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留学美国的学生都有过在中餐馆打工的经历,但大多数人对这段经历或讳莫若深,或一语带过。 我在美国留学期间,学习之余曾到中餐馆打工,接触到一些偷渡去的中国人,并被他们的经历和生 存状态所深深触动。不愿谈娶媳妇话题的小陈我去的第一家店以外卖为主。厅堂小,仅几张桌椅, 几乎没有人坐下吃饭;厨房大,却只有两三个人在忙活。厨房里忙活的主要是一老一少两个人,老 板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老师傅大约50多岁,头发斑白,性格豪爽,说话直来直去;年轻师傅大 约20多岁,深深的眼窝,头发染成一绺一绺的黄色,话很少,普通话也说不好,我一直都以为他 是东南亚裔。在后来的共同劳动中,我和他们慢慢熟悉起来。年轻师傅告诉我,他是福建人,今年 26岁,18岁到美国,如今已经有7年多了。我问:“你是怎么过来的?”开始他不太愿意说, 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他是拿着别人修改过的护照乘飞机过来的。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脑子里立刻 闪出一个词:偷渡客!我自始至终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陈。我不知道这是他 本来的姓,还是他拿着的那本护照上的人的姓。他告诉我,为了他来美国,家里人借贷了五万美元 给蛇头。他到美国以后,经过这么多年,辗转美国各地的中餐馆打工,总算还清了这笔钱。现在, 他可以渐渐地攒点钱了。有一天,我和他坐在卫生间两个倒放的小桶上吸烟休息的时候,聊了起来 。我问:“你到这个州多长时间了?”他说:“刚几个月,以前在纽约的中餐馆打工,那里更累。 ”我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想他们?和他们联系吗?”他说:“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姐姐。 想也没用,有时候给他们打个电话。”我问:“今后有什么打算?”他吐出一口烟,眼睛迷茫地看 着前方,说:“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没念过书,一直在中餐馆打工,英语又不懂, 出去了能干什么?在美国这个地方,语言不通,什么都干不了。不像你们出来念书,英语好,以后 可以找个好工作,挣美国人的钱。美国人的钱好挣啊。”我问:“你还打算回去吗?”他轻轻地摇 了摇头,说:“不回去了,出来了就不准备回去了。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回去会不习惯的。” 我问:“那你总得要娶个媳妇吧?”他又摇了摇头,掐灭烟,把烟头扔到墙角,站起来,说:“该 干活了,不然老板又要骂了。”从他们两人的嘴里,我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他们每天上午不到10 点就来上班,打扫卫生,准备米饭和各种菜码;11点开始忙着做菜、炒饭,直到下午2点左右才 能得空吃饭;下午2点到5点为晚饭做准备;5点开始到晚上7、8点钟忙活晚餐,自己得空闲就 匆匆忙忙吃口饭;9点到10点客人少了,开始打扫卫生;所有的工作忙完也到10点多了。下了 班,回到餐馆老板给他们租住的公寓里,洗洗澡、说说话、给亲人打个电话就该睡觉了。第二天早 上9点多钟起床又开始同样的生活。他们平时每天工作至少12个小时,星期五和星期六至少13 个小时。厨房里终日不见阳光,冬天冷、夏天热,排风不好,满是油烟味。那里也没有凳子可以坐 ,吃饭都要站着,只是偶尔去卫生间抽烟的时候,可以坐在倒放的桶底上休息一下。他们每人一周 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每天工作的时候,他们都不停地看表,希望这一天早一点过去。对他们来说, 过去一天,他们就可以拿到一天的工钱。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来美国?觉得美国好吗?”老师傅 快人快语,说:“美国有嘛好的?有嘛好的也和我没关系。来这里不就为了挣钱吗?不为来这挣钱 ,谁受这个苦?这就不是人受的罪!在家哪干过这个?现在倒也习惯了。”年轻师傅的话一直很少 ,他说:“家里那边很多人都来,也就跟着过来了。这里生活太累了,收入也不高。”在中餐馆打 工,要求动作一定要快。如果动作慢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怠慢了顾客,耽误了老板的生意,老 板就会不高兴,严重了就要炒你的鱿鱼。我以前从没干过餐馆的工作,加上刚到美国,对英文的菜 名不熟悉,难免有时候动作迟钝。所以,没干几天,就被老板炒了鱿鱼。凶巴巴的Julia从那 家餐馆离开后,我就开始用心寻找第二次打工的机会。我发现,美国中餐馆这种打黑工的机会还很 多。后来,无意间从一个餐馆老板那里听来,原因是现在偷渡困难,过来的人减少,廉价劳动力不 好找了。有一天,一条招工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在当地还算不错的中餐馆招“企台”。“企 台”就是中餐馆堂食店里的waiter或waitress,但比waiter或waitre ss干得还要多,包括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一些大的中餐馆会另设专人收拾碗筷,打扫卫生,这 些人无论老少,都依据性别被称为busboy或busgirl。因为企台要直接面对顾客,所 以要求英语要好,能听懂顾客的需要,还要有一定的工作经验,熟悉餐馆的相关工作。在中餐馆里 ,waiter、waitress或企台是最好的工作。有的餐馆生意好的时候,他们每天可以 挣到一百多美元。说实话,对于这个工作我并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电话打过去,老板马上安排 了见面时间。那家餐馆离我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朋友开了20分钟的车送我过去。餐馆位于一条 公路旁的购物中心,购物中心门前一片很大的停车场。从下午阳光灿烂的户外推开两层大门进到餐 馆,眼睛一开始很不适应,里面黑洞洞的,点了一些昏黄的灯。美国的中餐馆很多都这样,据说是 因为美国人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吃饭的样子。老板是个50多岁的女人,白胖白胖的,显得很富态 。她听说我在这边上学,希望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后,表示我可以先来试试。她说:“你的英语应该 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可以慢慢学。我们这里以前也有很多在读的博士和硕士来这里打工。”在我们 说话的时候,一个长得凶巴巴的,很难看的30多岁的女人凑过来,站在旁边听。老板给我介绍说 :“她叫Helen,以后你们会在一起工作。”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按照老板的要求,穿着白 衬衣黑裤子去上班。餐馆里,那个Helen和另外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已经在忙着了。我进去后 ,他们没人理我,我又不知干什么,只好到处转转,先参观一下这个餐馆。过了半天还是没人理我 ,我忍不住问Helen:“我干些什么?”她说:“擦menu啦!”一口广东口音。我没明白 过来,问:“什么是menu?”她不耐烦了,说:“menu就是菜单了。你有没有在餐馆干过 啊?”说着,从柜台里给我抱出一大摞菜单来告诉我怎么擦。我正擦着,老板来了,朝我笑笑,说 :“来了?”Helen接口说:“他刚过来。”老板放下东西,对我说:“这两天你就跟着她们 干,先熟悉一下。”她把我带到另外那个女人旁边,给我介绍说:“这是Julia,今天你就跟 着她,她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看她怎么干,记在心里,这叫‘眼见功夫’。”Julia的 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五官挤在一起,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她根本就不看我,对老板说:“我 不带他,让Helen带他吧。”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你先带他。”Julia虽不情愿 ,但还是眼也不抬,语气生硬地告诉我干这个,干那个。我小心谨慎地跟着她干,生怕做错什么, 失去这份工作。这两个女人虽然一个比一个凶,但干起活来,手脚却非常麻利,对于我的认真和慢 半拍总是毫不留情地嘲讽和训斥。我知道这些待遇在中餐馆都是很正常的,加上自己干活确实不如 她们,也就只好听着。Julia平时话很少,也很少看我,休息的时候就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 看着自己的前面的墙发呆。Helen的话却很多,嘴里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说着、骂着。刚开始 的时候,我试图和她们接近,拉拉家常,说说笑话。可是,后来我发现和她们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她们只会简单回答我一些和打工相关的问题,也从没觉得我说的笑话和幽默好笑,倒觉得我本身很 可笑。对于餐馆英语,她们可以听懂简单的菜名、酒水名字和顾客的简单要求,但如果问她们这个 英语单词怎么拼写,她们一般都不知道。从老板和她们自己的嘴里得知,她们这些人很多都只是小 学毕业,甚至没上过学,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学过英语,这些有限的餐馆英语还是在几年的餐馆打 工中渐渐听话听音学会的。中餐和晚餐是我们企台最忙的时候。顾客往往会一下子涌进来,让我们 手忙脚乱。那时候,她们的本领才可以充分显露出来。她们可以一只手托着一个很大的托盘,另一 只手拿着一个架子把几个菜一下子送到客人面前。这手功夫让我佩服不已,我最终都没有学会。H elen和Julia在一起的时候话也很少,我听她们说的最多的两个词就是:王八蛋和黑鬼。 她们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理直气壮地骂着那些小费给少了的顾客和黑人。她们甚至可以当着那 些顾客的面,用汉语低声地骂着——反正这些外国人也听不懂汉语。因为中国人小费给得少,她们 也会骂那些中国人并尽量避免自己给他们提供服务。反过来,她们也经常挨厨房的师傅骂。一旦报 错了菜名或干活出了差错,立刻招来厨房大师傅的一顿臭骂。对于这些,她们往往是敢怒而不敢言 。在餐馆里,老板都要让大厨几分。老板声称自己从不骂人,却协同并纵容着厨房师傅给企台们更 多的压力。厨房的四个师傅都是广东人,看上去都五六十岁了。据老板说这几个厨师在美国都已经 取得了合法身份,有一个还是她帮助办的绿卡。Helen也是广东人;她丈夫来美国多年,以前 在衣厂工作,现在也在一家中餐馆打工,前两年刚办了劳工绿卡,她到美国已经3年,现在也办了 绿卡;她两个女儿现在都在美国上学。这些人里只有Julia是5年前从福建偷渡过来的,现在 还没有合法身份。对于Julia的这一点,Helen很是看不上。每当她们之间有矛盾的时候 ,Helen都要对我说:“这个人连个身份都没有,还和我闹别扭。”老板在离餐馆不远的地方 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供4个厨师和Julia住。Helen一家自己租了一套公寓,每当下工,她就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去住。厨师们的家和Julia的老公都在费城。他们每周会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或搭别人的车或乘火车回费城去过。Julia从来不对我讲她自己的事情,看到她不苟言笑,凶巴巴的样子,我也不敢问她。幸好老板和Helen比较爱说话,从她们那里,我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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