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数张爱玲的小说作品,大多是写情说爱的,写到了人的正常的正当的要求,但是张爱玲的笔力却主 要不是放在这个方面。她主要是写这种情和爱,人的这种正常的正当的人本主义的要求,在沪港洋 场社会、现代殖民都会的现实遭际和历史命运,即写出了人本要求在那不合理的畸形社会的经历和 结果<1>。张爱玲擅写两性关系、家庭关系,但恰恰在这两个“爱”的浓度最高的范畴内,“爱 ”在沪港洋场社会、现代殖民都会的君临和威压下,发生了变异。一、亲情、爱情变异的具体剖析 (一)亲情的变异。血缘亲情,是人类最自然最原始的情感关系,尤其在中国,家庭是社会结构、 伦理道德行为的出发点,在传统的伦理关系中,血缘关系占有重要的分量。而长期以来文学中所建 构的美好的亲情关系在她的笔下湮灭了,亲情关系被张爱玲还原为普通的人与人的关系,仍然逃脱 不了人与人之间本质上的自私、虚伪、冷酷。《金锁记》中曹七巧的哥哥曹大年把妹妹嫁给官宦人 家的残废二少爷,想的是攀高枝弄钱。还没等七巧弄到钱,夫妇二人已经明里暗里去伸手了“,凭 良心说,我就用你两个钱,也是应该的。当初我若贪图彩礼,同姜家多要几百两银子,把你卖给他 们做姨太太,也就卖了。”七巧一语道破天机“:奶奶不胜似姨奶奶吗?长线放远鹞,指望大着呢 !”在这里张爱玲剥开了金钱对兄妹亲情摧毁的现实。《花凋》在一片圣洁温情的氛围中开篇:“ 她父母小小地发了点财,将她坟上加工修葺了一下……题着‘爱女郑川嫦之墓’”。<2>这真是 一片“爱”的温馨的赞美诗。其实,川嫦活得委屈,死得凄惨。郑家已经落魄,子女又多,郑先生 常常负债累累,他们的生活已经失去了常态,郑先生夫妇常为私房钱争吵。在川嫦生了两年肺病时 ,父母人性中的自私暴露出来,郑先生愤愤说:现在西药是什么价钱,明儿她死了,我们还过日子 不过!”而郑夫人怕暴露自己的私房钱,也不肯拿钱给女儿治病。于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成了拖累 ,爱”也就变质了,成为“钱”的奴隶。(二)爱情的变异。张爱玲自己说:像恋爱结婚,生老病 死,这一类颇为普遍的现象,都可以从无数各个不相同的观点来写,一辈子也写不完。”<3>P 136“我甚至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 时候,是比在战争和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基于这样的认识,张爱玲的小说创作全都 是以婚姻与恋爱为题材的。但是,正是这种人的要求,人的生活,爱的本位,在面对吃人的现实世 界时,发生了扭曲和变异。《留情》中的敦凤,出身极有根底,上海数一数二的大商家,但命运不 济,十六岁出嫁,二十三岁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生活落魄之后只好再嫁。她选择了给近 六十岁的米先生做姨太太,敦凤“完全是为了生活”,米先生则得到了“晚年的一点清福艳福”。 <2>P199只能说敦凤离不开米先生,离不开的是米先生的“米”――经济保障。此外,敦凤 对米先生的感情则是厌恶。爱在这里成为这桩婚姻的交易,已失去了其本真的面目。《倾城之恋》 中的白流苏,急不可耐地投身范柳原,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为了逃离寄居娘家的窘境,她从妹妹宝 络那抢了范柳原。为了维持“淑女”的身份,她得用最后一点的青春去赌一把了。下注前她已算计 清楚,输了,不过是“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娘”,赢了就会出了一口恶气。范柳原 与白流苏一样,把彼此都看得通透,他只是想在一个完全中国化的女人这里找到一点心灵的慰藉, 调剂一下疲惫的心灵,并不想负责。倾城的刹那让自私的范柳原接纳了自私的白流苏。“柳原现在 从来不跟她闹着玩儿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现象,表 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4>“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是一个 梦幻。“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张爱玲不仅给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婚姻做了注脚,而且推 衍到一般的结论:人在沪港洋场社会的强大现实面前,连最纯洁的爱也是惶恐无助,渺小而迷惘, 直至发生变异和扭曲。二、畸爱登场后爱的幻灭在张爱玲的小说作品中,还有《茉莉香片》和《心 经》两部作品,描写了畸形的爱,同样是表达了她对爱之变异的悲叹。《茉莉香片》中的聂传庆, 天生是个神经质、女性化与发育不健全的男孩,他父亲和后母经常奚落他“骨瘦如柴”“,三分像 人、七分像鬼”“,一点丈夫气也没有”,念也是白念,不过是替聂家丢人”。就这样,在这样环 境下长到二十岁的聂传庆“,已经给造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废”,渐渐发展为自卑、自怜的心态。 在缺乏真爱的情况下“,鬼鬼祟祟地躲着人”,而迷上了母亲的旧情人言子夜教授。本来传庆对言 子夜的女儿丹朱是妒恨交集的,因为他觉得她抢走了他的身份———“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 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她。”为了能够亲近自己理想的父亲言子 夜,和言家有一点关系”,他不惜要借丹朱做工具从而得到“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新的环境 ,新的天地”。于是他向丹朱求爱,在丹朱拒绝传庆后,悲剧发生了“,他用一只手手臂紧紧挟住 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地向下按……传庆爬起身来,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阵子踢, 一面踢,一面嘴里流水似的咒骂着。”<2>P66传庆对言子夜畸形的爱恋造成了他对丹朱的嫉 妒和仇恨,最终导致了他疯狂的报复。《心经》说出了许峰仪、许小寒父女间的一段“畸爱”。小 寒的父亲又富有又有地位,年纪也不太大,小寒象守猎物似的“,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他”。<2 >P68许家一家三口的关系,变成三角恋爱。当许峰仪决定与小寒的同学段绫卿在外同居时,许 小寒为了抢回父亲,求助母亲,求助龚海立,乞求父亲,最后不顾一切地找段绫卿的母亲阻止他们 。但是,许小寒失败了,一段畸形的父女之恋幻灭了。这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畸爱,更加映衬出现 实世界力量的广漠和深重,而人的“爱”在这样深重的阴霾下,发生了畸形的变异。三、造成张爱 玲小说中爱之变异的原因(一)同构对映效应。根据格式塔心理学说,鲁道夫·阿海姆在《艺术与 视知觉》一书中指出“:事物的运动或形体结构本身与人的心理———生理结构有某种同构对映效 应,因此它们本身就是表现。”<6>张爱玲文化广角作品中爱的缺席,明显带有她自己临水照花 人的顾影自怜,有着她自身浓重的家庭影响,以及个人婚姻感情生活的体验。张爱玲从幼年起就失 去了正常的家庭与温暖。分别出身名门的父母本是一对金童玉女,但人生观与世界观的巨大差异造 成他们长期不和,她四岁时母亲就抛下她远去英国,幼年的生活就给张爱玲的心灵造成了创伤。在 她的少年时期创伤又进一步加剧,父母离婚,她在父亲家受尽继母的委屈。在遭到继母和父亲的殴 打后,又被关了半年,饱受重病的折磨,父亲不给请医生也不给用药,差点死了。父母是孩子的第 一位老师,在感情方面,同样如此。父母之间的关系象一面镜子,映射在张爱玲的心上,并影响了 她自己的人生及文学创作。再就是张爱玲自己婚姻感情生活的挫败。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恋如同镜 花水月,直到两人离婚,张爱玲才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美梦中醒来。这一段婚恋,是张爱 玲情感长期孤独后的突然爆发,一旦理智清醒后,她并不优柔寡断,很快便从情感中拔了出来。自 己感情婚姻生活的经历让张爱玲从实际中领教了“爱”是什么,使敏感细腻的她当了一回小说里的 女主角。(二)上海的现代文明,资本主义的金钱至上影响了张爱玲的价值观,必然造成了她在小 说创作中婚恋观的选择。有浓厚殖民地色彩的中国都市现代文明在上海高度发达,首先改变了这个 东方大都会的生存物质空间,三十年代初,上海脱去旧装,换上新颜。从市政基(三)人性的自私 、虚伪、冷酷造成了爱之变异。对于这一点,张爱玲毫不讳言地无情揭露,她还拿自己进行解剖: “我向来很少有正义感。我不愿意看见什么,就有本事看不见。”<7>在《烬余录》中,面对病 人的哀吟,我不理。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我恨这个人,因为他在那里受磨难。” <3>P61张爱玲执着于对人性真相的探索,无论是在日常生活里,还是在战争环境中,她对自 己和周围人的思考,都在尖刻地挑剔着人的生存世相后面隐藏着的人性真相,她总能够发现种种装 饰性表象后面隐藏着的人性———自私、虚伪、冷酷。在常态的生活中,人性的自私可能被种种装 饰性的表象所隐藏,一旦遇到非常态生活,自私的本性就会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相信如果《花凋 》里的川嫦没有生病,那么郑先生夫妇一定会是父慈母爱,家里一片融融亲情,川嫦和章云藩则会 是卿卿我我的旖旎情调。川嫦的一场病,让郑先生夫妇的人性曝了光,亲生的父母有了兽性般的自 私、虚伪、冷酷。“五四”以来的女作家们,很多或者唱着明亮温情的牧歌,或者弹奏着如泣如诉 哀婉缠绵的小夜曲,或者声泪俱下地控诉社会的不平与黑暗,但她们总还是沉浸在情意绵绵的温馨 环境中。张爱玲的小说把女人从女神时代、女奴时代,回归到本真的女人时代,她无情地解构并颠 覆了关于女性的种种神话,冷冰冰地站出来,告诉世人:现实确实如此,社会确实如此,人间的爱 也只能如此――发生着变异和扭曲来适应这阴霾重重的社会现实。人本主义的幻灭——谈张爱玲小 说创作中对爱的解析@刘珂珂$济南大学!山东济南250022人本主义;;张爱玲;;小说创 作张爱玲的小说作品,大多是写情说爱的,写到了人的正常的正当的要求,但是张爱玲的笔力却主 要不是放在这个方面,她主要是写这种情和爱在沪港洋场社会、现代殖民都会的现实遭际和历史命 运,即写出了人本要求在那不合理的畸形社会的经历和结果。张爱玲擅写两性关系、家庭关系,但恰恰在这两个“爱”的浓度最高的范畴内,在沪港洋场社会、现代殖民都会的君临和威压下,正常的情与爱发生了变异。<1>解洪祥.可怖的阴森
.聊城大学学报,2002,(2):63.
<2>张爱玲.张爱玲文集:第一卷.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3>张爱玲.张爱玲文集:第四卷.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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