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新时期的文学,人们对它的每一个阶段出现的有影响的作家创作都有所关注,对形成共性的文 学流派也纷纷命名给予探讨,这种分割式的个案研究或流派研究忽视了新文学一个贯穿始终的美学 倾向———世俗化的审美追求。世俗化实际上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的主脉,而且这种美学倾向短时间 内不会逆转。这既是一个时期以来文学中的“神”终于回到了“人”的立场,也是中国传统文学精 神中的另一面———热爱传统文学的继续与浮凸。有些研究文章曾从“民间”或“大众”或“日常 化写作”的角度对此作过探讨。“
世俗化”与这些概念不尽相同。世俗化不是某种文学流派,它是 蕴含在文本中的内容因素和意蕴追求所造成的美学倾向。从表现对象看,它不是以主流道德、崇高 理想为对象,而是以普通人的庸常道德生活情趣、悲观故事为关注重心。在价值取向上也以普通人 的人生观、价值观、审美观为标准,肯定人的食、性、财、名等世俗欲望。这里“
普通人”不是一 个自明的概念,它指的是社会上各种群体、类别、阶层中的中下层和边缘化的人,比“民间”、“ 大众”的涵义中的人群多。它既不代表官方,也不是民间权威,也不是热衷于主流意识和社会结构 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可是,“世俗化”远比“日常化写作”内涵深远,“日常化写作”这一命名更 侧重内容的表层因素,世俗化则是从日常化写作中流露出的一种美学倾向。新时期文学的世俗化审 美追求,大致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对吃、喝、穿等日常生计的放大和崇高化。如诗人于坚的《作 品第五十二号》:很多年屁股上拴串钥匙,裤袋里装着图章/记着市内的公共厕所把钟拨到七点/ 很多年在街口吃一碗一角二的冬菜面/很多年一个人靠着栏杆认得不少上海货。这里,“很多年” 的生活不是为人民服务,不是追求升官发财,不是操心国计民生,留存在主人记忆中的只是吃喝拉 撒逛大街。刘震云《一地鸡毛》也不遗余力地展示了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豆腐变馊,家庭争吵, 小孩入托,抢购白菜……这些琐屑的生活细节被放大展示在读者面前,让人看到生活最真实的一面 实际上就像满地鸡毛一样无任何幻想可言。王安忆的《长恨歌》更是精细耐心地描绘一个普通女人 世俗的一生,聊天、嗑瓜子、喝下午茶、搓麻将,日子就这样流转了几十年。这就是生活,这就是 人生,没有谁揣着伟大理想奋斗。热烈、振奋人心的浪漫追求并不是生活最基本的元素。相反,平 凡琐碎的吃、喝、穿、用才构成生活最坚实的大厦,也只有在这样生活的基础上,才能客观创作出 值得赞美的价值。所以庸常的世俗生活也是值得赞美的。这种变化了的价值观使得池莉在《热也好 冷也好活着就好》中将“勇猛”这伟大的、崇高的词语居然用来修饰“吃饭”。钱历来是文人耻于 谈论,更不屑于追求的“阿堵物”,文学中清贫甚至是书生的美德,而富裕则成了骄横暴的代名词 。但在新时期文学中,“有款有型”的阔少和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颂,至少 对他们的钱文学不再厌恶。电视剧《欲望》就围绕不同人对金钱的欲望浓墨重彩铺开几十集。主人 公全部都是拥有大笔金钱的靓女俊男,而且作品毫不吝惜地表现出对这些人物的热爱、赞同;他们 是物质和精神都富足的人士。这里,财富不再是精神的对立面,有钱的不再是应该批判的人,相反 ,有钱的人是精神境界品质很高的人,而无钱的反而为了金钱不择手段,暴露出卑劣的灵魂。何顿 在《生活无罪》中借人物之口说出了“名誉值几个钱?”“名誉是一堆废纸,只有老鼠才去啃它。 ”“世界上钱字最大,钱可以买人格买自尊买卑贱买笑脸,还可以买杀人。”这种极端的拜金主义 被赋予相当的肯定色彩。张欣《岁月无敌》中的千姿为了金钱和成功最终堕落到出卖肉体。张欣在 《掘金时代》则写道,一直做着作家梦的穗珠,商战成功后仍痴迷文学,终于在杂志上发表了处女 作。但杂志之所以发表她的作品,看中的不是稿子的质量,而是它看中女老板的钱。这只是商品社 会一场有关文学的交易。穗珠纯洁美好的文学情怀被亮出来成了笑料。这类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都是 些开商品经济风气之先的新贵和追随者、后继者,是邱华栋、朱文、韩东笔下的追逐金钱、宣称“ 我爱美元”的新一代都市顽主。而且金钱在这些主人公和作家眼中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丑陋、羞涩, 而是大大方方、理直气壮的被热爱,因而显得崇高化了。婚姻关系对人类文明社会意义重大。《礼 记·昏义》指出:“婚礼者将合两性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继后世也。”中国社会就通过“修身 ”、“齐家”从而达到“治国、平天下”。如此伟大、重要的婚姻关系在新时期文学中受到质疑。 王海瓴在《牵手》中对“第三者”王纯以正面定位,王纯成为一个美好的第三者。然而钟锐也是美 好的,夏小雪也是美好的,那么,似乎不美好的只有“婚姻”本身。对婚姻关系进行质疑的作品还 有皮皮的《比如女人》、《渴望激情》,冯小刚的《一声叹息》、电视剧《难舍真情》等。《一声 叹息》中男主人公梁亚洲既爱他的妻子,也爱他的情人,他有一段经典的道白:“我对你(妻子) 和女儿是另外一种感情,晚上睡觉我摸着你的手,没什么感觉,可是要把你的手锯掉了,就跟锯掉 我的手一样疼。你和女儿是我的亲人,她是我爱的人,都一样重。谁也代替不了谁。”这类“喜新 厌旧”的“爱情”正是对婚姻关系的挑战。这样,“忠贞”这一美好的、有利于国家、社会稳定的 “美德”无形中被文学搁浅,文学似乎更在意每一个具体的个人感性欲望是否得到满足。这种普通 人的世俗欲望得到正面的表现。性虽是人类最隐秘之事,但它也是人类两性社会最重要的事。它既 维系人类种族的繁衍,又是每个人现实快乐的一个重要方面。在传统文学中,性是讳莫如深、不可 直陈的,新时期文学不仅写性,而且将性的社会性意义纷纷解构,特意凸显出性本身的“快乐”。 诗人韩东指责文学中爱情主题的虚伪性,“它被作为一件漂亮的衣裳遮掩人的羞愧”。棉棉的《糖 》更是尽情地展示性的各种形态,自恋、同性恋,只要能够“快乐”,只要人需要、人愿意。尽管 这类作品尽遭评论家的指责,认为其不能提升人的精神,缺少审美性,但这类作品受到普通读者瞩 目说明至少它的世俗化追求是普通人认可的。二文学的世俗化追求并不是到八九十年代小说中才出 现的。世俗化实际上是中国文学在“经国之伟业,不朽之盛事”传统之外的另一条潜流。人们常常 谈到《金瓶梅》为开端的世情小说,但往往忽略在各种问题中均存在世俗化美学追求,这种美学追 求从《诗经》开始,一直绵延到今天。几千年间随着时代、社会的变迁时隐时显。《诗经·国风》 中许多篇目都是表现普通人生活状况的。唐诗、宋词、话本小说、明清《金瓶梅》、《红楼梦》, 无不精雕细琢人的日常生活。清末到建国初虽是革命频繁时期,国事重于泰山,但世俗化的文学仍顽强生长。张恨水、周作人、沈从文等许多作品就远离战争、国计民生等大事,沉迷在世俗生活的一餐饭、一次艳遇中。当代文学之初,文学中的革命和建设是文坛重心,但即使是赵树·13 6·文史苑wen shi yuan理这种“二为方向”的代表作家、《讲话》以后最典范的“主流”、“主旋律”作家,其作 品也充斥着世俗化的追求。尤其是他注意采用富有民间特色的语言状绘普通人在特定时代的世俗表 现,尽得农村生活之神,充满民间生活的世俗趣味,比同时代其他同题材作品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 。在人与文学都被异化的文革中,许多地下文学悄悄流传,这些作品由于当时严酷尖锐的政治斗争 ,当然难以免除对国计民生的思考,对道德、理想的追问,但流溢其中更多的是普通人对得不到的 世俗生活的渴望。新写实主义以鲜明的民间立场,明确的世俗化追求赢得普通读者的喜爱。武汉两 位女作家,池莉的影响比方方大得多,并不是池莉作品艺术上炉火纯青,更主要的原因是池莉作品 更世俗化的追求,如购买纽扣的经历《小羊皮钮扣》、《蝴蝶的尖叫》等。文学终于以世俗的目光 巡视到了生活的各个角落,所以个人化写作是世俗化更极致的发展。这样,新时期文学终于热烈呼 应了中国文学中潜涌着世俗化的传统,划出了一道完整的鲜明的世俗化轨迹。中国文学世俗化走向 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中国传统哲学必然之果。中国人深受儒道思想的影响,知识分子一贯奉行“达 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道互补的人生理想。这种人生理想实际上是一种需要什么就用什 么的实用主义哲学,普通人在个人生活中也积极践行上述理想。道家的“重生恶死”、“我命在我 ,而不在天”的精神,充分强调人自身生命的重要性,道家对个人在社会事务中既应有为也要无为 的思想等,均对普通人影响极大。普通中国人不太执着于任何宗教、哲学,他们生活中最根本的原 则是世俗生活本身的需要。实际上,孔子讲“未知生,焉知死”表明儒家也是看中对生活实际的世 俗的。儒家的“发乎情止乎礼义”也看到世俗生活的强大动力,“止乎礼义”是为了更平稳的生活 ,也是一种为生活本身服务。孔子倡“诗教”,白居易强调“为时”、“为事”、“补察时政,倡 导人情”,韩愈明确提出“文以载道”等,儒家这种“道德文章”的文艺观拥有了主流话语的统治 权,而作为不大被主动话语宣扬、对社会影响较隐蔽的道,它实际上调节着每个人的生活和精神。 所以,虽然普通人更热爱生命的种种世俗乐趣,因而喜爱有世俗化追求的文艺,但却只能在市井瓦 肆中去满足,人们被主流话语中美好的理想和崇高的人格统辖着身体和大脑,世俗化的言行只能自 己私下践行,却是羞于示人的。文学的世俗化难登大雅之堂,还与人类审美意识的畸变有关。
文学 向来被认为是审美的,即是写假恶丑也是为了否定假恶丑,从而弘扬真善美。不仅中国的“美”从 字源来讲往往被理解为“美”,突出地表现为一种建立在真(含规律性)、善(含目的性)之上, 真、善相加“美”的概念。事实上,人类在几千年文明中被培养出来的对美的追求、期望同时面临 着人性丑、恶的挑战,一方面,人们渴望完美,想尽办法提升自己向美向善,不论是孟子的“人之 初,性本善”还是荀子的“性恶论”,目的均不在于讨论人性的善恶,而在于向善和美的修炼。另一方面,每个人都随时随地受到人性和与生俱来的动物欲求的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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