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传统的文学观念从“兴、观、群、怨”到“诗言志”,再到之后的“文以载道”,文学的功能 论始终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而在20世纪初期,西方文学理论随着我国第一批留学生的大规模 回国而传入国内,中国传统的文学观念第一次遭遇外来文学观念的全面冲击,其中现代意义上的文 学本体论和文学要素论,对我国传统文学观念冲击最大,并在传统文人、新兴文学学者和现代作家 的共同努力下形成了现代意义上的中国文学观念,这种文学观念主导了20世纪中期到90年代之 前的文学发展。在90年代之后,大众文化的崛起和西方文化研究理论的引入,促使文学观念再次 发生动摇,出现历史性的“文化转向”,虽然这一转向遭到国内纯文学研究者的反对,但在文学理 论界出现一种文学文化论的文学观念已是事实。二在20世纪之前的两千多年中,文学基本秉承文 学功能论的观念,使得“诗言志”和“文以载道”两种文学观念处于绝对主导地位:1.诗言志。 早在《尚书》中就有“诗言志”之说,孔子亦在《论语》中有“诗”之正义,如“子曰:诗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1〕等 等。之后有东汉的郑玄在《毛诗序》中对此予以进一步的阐述:“故正得失、感鬼神,莫近于诗。 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把孔子诗学作为一种文化纲领和人伦教条 加以确认,使文学的地位得到的同时,也使文学观念偏向于修身立言和观风化俗等功能。唐代的孔 颖达的《毛诗正义序》在前代孔门诗学的基础上向前推进了一步,不仅强调修身立言和观风化俗, 还以“情缘物动,物感情乏”和“发诸性情”等解释来完善“诗言志”的文学观念。唐代是古典文 学中诗歌最为鼎盛的时期,孔颖达这种强调诗歌之内外功能的诗论也是唐代及后世诗学观念的理论 起点。诗作为古典文学中最重要和最有代表性的文体,其诗学观念对整个文学观念起着决定性的作 用。从《尚书》至《论语》,从汉魏至唐宋以来,“诗言志”成为文学理论中一种核心观念,不论 政治抱负、风俗教化之大志,抑或个人性情、人生感悟之小志,都能诉诸于诗歌,文学的功能也在 诗言志的核心观念中得到强化并成为一种主导的文学观念。2.文以载道。自古即有文以明道之说 ;但直到唐宋散文兴盛之后才最终确立“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念。唐代韩愈有云“愈之为古文,岂 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 已经明确了“文”只是手段和形式,“道”才是目的和内容,柳宗元也指出“文者以明道,是阅不 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虽然此处的道不同于韩愈之“古道”而直指济世之 道,但对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念却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宋代文学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阐述了文以载道 的文学思想,欧阳修和王安石等文坛领袖均赞同并由此提出了各自的阐述观点,而理学家周敦颐的 总结则颇具代表性:“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 德,实也。”他认为文乃载道之工具,属技艺之末,其实在于所载之道。随后的程颢、程颐及朱熹 等人均在此基础上进行理学阐释。到了明清,陈亮、黄宗羲、顾炎武和章学诚等人秉承文以载道的 文学思想,对文与道之关系作了进一步地阐述。顾炎武有云:“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 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他把理学的心性之道发展为政事、民情和人情等等的 致用之道。章学诚则在谈到文与道的关系时指出:“夫道备于六经,义蕴之匿于前者,章句训诂足 以发明之,事变之出于后者,六经不能言,固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立声与立 功相准,盖必有所需而后从而给之,有所郁而后从而宣之、有所弊而后从而救之,而非徒夸声音采 色以为一己之名也。”其要旨在于文须从现实出发,并使之顺应时代和社会生活,还认为“盖文固 所以载理,文不备则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理”,亦即符合作文之规律的文才能载道并且符合道, 以此达到文与道的统一。至此,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念经历了两干多年的发展最终形成一种相对完备 的理论体系。而在此文学发展历程中,这种文学观念始终围绕圣人之道、济世之道、伦理之道、心 性之道和致用之道等等展开,“文”的价值更多地体现为表现诸种“道”的功能,因而也在此基础 上形成了主导文学发展及其观念的文学功能论。三中国文学自魏晋进入自觉状态之后,在文体和语 言等方面取得了巨大的发展,但直到19世纪才慢慢开始真正思考文学的本体,而这种思考很大一 部分是来源于外来文学和文化的冲击。20世纪之后这种冲击和融合全面展开,“文学是什么”的 问题在整个20世纪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和讨论。小说自晚清崛起之后,对传统的以诗和文为主 导的文学态势起着颠覆作用,而小说的消遣性和文化涵容性也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传统的文学功能 论。中国文学的功能论遭遇到西方文学的本体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在此基础上以小说文体为突 破口,中国文学重新追寻文学的要素和本体,并在这种追寻和建构过程中形成了中国现代文学观念 。中国文学观念遭到西方文学和文化观念的全面冲击,主要在三个方面出现重大的变化。一是文学 要素论。笔者考察了20世纪上半期的大部分文学理论著作和文学理论教材之后,发现20世纪初 期的文学理论界突破了文学功能论的局限,加入了文学要素论。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前期 的大致有马宗霍《文学概论》、梅光迪《文学概论》、鲁迅翻译的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温彻 斯特《文学评论之原理》、郁达夫《文学概说》、田汉《文学概论》等等,这些作家和文学理论研 究者几乎都阐述了文学包含情感、思想、想象等要素的观念:30年代后期至40年代,巴人《文 学读本》、以群《文艺底基础知识》、蔡仪《新艺术论》等等,是对中国现代文学理论观起重要奠 基作用的文学理论著作,其中也都提到文学的要素。文学的要素具有无限扩展性,文学从实用性转 向逐渐加入文学要素的过程,使其学成为一个开放的世界和精神领地,这种文学观念更加契合文学 的本体属性。但他们同时也延续了文学为时代和民族服务的文学功能论的观念,而这种观念在毛泽 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的“文艺为政治服务”宗旨里面得到进一步地确证,由此可见 文学功能论仍然在文学理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而艾布拉姆斯《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与批评传 统》则进一步阐释了文学的要素论,认为文学是一种综合活动,包含了作家、读者、世界和文本四 大要素,这种文学观念在当前产生了巨大影响,并由此发展成为文学创作论、文学接受沦、文学文 本论等文学理论体系。二是文学本体论。韦勒克·沃伦的《文学理论》出版于1949年,影响了 文学理论界近半个多世纪,其中对文学的本体探讨则从新批评学派和语言学中获取理论资源,强调 文学的语言本体和文学性,并认为文学应分为文学理论、文学批评和文学史三个部分,刘安海、孙 文宪主编的《文学理论》则在此基础上总结出“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这一核心观念,以此来探讨和 规定了文学的本体。伊格尔顿《美学意识形态》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角度解读出文学的审美意识形 态性,认为文学具有文化批判价值,其本体在于审美意识形态性。童庆炳先生在其《文学理论教程 》中综合这两种文学观念,认为文学的本体属性是审美意识形态性,文学的本体是显现在话语蕴藉 中的审美意识形态,其观点在当前最具有代表性。董学文的《文学理论》也是从马克思主义观点出 发,但他主要从社会历史角度来阐释文学的本体。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则从五个方面来规定 文学:“文学是语言的突出”、“文学是语言的综合”、“文学是虚构”、“文学是美学对象”、 “文学是文本交织”,最终认为文学的本体在于文学性。文学本体论是根源于西方本体论思想,对 文学的哲学本体和语言本体的探索则有利于文学的本体属性的探究,其符号特性和语言逻辑等问题 成为文学本体论的出发点。三是文学文化论。虽然文化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作为一种文学研究方 法出现,但是这种新的研究方法和学术转向在20世纪末期却已经开始动摇了文学的根本问题,进 而形成一种文学文化论的文学观念。乔纳森·卡勒在《文学理论》里也指出“文学既是文化的声音 ,又是文化的信息。它既是一种强大的促进力量,又是一种文化资本。它既是一种要求读者理解, 又可以把读者引入关于一样的问题中去的作品”〔2〕,畅广元在《文学文化学》中甚至直接总结 为“文学活动是特殊的文化创造行为”,都在理论上对文学观念进行新的文化论阐述。而在文学研 究实践中,各种大众文学和文化的研究也都被纳入文学研究的范畴,这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纯文学 观念,使文学观念在20世纪末出现了一种危机态势。但这种文学文化论强调文学的文化属性,认 为文学本质上是一种文化资本和文化创造行为,进一步扩大了文学的范围和影响力,同时也拓展了 文学研究方法。20世纪在中西文学观念的碰撞和融合过程中,中国文学观念经历了一个从功能论 、要素论到本体论、文化论的演化过程,此过程对中国20世纪文学发展起着主导性的作用。在新 世纪的文学发展中,必须更加重视西方文学观念对中国文学观念的影响,必须关注全球化语境中中 西文学和文化的对话和融合问题,从各种文学观念中汲取积极的一面并进一步完善中国的文学观念 ,促进中国文学的发展。■中国文学观念的嬗变@朱维$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湖北武汉4300 79在中西文学观念的碰撞和融合过程中,中国文学观念经历了一个从功能论、要素论到本体论、 文化论的演化过程,此过程对中国20世纪文学发展起着主导性的作用。本文试图揭示出这一发展过程,以期对当前及未来文学观念的发展提供理论参考。中国文学观念;;演变;;轨迹<1>郭绍虞,王文生.中国历代文论选(一卷本)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以所引各处古代文论皆出此书.
<2>乔纳森·卡勒著,李平译.文学理论.辽宁: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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