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多边主义发展历史进行疏理的初步尝试。要确定多边主义历史的开端及各阶段的特征,有必 要明确一下本文所采用的多边主义概念。目前学术界所使用的多边主义概念主要基于两种定义。一个是拉格(JohnRuggie,也有人译成“鲁杰”)的定义:多边主义是“依据普遍行为原则,协调三个或三个以上国家的制度形式”。①另一个是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Keohane)的定义:“所谓多边主义,指的是多个国家组成的集团内部,通过某些制度安排, 协调各国政策的一种实践”。②两个定义有明显的区别,前者属狭义,着眼于“制度形式”,后者 属广义,着眼于“实践”。这里笔者采用基欧汉的定义。③根据这个定义,多边主义可以分成三个 层次:(1)工具性多边主义,即将多边主义作为一种外交形式或外交政策工具,基本上与多边外 交同义,与双边外交相对应;(2)制度性多边主义(基本上是拉格定义的含义);(3)政策性 或战略性多边主义,即将多边主义作为一种外交理念、指导思想、政策取向、战略选择,一般与单 边主义、孤立主义、帝国主义等概念相对立。在这三个层次中,第一层次出现得最早,实践也最多 ,可以被看成是初级或低级的多边主义;第二层次可以被看成是高级的多边主义,这也是目前学界 主要关注的多边主义内容。其实,这只是为了便于研究才做这种划分。实际上,这两种实践是交织 在一起的,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按基欧汉的定义,多边主义是“制度安排”下的实践。按拉格 的理论,多边国际制度有三种表现形式,即国际秩序、国际机制和国际组织。①前两种表现形式, 很早就出现了。从这个角度看,拉格的定义与基欧汉的定义在外延上没有太大的差别。至于第三层 次的多边主义,出现得相对较晚,而且实际上也是以另两个层次的内容为依托,并与它们交融在一 起。鉴于制度性多边主义的发展脉络容易把握,本文就以它为基本线索来展开分析,并将多边主义 的历史演变分成五个时期,即史前时期、萌芽时期、全球性多边主义形成时期、大发展时期和鼎盛 时期。一、史前时期:国际关系史出现(1648年)之前无论是古代中国,还是古代欧洲,在诸 侯、城邦、部族、国家等政治实体之间的关系中,都可以找到多边主义的实践。在中国,最为典型 的多边主义实践是春秋五霸时期的盟会。最先成为霸主的齐桓公在位43年,纠合诸侯共26次, 结成联盟。这种联盟对保证各诸侯所有地的安定与经济发展起了很大作用。联盟“救燕于山戎之患 ,存邢救卫于北狄之患,戍守周都,使免于扬拒、泉皋、伊洛之戎的骚扰”。公元前656年,齐 桓公还率领鲁、宋等八国之师与楚对峙于召陵,阻止了楚的北进。齐桓公借助联盟的办法,得以称 霸中原。继齐桓公之后的霸主也经常运用联盟战略。晋文公甚至会盟诸侯,逼周天子封他为侯伯, 即霸主。②《三国演义》中所描写的东汉末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也是多边主义实践的典型案例。 十八路诸侯都是相互独立的力量,相当于十八个国家;它们有共同的目标———讨伐董卓,匡扶汉 室;有一定的制度形式———推举一位盟主,还要歃血为盟,入盟者将鸡血涂抹到脸上,就相当于 在盟约上签字。在西方,也很早就出现了带有多边主义性质的制度形式。最典型的就是存在于公元 前6世纪至前370年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古希腊的各个城邦都是各自为政的,如果把当时的希腊 地区看成是世界,那么各个城邦就是国家。伯罗奔尼撒同盟存在了100多年。同盟的制度形式比 十八路诸侯要高级许多。虽然同盟实际上为斯巴达所控制,但在形式上最高权力机构是同盟会议; 同盟会议有其议事规则,其决议须有大多数入盟者同意才生效。①几乎与伯罗奔尼撒同盟同时期, 还存在着一个以雅典为核心的提洛同盟。该同盟形成于希波战争后期,是雅典联合爱琴海各岛及小 亚细亚各希腊城邦而组成的。同盟的宗旨是防备波斯人有可能进一步发动的进攻,以确保盟邦的共 同安全。与伯罗奔尼撒同盟相近,虽然同盟实际上由雅典控制,但原则上各盟邦地位平等,召开全 盟例会时,每一加盟城邦各有一票表决权。盟邦担负着不同的义务,没有战舰或不愿提供战舰的盟 邦须向雅典交纳贡金。同盟还将雅典铸币作为共同的交换媒介物。②总的来讲,史前时期的多边主 义实践主要是第一层次的内容,即工具性多边主义,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存在着第二层次多边主 义的内容。这一时期多边主义实践的主要特征是:第一,零星地出现,在长达几千年的人类外交活 动中显得微不足道,人们需要刻意挖掘,才能找出带有多边主义性质的东西来;第二,自发地形成 ,谈不上理论指导,更谈不上是国家的政策和战略;第三,如果说有制度层面的内容,那也是比较 低级、松散的,而且只适用于某一个集团内部,并不适用于整个“国际社会”。正因为这样,这一 时期的多边主义实践,比如中国春秋时期的盟会,通常并不以寻求长期和平为目标,而是“弭兵运 动”,以便积蓄力量,将来再战。③再比如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更确切地讲是一种战争同盟,与后 来出现的以寻求和平为目标、适用于整个国际社会的多边秩序和机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只 要将这些行为体看成是“国家”,它们就符合基欧汉定义的内涵,属于“集团内部”的“制度安排 ”。二、萌芽时期:欧洲多边主义形成与发展时期(1648—1918)1648年,经历了三 十年战争的欧洲各国签订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划定欧洲各国的国界,承认国家的独立和主权。这 在国际关系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此,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订被学术界认定为国际关系史的 开端,从此,国际关系进入了以主权国家为基本行为主体的时代。从外交学的角度看,威斯特伐利 亚和约本身就是一个多边外交的产物,当事国在国际会议上进行多边磋商、谈判,最后达成妥协, 形成和约。此外,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对处理国家间关系也有一定的制度安排,比如,和约明文规定 :缔约国“有义务保持和遵守本和平条约的规定”,“所有各方应有义务保卫和保护本和约的每一 项条款不受任何人的侵犯”,“违法者应被视为和平的破坏者”。和约还规定了对违约事项进行集 体制裁的办法:“受害者首先应告诫违反者不要采取敌对行动,并将案件提交一个友好人士组成的组织或采取通常的司法程序。”①从表现形式上,这种国际制度可以算作是“秩序”形态的。这一时期的另一个重要多边主义实践是维也纳会议(Congressof Vienna)。会议不仅有拿破仑战争的战胜国———反法同盟国家参加,还有战败国———法国 参加。与会各国通过多边谈判对各自的利益和目标作出调整和妥协,产生了遵守1815年领土安 排和维护现状的最后决议,而且还制定了诸如国际河流航行管理规定的国际规则。以后,欧洲大国又多次举行国际磋商会议,以确保维也纳会议成果的实施。这就是欧洲协调体制(ConcertSystem)。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前,这个协调体制对协调欧洲大国关系、维护欧洲和平起了重要作用。有人将之称为世界第一个人为制造的安全机制(Security Regi me),不无道理。②从多边主义的角度讲,这比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前进了一步。在19世纪,除了 欧洲协调体制这样的多边安全机制外,在金融、贸易领域,也出现了多边主义的机制,如金本位和 自由贸易。它们虽然并未形成国际组织,但却符合多边主义的精神。③就拿金本位来说,继182 1年英国首先实行金本位制后,法国、意大利、比利时、瑞士、德国等欧洲国家都先后从复本位制 过渡到单一的金本位制,美国于1900年正式通过金本位法,俄国和日本也在20世纪初实行金 本位制。在金本位制下,各国货币之间的汇率是固定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这些国家在货币 问题上实行的一种多边主义协调政策,而不是单边的政策或双边之间的事情。此外,1865年成 立的国际电讯联盟、1874年成立的万国邮政联盟,作为专业性的国际组织,也有多边主义的内 容。总的来看,在这一时期,多边主义实践无论是从量上还是从质上看,都有了明显的进步。与史 前时期相比,首先,带有多边主义性质的实践明显增多,在不到300年的时间内,就可以找出比 史前时期几千年间还要多的案例。其次,多边主义实践不仅存在于安全领域,也出现在经济社会领 域。最后,制度层面上的多边主义实践适用于整个“国际社会”。在安全方面,在欧洲人的心目中 ,欧洲即“国际社会”,而无论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还是维也纳会议后的欧洲协调体制,都适用 于整个欧洲。正是因为这样,这些制度安排的目的不是为了结成对付某个共同敌人的战争同盟,而 是试图寻求整个欧洲的长久和平,已经带有“国际秩序”和“国际机制”的性质。至于经济社会方 面,制度安排的适用范围已经超出了欧洲,而且出现了“国际组织”。不过,这一时期的多边主义 仍处于萌芽阶段,特别是在安全、外交领域。首先,从外交形式层面上看,与双边外交相比,多边 外交仍是零星的、偶发的;其次,从外交战略层面来看,虽然维也纳会议后的欧洲协调体制有一定 的主观能动的因素,但只是暂时的;第三,从制度层面来看,虽然有了“第一个人为制造的安全机 制”,但没有安全合作的组织,作为秩序和机制形态的国际制度只能算是初级的,而且还仅局限于 欧洲,并不适用于全球,所谓的“国际社会”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三、全球性多边主义形成时期 (1918—1945)这一时期多边主义实践的典型案例是国际联盟。国际联盟产生的主要背景 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一战之前,世界大国在经济上已经有了非常紧密的联系,许多欧美的观察 家都预见大国之间不再可能爆发战争。比如,英国记者诺曼·安杰尔在1910年出版的畅销书《 大幻想:军事力量与国家优势的关系研究》中就试图证明:战争是非理性的,不值得为之付出代价 ,因而是过时的东西。他说:“复杂的相互依赖———不仅是经济意义上的,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 ———使得一个国家在对另一个国家的非法侵略中得到的利益被抵消。”①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未能避免,而且其规模和惨烈程度超过以往的所有战争。一战促使人们重新思考国际关系,传统的以国家权力、特别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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