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业

朝东吃过早点就很健康地倒在床上想事，他四仰 八叉，神色无奈。 倘若眼下你问朝东世上做什么事最难?朝东会毫 不犹豫从床上弹起来，把脸凑到你跟前，捏着拳头挥 动着，一迭声告诉你:找事做最难!找事做难于上青天! 找事做难于瞎子找婆娘!找事做难于瘫痪者找老公! 电话响了，朝东弹起来接了电话。接过电话的朝 东有了笑容。电话是十多年前的一个电大同学打来 的，说有工作，愿意做就去谈。 近一年了，总是甩着手儿游荡，适合自己做的事， 总是找不到。原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哪里知道，现 实严酷得令人沮丧。原来，闲下来的人，量词不能用个 计，要用伙计，甚或群计，以至于可以用街计。一街一 街的，全都悠着走，或手搭手抱在胸前，或两手伸在裤 包里玩蛋。这里张张，那里望望。新见粘贴出一张招工 告示，心痒痒着一窝蜂拥至，踞脚引颈，似鸡往高处觅 食。招工条件多是35岁以下，高中文化程度以上。朝 东们这一群体已是上海人说的“4050”工程里的那种 “50”人，他们看过后便摇头，便叹息。遇见互知根底 者，出手打一拳，大问一声:“你还没有被饿死?”于是 大笑，比肩走至一旁，互通近况，尔后便感叹起找事做 的艰难来。 感受了这么多艰难，几乎到绝望之际，突然接到 有工作找谈的电话，朝东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朝东急忙点头，在电话里连说好好好，我来找你谈! 放下电话，朝东立马行动起来了:换衣，梳头，穿 袜。梳头时，朝东发现，头发不仅长而乱，几乎全白了; 黑脸膛上，拉碴的胡子也是白。朝东这人，许是前世作 的孽，老天爷开他玩笑了:50岁，须发该是黑白相间， 不知老天爷作的什么法，与伍子骨比，有过之无不及。 伍子晋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他却在下岗后的那一 夜间愁白了须发;肤色以白为美，一白遮九丑就是注 脚。可老天爷又把黑煞神的肤色赐给他了。幸好，朝东 生性豁达，且从善老庄，顺其自然，得之，受之，并不怎 么介意。可这次，是去见总经理谈工作，总不能一见面 就给人家一个糟老头子的形象吧。 朝东坦然地走进街边叫做春芳的一家美容厅。美 容厅不仅门前冷落，没有车马，厅内也冷清得很辽阔， 仅美容师一人。 ·来了生意，春芳美容师立马站起，脸上荡出一个 职业微笑，眼睛看着眼睛问:“师傅，理发?蝎油?” 生活这个老师把人教得十分精明，朝东虽不懂美 容美发的行情，他却把要做的事说了个清爽，价格问 了个明白，他冲那娇滴滴的美容师说:“理发、修面、渴 油、洗脸，总共多少钱?” 这么多服务内容，春芳美容师扭着腰肢乐开了: “师傅，总共收你25。” “25?”朝东心里咯哈了一下，月下岗生活费228， 这可近十分之一了。见朝东犹豫，美容师大约怕刚上 门的生意又黄掉，刚才的笑容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 .别胭20“.2 唠 君006年 .红河州总工会职工文艺创作专版 焦急，以至于那张浓涂淡抹总相宜的脸蛋子都有一些 扭曲了:“师傅，20，20可是一点儿也不能再少了!” “那好，我今儿个也来美一回!”朝东坐到了理发 专用的那把高转椅上。 电剪噬噬噬，似在低语，它围着朝东的头颅在运 动。春芳的纤纤细指有些凉，且不时触到朝东的黑脖 颈。朝东成了她正在创作的一幅作品，她剪了后端详， 端详了后又剪。 “老板，在做什么生意?”春芳一边剪一边很职业 地问，那意思，是在营造一个和谐氛围。 “不是老板，没做什么生意。”朝东不想欺骗任何 人，即便是个露水应酬也不想，朝东老实干僵地答。 也许是朝东的态度认真了些，她的电剪在空中停 顿了一下。 “那，师傅是在哪发财?” 朝东善解人意，懂那美容师的意思，自然也想配 合她。于是，用轻松的口气说了烦心事:“下岗，没地方 发财，正要去找。” 春芳美容师愕然了好一阵子。 奇了，这有什么愕然的，难道下岗就不兴理发?就 不要美?对了，是洗脸，一定是洗脸，大约来洗脸的，不 是高官，就是大款;不是贵妇人，就是吃青春饭的小姐 或那些职业情人，至少也是一些小康者。如朝东等，她 破天荒碰到，所以才愕然。 朝东虎起脸催促她:“喂，理发!是不是怕我跳墙 不付你钱?要不要我先付给你?” 她慌了，“哦哦哦”的，连说“不必不必。” 气氛僵到了头接下来便是宽松了。她拿起天峰染 发剂时问:“师傅是要去见人?” 被她猜对了，朝东笑着说:“看来，你是很会用心 思的一个女人。” 她笑了，放下国产天峰染发剂，拿起符号全是英 文的一种:“真是这样，那我给你用点进口的。不黑头 皮。” “谢谢你。”朝东开起玩笑了，“如果你把我染成个 黑猪头，我会扭断你的细脖颈。” 春芳笑了，“格格格”的，瘦削的肩膀也在抖。 洗脸真是一种享受。细嫩的手指在你脸上游走按 摩时，你全身会自然地放松，烦心事不知跑哪去了，感 觉的世界里全是舒坦。春芳左手垫在脑袋上，右手翘 着指尖用掌心拍打，这时，你感受到的是对振聋发绩 这句成语的深刻领会。 经过近两小时的美容，朝东改头换面，年轻了至 少10岁。走出美容厅，朝东对她说:“等我挣到钱，我 还要来找你洗脸美容!” 朝东疾步走进新型建材门市，那同学不在。问营 业员，得知办公室在楼上，后面墙那儿还有一个门，办 公室就从那儿上。同学刚出去办事，过一阵才来，喊他 等。 朝东那同学，女性，身材高大，面貌一般。面貌远 没名字漂亮。姓金名玲，名字高贵美丽，易记，听一遍 就能记牢。金玲性情好动，爱笑。读书时拣后排独坐。 听录音课，老师不在教室时，会拉开座凳，把穿着袜子 的臭脚抬到课桌上展览。每逢星期天，便建议或鼓动 同学东南西北地游。笑起来哈哈哈，任由着嗓子，不忍 声，不遮口。男同学们曾在私下议论，这金玲，做友，棒 极!做媳妇，大家便摇头，便晃脑，一致否决。毕业后没 几年，金玲辞职下海了，在过好多单位，做过好多生 意。半月前朝东碰见她。那时，她刚张罗一个服装门市 的开张，才十多天时间，现在又成了新型建材公司的 总经理。人比人，气死人，马比骡子驮不成。都是同学， 人家一会儿这经理，一会儿那老板，而自己，牛高马大 的大男人，却为一个普通的工作没白没黑紧锁着眉 头。 门市上各种建材产品俱全:塑钢窗、实木门、强化 地板、内外墙漆、铝塑管…… “朝东，上来!” 朝东正很认真看，金玲却在楼上喊。 狡兔三窟，上去才知，办公室后面又有一门，金玲 是从后面上去的。世事在变，人也在变，她比以前年轻 了，脸上的肤色白嫩，以前暗藏在脸面上的一些小黑 点不翼而飞，这大约是经常洗脸做面膜的缘故吧。 和她一起上去的是个矮个男人，男人立在办公桌 前，年龄处于而立与不惑之间。办公桌非常气派，足有 三平米，平滑如镜，里面的人影，能清晰看出口眼鼻。 凳子与桌子配对，能升降，能悠悠旋转。人一入坐，身 份顿显。进来者，自然地会敛气闭息，对你说话，决不 会大声武气，更不会指手画脚，只会小河流水似地“金 总”、“金总”地叫。朝东适应环境差极了，想喊金总，话 出来却是金玲。 “老同学能来，这就好了。”金总便不计较，她从老 板凳上站起来向矮个子男人介绍。 泪旧200‘2. 君006」 .红河州总工会月只工文艺创作专版 瞪 金总夸大其词了，芝麻膨胀成西瓜:“他叫朝东， 是我同学，会写小说，作家，发表过长篇、中篇、短篇。 市里好多领导都认识。”朝东身上爬满鸡虱子，骨子里 还有虫咬，又不好解释，只好挺不自在地立着。中篇， 压根儿就不会写，更不要说长篇了。短篇，也是下岗以 后无所事事才摆弄起来的，且怀胎十月才能分娩出一 篇。介绍矮个子男人，金总便轻描淡写，手指一点:“蒋 彬，公司业务员。” 蒋彬走后，金总向他津津乐道地介绍起公司的情 况来，后又说:“蒋彬是原来的业务员，我想开排他，开 排后名额空出来，你便顶上。你配合我一下，找个熟悉 人家，说要装塑钢窗，我再派他去揽业务，揽不到业务 我就有借口开排他了。” “好说好说。”朝东心里自是感激，这下好了，有了 工作，腰杆子能硬朗起来，再不用担心年头下岗、年中 下床、年尾滚蛋的那种悲惨景况出现了。他有些担心 地说:“我刚来，业务不熟，一时半刻怕顶替不上。” “没什么难，也就是一些交际技巧，明天我派你和 他一道去，一次就会了。” 许是兴奋或是要给老板留下一个好印象，大凡头 天上班者去得都是最早，朝东去上班头一个到，新型 建材门市还没开门呢。候至八点半，金总来了，从后门 上了办公室。两人心灵相通似地一起去拿抹布。金总 先拿到，他就去张罗茶水了。金总一边抹办公桌一边 问:“你找好了办事的人家没有?” “找好了，”朝东说，“是我一个能扎刀子的朋友， 话一说完，就满口答应。不过，这事我想缓一下，等我 先熟悉一下业务，老同学说通了好办事，熟悉业务期 间，你不必付我工资，无功受禄，你付我报酬我也不好 受。” “好吧，依你，”金总的胖脸上鲜花怒放，“不过你 要尽快，吃亏的可不是我。” 蒋彬咳嗽了一声上来了。两人本能地立马闭了 嘴。 金总硬着脸问:“你来了好一阵了?你听到我们说 话了?” “没有?我一来就上楼了。” “没有最好，有些事是不需要知道的。” “我知道。”蒋彬毫无表情地说。 “他刚来，业务不熟，今天，让他和你一道去揽业 务。你不必担心，揽下的业务仍属于你一人，他只是去 见习。” 蒋彬和金总说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就叫上朝东 出门了。 两人走了一街又一街。蒋彬于前，朝东在后，就这 么相互不说话地走着。好在满街是景，可以东看看，西 瞧瞧，不说话也不显见有多尴尬。进入一个巷口时，蒋 彬停下了，他掏烟抽出一支递来，朝东摆摆手说了声 不抽。蒋彬把烟硬塞过来了，朝东只好接住。蒋彬自个 儿点燃烟后说:“千我们这行，抽烟比不抽烟好。” 朝东虽然对蒋彬的这个理论有异议，但他宁可开 戒。尽管年龄大他一大把，却因闻道有先后，他是个新 工，是学徒:“好，你给我个火，我开戒!” 路过一个副食商店，朝东立马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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