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中的代表意象

　　张爱玲创作的“荒凉而华美”的文学世界,与她作品中丰富而寓意深刻的意象运用,有极大的关 系。特定寓含的意象运用,成为张爱玲文学创作的一大特征。也正是通过这些意象的抒写,或明或暗、或深或浅、有意无意间,显露了张爱铃这位没落贵族才女的精神指归<1>。意象,本是我国古典诗歌的一个美学概念。古人有所谓“立象以尽意”,反过来说,就是意 中之象的意思,这个意思最初在先秦的哲学中出现,后来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独照 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才正式把意象引入文艺理论领域。“象”就是外界事物的具体形态,具有 可触摸性和可视性。作家、画家可以用文字、色彩、线条加以描摹,再现它的本来外在形态。若作 家、画家在描摹其外在形态时,注入自己的主观感情、审美情趣,成为“似与不似”之间,便是意 象。它(客观物体)已经被作家、艺术家的审美意识所浸淫,被主观情意所强化,成为意中之象。 意象有象征的一面。意象这种艺术把握方式,与创作主体的感情经历中瞬间的感受、直觉乃至童年 记忆、潜意识等都有某种内在联系。张爱玲作品中使用的意象明显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她的意象 不是凭借传统文化观念或约定俗成的习惯作中介,将特定的意象与特定的哲理或情绪联系起来,而 是凭借个人独特的审美感受或情感体验,赋予客观物体以独特的主观寓含。本篇试析她作品中月亮 ,镜子,电车等意象的独特抒写。一夏志清说:“张爱玲的世界里的恋人总喜欢抬头望月亮。”< 2>月亮,是张爱玲作品中常见的意象。张爱玲从小就处在一种残缺不全的家庭关系中,母爱和父 爱的缺失,使她时时怀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情感无所归依,只好寄托给“月亮”,只有那悬挂 在空中的明月,能使她孤寂凄楚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她对“月亮”的特别关注,不光因为她有女 性先天观察的细腻,更因为在处境最坏的时候,她发现了“月亮”那奇特的感觉。张爱玲在《私语 》中第一次提到“月亮”,是她与后母发生冲突,而父亲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并把她关在一间空 房子里,张爱玲这样回忆:“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 出青白粉墙,片面的,癫狂的。BeverleyNichols有一句诗关于狂人的半明半昧: ‘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我读到它就想到我们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的杀机。”<3 >张爱玲提到的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她对“月亮”敏感的心理根源。她在这里用“蓝色”来形容“ 月亮”,感觉怪异,一般不为常人所用。她似乎把“月亮”描绘得很可怕,是在用“蓝色的月亮” 衬托出可怕的环境,给人心理上留下恐怖的感觉。在《私语》的结尾,张爱玲说:“写到这里,背 上吹的风有点冷了,走去关上玻璃门,阳台上看见毛毛的黄月亮”。同一篇文章中,在回忆童年的 经历时,张爱玲两次提到“月亮”,先是“蓝色的”后是“黄色”的。在张爱玲笔下,“月亮”似 乎很少有皎洁明亮的时候,她总是用自己所喜欢的颜色去写它。在散文《我看苏青》中,张爱玲又 一次提到“月亮”,她这样写道:“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 阿着一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 到:‘这是乱世’。”<3>这里出现的“月亮”,张爱玲又换了一种颜色,是“红红地”。在张 爱玲眼中,“月亮”已不纯是一种自然景观,她完全根据自己的情绪和感觉,去赋予自己心中的“ 月亮”以各种不同的色彩,“月亮”似乎成了她眼前的一块画布,她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艺术直觉 去为它着色,无论什么色彩,她都敢用。这种把“月亮”作为固定的抒发自己对苍凉世界感慨的对 象,是较为少见的。张爱玲对“月亮”的描绘,不仅想象奇特,用色自由狂放,而且凭借直觉任意 涂抹,给读者造成强烈的心理刺激,这其实正是“感觉到更大的破坏要来”的没世才女对时处“乱 世”的一种直感。在《金锁记》中,当长安受到母亲七巧的责备,正孤独寂寞的时候,与她作伴的 恰好又是“月亮”。张爱玲这样描写,“窗格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墨灰的天,几点疏星,模 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图画,下面白云蒸腾,树顶上透出街灯淡淡的圆光。”在长安眼中,“月亮” 是残缺的,以此预示了长安以后的不幸婚恋。值得注意的是张爱玲写“月亮”时的奇特感受,晚上 的“月亮”下面却有“白云蒸腾”,这种描写令人联想深思。张爱玲写“月亮”不仅残缺得多,她 眼中的“月亮”也常是从窗口或阳台上看到的,而且大多数是在黄昏的时候,这些特征都留有她早 年生活的印迹。另外,张爱玲对“月亮”的爱好,还喜欢把“月亮”比作天上的“太阳”。在《金 锁记》中,当芝寿感到这个痴狂的世界丈夫不象丈夫,婆婆不象婆婆时,她的眼中看到的月亮是这 样的:“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象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 。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她的一双脚也在那死寂的蓝影子里。”当芝寿再看窗外时: “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这段描写中,芝寿眼中的“月亮”所具的色彩,使人想到张爱玲童年见到“月亮”时的情景,都是“蓝色”的,给人一种恐怖阴森的感觉。《金锁记》中,前后共有6处写到“月亮”,而且每一次都出现在人物感受孤寂或恐怖的时候,从这一角度来看,童年凄楚无 助的情感体验给张爱玲内心带来了可怕的不可磨灭、挥之不去的长久影响。《沉香屑·第一炉香》 中,“月亮”的意象更加迷朦可怕,如同半神半妖的使者,专来诱惑纯情少女,演出于情于理皆不 能容的悲剧。尤其是当梁太太专为大学生卢兆麟开的游园会上,薇龙发现自己所喜爱的人被姑母夺 走了,她下决心报复。当她观察到只有乔琪乔一人能够抗拒她的姑母时,她便缠住乔琪乔不放:“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象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滴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这里显然是用昏黄晦暗的“月亮”象征薇龙内心寻求真爱伴侣时的迷惘和现实中残缺不全的感情 以及被腐蚀而真情未泯的灵魂。《倾城之恋》中,共有三处写到“月亮”。“月亮”成为一对玩弄 爱情游戏男女的见证人和诱惑者。其中一处如:白流苏从上海到香港作了一次爱情冒险,发现范柳 原并不真心爱她,于是哽咽起来,这时泪眼中的月亮是“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这 “绿的光棱”透出流苏进退唯谷,倍感人情虚伪、冷漠、不可捉摸的寒心悲酸。在张爱玲的作品中 ,“月亮”出现的太多了,如《沉香屑·第二炉香》、《琉璃瓦》、《红玫瑰与白玫瑰》、长篇小 说《十八春》等都有生动的关于“月亮”的比喻和描写,可以说几乎她的全部文学创作都抹上了“ 月亮”的清辉和寒光,构成了深广而苍茫的无所不在的情绪氛围。张爱玲对月亮的灰色透视,亦如 同她对人生的灰色理解一样,苍凉、孤寂、恐怖、危惧,有着她个人的身世体验。失落者的心态, 使她见物不是物,见人不是人。因为物非家园里的物,人非家族中的人。在张爱玲笔下,“月亮” 意象,不仅色彩是独特的,感受更是个性化的。二镜子,也是张爱玲作品中常出现的意象。水晶指 出:“张爱玲世界里的恋人总喜欢抬头望月亮的话,同时他们也喜欢低头照镜子。”<4>张爱玲 作品中的人物,大都和镜子结下了不解之缘。镜子在张爱玲的童年记忆里和月亮一样留下了难忘的 印象。本来镜子和月亮都具有明鉴作用,月亮也被称作是挂在天空中的一面镜子。前面论述了月亮 与张爱玲积蓄在内心的荒凉苍茫的情绪相契合,这月亮对她来说也如同一面镜子。在真实的镜子面 前,她也曾看到连自己也不怎么明白的心灵颤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悲恸。那是在父亲娶了后母之后,她和弟弟被寄养在“父亲的家”:“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我父亲打了他(指弟弟)一个嘴巴,我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住了脸,眼泪直往下淌。我后母笑了起来道:‘咦,你哭什么? 又不是说你! 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我丢下碗跑到隔壁的浴室里去,闩上了门,无声地抽噎着,我立在镜子 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动的脸,看着眼泪滔滔流下来,象电影里的特写。”<5>对镜恸哭的张家玲 从镜中看到自己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发泄。镜子里掣动的脸和滔滔的眼泪,暴露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 屈辱,暴露了父母的离异给她内心带来的巨大伤害。她和骨肉至亲的弟弟失去了母亲的保护,自己 原先出生在这里的家成了别人的家,时时需要看父亲和继母的脸色,父亲打在弟弟脸上的耳光,象 是直接打在了她的心上。这样的感情,父亲和继母不会理解,而当时的张爱玲自己也许也说不清楚 。其实这正是潜意识的痛苦在受到突然打击时的骤然爆发,被压抑的屈辱在镜子面前骤然释放,眼 泪便不由自主地汩汩而下。在张爱玲笔下,镜子意象的艺术功能和月亮略有不同,它主要是用来作 为人物心灵的镜象,是作者对人物进行心理分析的辅助手段。张爱玲喜欢在故事发展到关键时刻或 者人物内心出现了难以名状的心理现象时,把他们推到镜子面前,通过镜子的反射让他们直观自己 的内心情感,也让读者从他们对自己的直观中透视其内心世界。象《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男主人 公佟振保,在公共汽车上与他舍弃的昔日情人王娇蕊邂逅,“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 司机座右侧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由于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 颤抖不定……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在这一类的 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在这里,佟振保 从车镜中看到的自己脸的“颤抖”,正是他心的“颤抖”。他看到旧日情人,知道旧日情人已经再 醮,并且爱着自己的丈夫,他的“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想想自己那不幸的婚姻,因而无限 委屈凄凉,于是眼泪“滔滔流下来”,这眼泪正是他嫉妒、悔恨、委屈、痛苦的心境反映。这里所 谓“视觉”,不是作者看人物,而是人物自己看自己,而且,作者把镜子的颤抖、脸的颤抖和心的颤抖揉合在—起,自然、逼真,有着极深的讽刺和嘲弄意味。《鸿鸾禧》中,写到为了儿子新房里的一张床,娄太太与丈夫呕了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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