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天蓝,是在今年7月纽约州中文学校举办的一次活动上。那时,我正在美国探亲,她是中文学校 的绘画老师。她皮肤白皙,戴一副精致的眼镜,不时地与凑上来的家长和孩子说着什么。她脸上始 终荡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除了衣服款式有些过时,还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女人。经朋友介绍,我们 相识了。“我是嫁到美国来的。”听说我来自中国,祖籍也在上海,这位名叫天蓝的女教师很直爽 地和我闲聊了起来。于是,我也得知了她的简单经历:高中毕业后进厂当工人,1979年考入上 海某大学机械专业。曾有短暂婚史,后离婚,独居12年,来美国前在上海教小学美术。2000 年嫁到美国,嫁了一个大她22岁的美国老先生。一桩姻缘证明的不是人生的美满,反倒暴露出人 生更大的缺憾。成全了她的是命运,粉碎了她的也是命运,命运真的能凌驾于个人意志之上?忘年 之恋与异域姻缘我在上海做了9年美术老师。那时,学校提供早、午餐,每月收入四、五千元,日 子过得挺滋润的。可能是太优越了,一把年纪了,拼命要出国。其实从离婚之后,我就一直想出去 。朋友们帮我分析,说我年龄已经不小了,英文又不行,出去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分析来分析去, 找个老外嫁到美国,是惟一的捷径。97年的时候,有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一个美国人 。他比我年长22岁,在台湾生活过18年,前妻是个台湾女人。妻子病故后,他一个人带着女儿 ,没有再娶。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有教养,风趣幽默,阅历丰富。他对中国文化兴趣浓厚, 对中国历史也非常了解,会说一口流利中文。我带他去上海一些名胜古迹参观,他比我知道得都多 ,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我们交往了两年,99年他正式向我求婚。其实我是一个相对简单的 人,尽管第一次失败的婚姻曾经让我丧失自信,但很快我又找回了自己。离婚之后,我从没觉得再 婚于我是种必然,也不排斥边走边寻,所以我接受一次次的相亲。和一个外国人再婚,会遇到什么 样的问题,我考虑得也不多,相反觉得或许正是因了文化背景的不同,反而少了许多麻烦。到底是 什么吸引天蓝来到美国,是那个比她大22岁的美国男人?还是对西方生活的向往?这是我始终想 弄清楚的问题。在后来的交谈中我发现,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够确切,天蓝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 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一个大自己22岁的男人,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她独立的个性所决定的。离 婚多年的生活,天蓝已经非常习惯依靠自己,“我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事实上,现实 并没有给天蓝太多所谓西方生活的享受,而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给予她无情的回应。天蓝到美国之后 所经历的一切,恰好充分说明了正是“靠自己”这个信念,才支撑她在最无助的时候坚持了下来。 短暂的快乐时光刚到美国的时候,他想让我熟悉环境,首先就带我去了曼哈顿的中国城,然后去了 法拉盛,不去还好,这一去让我失望透了。且不说中国城里的脏乱无序,我就在路边的店里随便看 了看,想跟生意人聊两句,谁知那些人一看我是中国人,根本懒得理我。后来他又带我去曼哈顿看 夜景,可在我眼里,它远不如上海外滩灯火的绚丽。他大约是从他的那些台湾朋友那里听来的,说 千万不能娶上海女人,上海女人太精明,太实惠。但他显然已经傻乎乎地娶了个上海女人,那就得 看牢才是。他不让我出去工作,来美国的第一年,我除了上英文课,就是在家里画画,日子过得十 分悠闲。那一年我在社区里办了两次个人画展,每一次都巡回展出了三个月。这段婚姻对我来说, 非常实际。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这段婚姻的期望值并不高。我必须在一开始就有一个 比较高的起点,不是指别的,因为他算不上是很有钱的美国人,但起码我不用扎到餐馆干苦力,有 地方住,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况且,他对我一直都很好。当然,他对中国文化的了 解和对中国女人的情有独钟使我感受到了他很实在的爱,他经常跟周围的人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 选择,就是娶了我,而我也相信他的话出自真心。那一年多我们过得很快乐。我办画展需要画框, 在外面定做价格很贵,他买来工具自己动手帮我制作;我去中文学校教孩子,他就在学校大厅里看 报纸等我,一等就是三个小时。他的收入并不高,但因为我们没有其他负担,所以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嫁过来之前,他家里请了女佣和钟点工,我来之后,这些人都被他辞掉了,我包揽了所有家务 活儿。这一点我并不介意,我一个人过惯了,生活能力很强。再说,生活对于女人来说,不就是如 此吗?如果生活真的仅仅是简单的衣食住行,那么天蓝也许可以和她的美国丈夫无忧无虑地过下半 生。可惜事情并不像人期望的那么简单。和一个比自己大22岁的男人一起生活,将要承担的是什 么样的责任?对于这一点,44岁的天蓝似乎考虑得并不充分。依靠别人却成了别人的依靠当然, 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许会严重到令我的婚姻终止,但究竟是什么事,什么时候 发生,我要为此付出多少时间,多少生命,我都不知道。2002年冬天他第一次心脏病发作,住 进了医院,出院时在身体内装了心脏脉搏调整装置。此后,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每年都数次发 病,心脏病、中风、糖尿病、肾衰竭……各种各样的老年疾病,让我陪着他从医院里进进出出。生 病之后,他离开了岗位,每月数千元的生活费变成每月1000美金的养老保险金,支付房租之后 便所剩无几,我们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窘境。我在社区的特殊教育学校里找了一份教师助理的工作 ,帮助那些从4岁到21岁的残疾人学习基本生活技能。这份工作收入非常低,每小时6美金,每 个月只有800美金,但因为有医疗保险和一些福利,所以我决定干下去。每天MODERNWO MEN我上班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在那些随时塞进信箱里的广告单上找折扣券,哪有打 折消息马上记下来。我有时看见他的样子,觉得美国人怪可怜的,一辈子都在追逐消费主义,可生 活中一旦出现危机,就马上陷入恐慌。而中国人不同,尤其像我们这代人,什么苦都吃过,既能享 受生活,也能扛住生活中的任何变故。我工作的地方,一个中国人都没有,尽管我一直不停地在学 习英文,但达到能顺畅交流的地步,还差得远。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在那家机构里工作了三年,尽 管我的主管教师每个学期给我的评价都是最好的;尽管每个学期开学之前各主管教师争抢助手的时 候,我是最热门的人选;尽管我在资格认证的考试中取得了90分以上的平均成绩,但我的职位仍 旧停留在最低档次,薪水也仍旧是最低水平。我曾经找学校理论,管理部门给予的答复是,在你前 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你得等待,因为你是个外国人。看,这就是美国。今年我已经49岁了,现 在我正在读托福。纽约州教育局有一个新的教学计划叫做“美术治疗”,类同于以前有的“音乐治 疗”,美国教育部规定要将此列入2005年特殊教育计划科目。我想参加这个计划当美术教师, 所以必须拿到执照,我希望自己能通过执照考试。通过这个考试的条件是我必须先拿到一个硕士学 位。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的英语还不能完全过关,现在进托福班就是为了加强英语能力,积累词 汇量。唉,49岁的人了,再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没有一个美国人会这样拼命,在他们看来,生 活贫困潦倒而4自己又没有能力的时候,应该由政府解决,申请政府救济金就行了。可我不这么想 ,我相信通过努力,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境遇。你可以想象我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样儿:我要挣钱养家 ,要读书,还要照顾病人。生病的老人,就是一个老小孩,他对我所谓的爱随着病情的一天天加重 ,全都转化成了依赖。他有两次犯病都差点死掉,低血糖、中风,三个小时内两次发病,第一次我 打了911,警察和救护车很快都来了,可他死活不愿意去。美国法律规定,如果病人自己坚持不 去医院,警方是不能强制的,但一定要他本人签字说明,他当场就签了字。第二次他再犯病的时候 ,我再打911,足足十分钟都没有人接电话,显然警方知道是我们家打过去的,后来我急了,在 电话里开始破口大骂,这一招还真奏效,救护车终于来了。医生说要是晚来半小时,就没救了。后 来我总结经验就是要学会骂人,太软弱就要受欺负。英文学校的朋友教会了我骂人,情急之下,还 真派上了用场。周六我去英文学校上课,周日在中文学校教课,另外还自己带了两个学生。忙得还 挺开心,这也许就叫穷开心吧。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乐趣,天蓝的生活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个看不见希望在何方的深渊。对49岁的天蓝来说,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呢?你想过离开 他吗?我不得不提出这样的疑问。达观与认命的模糊界限我没想过,我想如果提出离婚,他肯定会 去寻死。我对于他来说,不仅是生活上的支撑,更是精神上的寄托。本来我想给他申请一个家庭护 理,但他的保险不能全包这项业务,我们还必须自己支付30%,我哪有钱来支付呢?我也想过回 国,甚至想带他一块儿回去。朋友帮我联系了上海市教育局,局里同意我继续回去当美术老师,甚 至要我2006年暑假过后就回去上班。但他怎么办?如果跟我一起回去,他的医疗费怎么解决? 所以,只有靠自己撑。他那个5岁就失去母亲,被他一手拉扯大的女儿,过去还经常过来看看他, 现在偶尔打个电话就算好了。“你看看我,已经3年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现在穿的衣服 还是从中国带来的。”天蓝指了指身上那件乳白色的西装,上面有不少褶皱,颜色也开始泛黄。“ 去年挣的钱除了支付各种账单,就是交学费,余下1000多块钱,给他买了个电动车,免得他整 天闷在家里。我不是不痛苦,而是没时间痛苦。我排遣痛苦的方法就是画画,至少和孩子们在一起 ,我会忘掉所有的烦恼……让人感动的究竟是什么呢?天蓝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和所有满怀希望来美国寻梦的人没有分别,只是她所遇到的问题除了生存还有道德与信念以及面对未来的勇气。是达观?坚忍?是投桃报李?抑或只是认命?其间的界限已变得非常模糊。老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责编丁可)一个上海女人的美国式幸福@吕斌
@实果子一桩姻缘证明的不是人生的美满,反倒暴露出人生更大的缺憾。成全了她的是命运,粉碎了她的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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