟三首》，其一写道：梦魂常向故乡驰， 始信人间苦别离。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这种长夜孤灯思念亲友的凄凉意境，在李商 隐诗中很常见，如其《滞雨》诗说：“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送丰都李尉》诗中写道：“望乡尤忌晚，山晚更参差”。《别薛岩宾》诗中写道：“还将两袖泪， 同向一窗灯”。最著名的还是那首《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末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 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都是一种雨夜灯下思念亲友的感伤意境，对鲁迅初期旧体诗的创作不 能不说是有一定影响的。这时期，鲁迅还有一些咏花的诗作，其中也可以看到受到李商隐诗风影响 的痕迹。如《莲蓬人》：芰裳荇带处仙乡，风定犹闻碧玉香。鹭影不来秋瑟瑟，苇花伴宿露。扫除 腻粉呈风骨，褪却红衣学淡妆。好向濂溪称净植，莫随残叶堕寒塘。秋季来临，荷叶衰谢，只有莲 蓬亭亭玉立在荷塘之中，故有“莲蓬人”之称，此诗以莲蓬比人，用拟人化的艺术手法，赞美莲蓬 人装束鲜艳、清香袭人环境纯洁，描绘出一种品格高洁，朴素而有风骨的形象。李商隐写有不少咏 花的诗歌，也常用拟人化的手法。例如《牡丹》诗中写道：“锦帷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郁金裙”。诗中“卫夫人”指春秋时期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形象美丽， 据《论语》、《史记》等书记载，她曾在锦帷之中，接待孔子的拜访，孔子的学生子路对这件事很 不高兴，孔子不得不对学生发誓保证当时没有邪念，可见卫夫人美貌动人，“越鄂君”指春秋时期 楚王的母弟，十分俊美，越地女子在他泛舟时唱歌赞美他，他就把绣被盖在越女身上。李商隐在诗 中把姿态娇艳的牡丹花转换成美丽的卫夫人和鄂君的形象。后两句中“垂手”、“折腰”，是指古 代的两种舞蹈，用来比拟迎风舞摆的牡丹花美态。鲁迅的《莲蓬人》就继承了这种拟人化手法。１ ９０１年２月，鲁迅回绍兴度寒假后回到学校，写了《惜花四律》：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 嫩晴。怵目飞红随蝶舞，关心茸碧绕阶生。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最是令人愁不解， 四檐疏雨送秋声。（其一）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微雨欲来勤插棘，熏风有意不鸣条 。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只恐新秋归寒雁，兰艘载酒橹轻摇。（其二）细雨轻寒二月 时，不缘红豆始相思。堕印履增惆怅，插竹编篱好护持。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奈何 无赖春风至，深院荼已满枝。（其三）繁英绕甸竞呈妍，叶底闲看蛱蝶眠。室外独留滋卉地，年来 幸得养花天。文禽共惜春将去，秀野欣逢红欲然。戏仿唐宫护佳种，金铃轻绾赤阑边。（其四）四 律咏叹借花之思、赏花之情，表现护花之举。其一写秋风凄雨中的感伤情感，在意境上跟李商隐的 《端居》诗很相近：“远书旧梦雨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李商隐《题白石莲花寄楚公》诗中写道：“空庭苔藓饶霜露”。《到秋》诗中说：“守到清秋还寂 寞，叶丹苔碧闭门时”。秋雨凄风中见到红花凋谢，而碧苔滋生，李商隐和鲁迅的心情是相同的， 诗笔下呈现出的意境也是一样的。《惜花四律》其二表现对花朵飘零的怜惜，惟恐秋季来临，“只 恐新秋归寒雁，兰载酒橹轻摇”，是说抓紧时间去乘船观赏春花。其三说闻到袭人花香，更使诗人 留恋饮酒赏花：“慰我素心香袭袖，撩人蓝尾酒盈卮”。“蓝尾酒”即“婪尾酒”，指轮流喝酒时 ，最后一位喝的酒，因为是在最后饮酒，非常想喝，所以称“婪尾”。“卮”，指酒杯。这种深挚 的赏花之情，使我们不禁想起李商隐的名诗《花下醉》：“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 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这两位诗人虽然时隔千年，但赏花惜花之情是一脉相承的。鲁 迅的《借花四律》咏物抒情，意韵含蓄，辞藻华丽，情致精细，惜鉴了李商隐同类诗歌的艺术手法 。鲁迅在旧体诗创作的第二阶段（１９０３年—１９２５年）中，与他当时苦闷仿徨的思想相一致 ，其旧体诗创作充满了一种沉郁愤想的气息。例如《哀范君三章》其一写道：风雨飘摇日，余怀范 爱农。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范爱农是 鲁迅早年的朋友，一直进行反封建的革命活动，后来被地方封建复辟势力所逼迫，穷途末路，潦倒 而死。“华颠”是指范爱农头顶花白。“白眼”是用《晋书·阮籍传》中的典故，阮籍“能为青白 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表示蔑视。范爱农的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象在渺视，所以鲁迅 诗句说：“白眼看鸡虫”，“鸡虫”是指排挤陷害范爱农的世俗小人。“畸躬”，即畸人。《庄子 ·大宗师》中说：“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即与俗人不合而合于正道。这里指到处受排挤的 范爱农。《哀范君》诗中那悲愤的诗句，使人不由地联想起李商隐痛悼友人刘黄的数首诗。刘因为 在朝廷中抨击宦官擅权而被贬谪，负屈衔冤，死于柳州。鲁迅诗中“风雨飘摇日”的黑暗现实环境 ，多么像李商隐《哭刘》诗中“广陵别后春涛隔，溢浦书来秋雨翻”的诗境，鲁迅感叹“世味秋荼 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月别，竟尔失畸躬”，正直的人穷途末路，与世俗不合的人竟然死去，这 多么类似李商隐《哭刘司户二首》中的诗句：“有美扶皇运，无谁荐直言。已为秦逐客，复作楚冤 魂”。刘那样正直美好的人想要匡扶国家的命运，但却因为直言极谏而无人推荐，竟然被贬出国都 ，成为楚地的冤魂。三鲁迅在旧体诗创作的第三阶段（１９２６年—１９３５年）中，继承了李商隐诗中那种揭露黑暗、批判现实的精神以及讽刺尖刻的特色，并借鉴李商隐“无题”诗的诗歌体制，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上达到自己旧体诗创作道路的高峰。李商隐的诗反映了当时社会现实的破弊，揭露了社会政治的黑暗面。他生活的时代，正值唐朝转入衰世的文宗、武宗、宣宗时期，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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