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认同”这个题目似乎有些语义模糊,但这并非我的过错。问题在于“认同”这个词可表示两种 截然不同的含义。因而,“欧洲认同”首先意味着欧洲人的集体认同,欧洲人自身的特点,他们与 众不同的共有特性、制度或者惯例。这是对“欧洲的”一词进行描述性地定义,而非仅仅指地理学 上的欧洲。而另一方面,“欧洲认同”这个词还表示欧洲人之间的情感,即他们不仅是西班牙人或 瑞典人,比利时人或保加利亚人,而且还是欧洲人。这种欧洲情感至少是与非欧洲人相对立的一种 共享的骨肉亲情,是他们之间协调一致的利益,尽管欧洲人之间也经常发生流血冲突,但这些冲突 更像是家庭内部的争吵。我所要探讨的正是这种土生土长的欧洲范围内的欧洲人意识,我要考察它 的历史起源,并且要说明历史因素仍旧影响着今天的欧洲认同。但是,首先,让我们考察一下这种 独特的欧洲情感是怎样的。除欧洲以外,还没有哪一片大陆发展出了这样的共同情感。过去一个世 纪以来,一些非洲国家出于政治目的自称非洲人,但是开罗和开普敦彼此之间并没有感到文化或心 理上的亲缘关系,而且它们与金沙萨之间也没有这种感觉。那么,为什么只有散居于欧洲大陆的许 多不同民族,只是在欧亚大陆西端的这一片山脉、半岛、岛屿构成的土地上形成了一种其他大陆没 有的相互认同?尽管欧洲人在政治上分崩离析、使用的语言也各不相同,但是他们却感觉到独一无 二的相似性、甚至是同一性。为了对这种感觉探一究竟,我们必须将欧洲认同作为活生生的历史来 探讨,从两个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方面来探讨,即外部世界眼中的欧洲特性和欧洲人在强韧的地方和 民族纽带之外对欧洲大陆的亲密感情。我希望能够理清欧洲认同的这两个方面,即观察到的欧洲认 同和感觉到的欧洲认同,并能够给传统的历史描述增添一些新内容,用以解释欧洲人之间深切感受 到的认同以及共同命运。欧洲是一个单独的实体、一个独特存在的单位,这种观念的历史通常要追溯到罗马帝国。罗马帝国被认为是欧洲一统(Europeanoneness)的原型,是第一个开始勾勒今天欧洲地理轮廓的庞大的政治主权国家,此外它身后 还留下了引人瞩目的有形、无形遗产,其中包括道路交通网和法律体系。然而,事实上,罗马帝国 原型并不存在。的确,在公元三世纪初,罗马帝国境内的所有自由民被宣称为帝国的公民,使用同 一种语言,受到同一种统治。但是,罗马帝国统治的核心地区是地中海,而非欧洲。它在欧洲的领 土并不比在非洲或亚洲的多。另外,不论是观察到的认同或感觉到的认同,欧洲认同的原型不可能 是政治性的。因为自罗马帝国衰落乃至覆灭,欧洲已经裂变为一群混乱的不稳定的政治主权国家, 它们抗拒一切使之臣服于更高一级单一政治权威的努力。公元800年左右,法兰克人征服者查理 曼大帝接近了封建大领主的目标,但是时间非常短暂,而且是在相对狭小的领土范围内。尽管加洛 林帝国全部在今日欧洲的地理范围之内,但是它的领土甚至比罗马帝国的欧洲领土还要小。查理曼 曾一度称自己的帝国为欧洲,但是像那些发明了“欧洲”这个名称的希腊人一样,他只是以之表示 他所统治的土地。此外,他的帝国是以个人忠诚维系的,并不存在对领土或皇权的忠诚,更别说一 种大陆精神了。在创立者去世之后,法兰克王国很快被查理曼的子孙分裂为三部分,只是日耳曼人 占据的三分之一东部领土还残留着帝国陈旧的记忆。因而,东法兰克王国在10世纪时宣称是古罗 马帝国和查理曼帝国的继承者,并自称日耳曼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头衔堂皇却阴影重重的帝 国一直与罗马教会竞争普世(而非欧洲)统治权。在1806年寿终正寝之前的几个世纪中,神圣 罗马帝国渐渐失去了所有不稳固的权力和黯淡的名声。此后,拿破仑试图以武力统一欧洲,或者至 少统一欧洲大陆以对抗英国,结果证明是自取灭亡。因为,武力征服的后果是民族主义浪潮处处高 涨,最终导致了这位暴发户皇帝的覆灭。后来的希特勒,更粗暴地要在种族原则下以武力统一欧洲 ,结果遭遇了更为迅速、惨烈的失败。就是王朝联姻也不能长久地巩固欧洲大家庭。当年,最杰出 的王朝统治者、16世纪初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宣称要通过王朝婚姻在他的领地内实现 对欧洲的统治,因此他与700年前的查理曼大帝一样,只是在自己有限的欧洲领土上使用“欧洲 ”这个词。最终,欧洲各国没能达成一致意愿,实现统一的政治行动,一个自愿的主权欧洲联盟计 划一直是个幻影。目前西欧的共同市场、共同议会以及共同货币已经比早先任何联邦的努力走得更 远了。但由于缺乏整个大陆的参与,它们仍旧不能继续进展,更不用说获得超国家权力了。很明显 ,这些欧洲国家并不打算彼此走得更近,最近法国和荷兰公投相继否决欧洲宪法草案就是例证。这 份宪法草案并不是包容整个大陆的,而仅仅是政治一体化的努力,这大多来自法兰西的灵感。总而 言之,不管构成欧洲一统的要素是什么,它不仅不是政治性的,而且它拒绝成为政治性的。人们经 常说欧洲人之间非政治性的大家庭情感在中世纪已经逐渐形成了,它建立在遍及整个欧洲大陆、贯 穿独特的欧洲文明发展全过程的某些实实在在的基本要素之上。这种观点认为,独一无二的欧洲文 明的基础,首先便是共同语言(拉丁语)和罗马法。接下来是基督教、封建主义以及环绕城堡、市 场、教堂和墓地周围的、外表类似的村庄。然后,据称在此基础上,12、13世纪出现了一个新 欧洲秩序。这一新秩序的特征是骑士制度和贵族阶层的宫廷礼仪;自治的公社;行会、集市和银行 ;市民阶级,家庭财产长子继承的等级社会;教会法、宫廷和陪审团;罗马式以及哥特式艺术;经 院哲学浸染中的大学;以精致的俗语吟诵,后来又被记录下来的英雄史诗和骑士传奇。在欧洲人中 间发展起来的欧洲情感确实是来自这些大量的独特的欧洲历史现象吗?所谓欧洲特性论的一大问题 是大多数据说是欧洲独有的历史现象却主要、甚至只是西欧的现象。但这种观点最大的漏洞还是逻 辑问题:采用相同的制度、习俗并不能产生和维持共同的意识,否则,按照这种说法,这些制度、 习俗的逐渐消失也会侵蚀了共同意识。以曾经是统一的欧洲语言的拉丁语为例。罗马统治地中海沿 岸时,希腊诸岛之外欧洲惟一的书面语言就是拉丁语。后来,尽管拉丁语在整个中世纪一直是教会 语言,但随着人们读写能力的退化,它渐渐不被使用。查理曼大帝出于政治和学术的目的曾经复兴 拉丁语,然而在上层文化和民间文化中拉丁语都逐渐让位于地方俗语。如果拉丁语曾经成为欧洲意 识的基础,那么甚至在拉丁语的鼎盛时期,欧洲意识也只是局限于知识阶层(或者官僚阶层),到 18世纪末拉丁语就走向灭绝,甚至在它的最后据点———大学中,也不再使用拉丁口语。再以封 建主义为例。封建主义不仅最初产生于西欧,各地发展参差不齐,甚至比拉丁语更短命而且封建农 奴因为他们特殊的身份,也不可能感觉到自己成为欧洲人,除非他们与其他地方的庄园劳动者进行 比较,觉察到自己在封建欧洲社会中的身份。这显然是荒谬的,总的来讲,一个农奴的视野是非常 局限的。再谈谈罗马法。如果说罗马法是欧洲的基石之一,那么这块基石已经支离破碎了,留下来 的仅仅是罗马法在欧洲的残余物,掺杂进了各种地方惯例。再说哥特式建筑,它的确是欧洲特有的 建筑风格。12、13世纪,哥特式建筑的影响从法国北部向整个欧洲辐射在此过程中不断融合各 地区的建筑风格。但是,近代早期的欧洲因其笨重、丑陋而否定了哥特式建筑。今天哥特式教堂仍 旧是欧洲城市风景的醒目标志之一但是拥有这样教堂的城镇之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一种亲近感,更 不用说那些并没有哥特式建筑的地方了。至于那些幸存下来、并在现代发扬光大的所谓中世纪欧洲 文明构成要素,如大学、银行和市民阶级,已经变得越来越不是专属欧洲的特性了。总而言之,这 种说法只是展现了感觉到的欧洲认同是怎样从历史学家描绘的中世纪欧洲文明中得出的。在历史学 家经常提到的中世纪欧洲的特征中,基督教以其共同的宗教信仰多姿多彩的宗教仪式和以十字架为 代表的无处不在的宗教标志符号而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然而,无论从其起源还是从其自我定义来 讲,基督教都不是欧洲特有的。基督教原本是东方的一种神秘崇拜,宣称代表着普世真理。早在传 播到欧洲之前,它就从亚洲传到了非洲。4世纪初,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时,他正是 在亚洲召开了公会议以制定标准的基督教教条。他还将罗马帝国的首都迁到了位于亚洲之端的拜占 庭,重新命名其为君士坦丁堡,并大兴土木重建使其成为地跨欧亚大陆的一座城市。此后,罗马帝 国土崩瓦解,基督教在欧洲大陆得到进一步传播,首先是在帝国城市中,然后慢慢渗透到乡村,在 来自东方的异教徒中也得到传播,最后越过原罗马东方、北方行省的边界传播到了未开发的地区。 基督教在欧洲越兴盛,欧洲越忽视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基督教皇帝到伊斯兰教徒开始占领原基督教 在亚洲和非洲的领土之后,这种情况更突出了教皇或称罗马主教为一个基督教欧洲的皇帝查理曼加 冕,以对抗居住在君士坦丁堡、自称为普世的基督教皇帝。但是,查理曼死后,他的帝国分崩离析 ,演变为封建割据,并屡次遭受异教徒的劫掠。直到异教抢劫者中危害最严重的北欧人和匈人最终 定居并皈依基督教,这些灾难才告结束。1095年,重振旗鼓的欧洲基督教开始一系列军事远征 ,即所谓十字军东征,要从伊斯兰教徒手中夺回圣地,并征服东罗马帝国。这次冒险失败了。但是 ,与此同时,基督教在欧洲大陆以武力赢得了更多领土,他们向南驱逐了占据西班牙的伊斯兰教徒 ,武力征服波罗的海的异教徒之后,迫其纷纷改宗(在波罗的海地区,只有立陶宛是自愿改宗的) 。随着基督教在欧洲的胜利,东罗马帝国与之日益敌对、少数散落的基督教飞地也日渐凋敝,教士 和绘制地图者渐渐将基督教等同于欧洲。欧洲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引起争议,甚至在奥斯曼土耳其人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征服中南欧洲之后,东罗马仍然在文化上吸引着基督徒,这种平衡一直保持着。确实,土耳其人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后,“基督教的”和“欧洲的”益发被作为同义词来使用,虽然这种用法不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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