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胡寅《酒边词序》云 :“及眉山苏氏 ,一洗绮罗香泽之态 ,摆脱绸缪宛转之度。”这句话多少带给人们一种错觉 ,即苏轼之词已与女性或闺情绝缘 ,事实上 ,也确有不少读者忽略了东坡 3 0 0余篇词作中竟有2 0 0多首直接或间接描写女性这样一个事实 ,很少有学者对此从总体上做一探究和总结。应该说 ,这批数量甚丰的女性词是我们研究苏轼人格模式所不可忽略的章节 ,甚至可以说 ,正是它们令苏东坡刚柔并济、入世而又超然的健全人格更加凸显。苏轼词中众多出色女子之特质 ,归纳起来 ,大抵有以下三方面之表现 :忠挚缠绵之情、天然率真之气、超然通透之性 ,如果说 ,前者属儒家之善 ,中者具道家之真 ,后者则有佛家之美 ,这种儒道释融合为一之人格恰为苏轼所独具 ,因而 ,从东坡词的女性视角加以分析 ,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他的理想与追求、孤独与苦闷当殊有裨益。1 将“情”与“色情”混为一谈 ,乃当时士大夫阶层之共识 ,东坡所异于常人者 ,恰在于他在作品中展露的那样一种近乎圣洁的爱情境界——即对于寻常风月的超越或升华。他对柳永的偎红倚翠、纵恣狂荡颇为不屑 ,对秦观的“销魂 ,当此际 ,香囊暗解 ,罗带轻分”之句倍加嘲讽 ,在他的心目中 ,爱情应该有更深厚的内涵、更高远的韵致、更浪漫的情怀。《江城子·己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写于宋神宗熙宁八年 (10 75) ,距妻子王弗去世已整整十年。王氏是一位“敏而静”的女子 ,虽然较苏轼年少 ,却堪称其精神上的坚强后盾 ,尤其是“将死之岁 ,其言多可听 ,类有识者”,王弗的早逝 (年仅 2 6岁 )对苏轼的打击是沉重的 ,他长叹道 :“呜呼哀哉 !余永无所依怙 !”纵然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他却依然“不思量 ,自难忘”,思念已深植于他的生命里 ,随生命的成长而蔓延 ,纵然阴阳两隔 ,他们的灵魂却始终厮守在一起 ,这其中蕴涵着的正是“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那样感人的精神力量 ;无论是“尘满面 ,鬓如霜”所流露的自怜 ,还是“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所倾泻的伤怀 ,皆印证着两人的知己之爱、灵魂之爱 ,在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 ,苏轼对爱情本质的深刻体验诚非一般人所能领略。笔记小说对苏轼之奇遇亦多有涉及 ,袁文《瓮牖闲评》卷五载 :“东坡亻卒钱塘日 ,忽刘贡父相访 ,因拉与同游西湖。时二刘方在服制中。至湖心 ,有小舟翩然至前 ,一妇人甚佳 ,见东坡 ,自叙 :‘少年景慕高名。以在室无由得见 ,今已嫁为民妻 ,闻公游湖 ,不避罪而来 ,善弹筝 ,愿献一曲 ,辄求一小词以为终身之荣 ,可乎 ?’东坡不能却 ,援笔而成 ,与之。”这就是那首有名的《江城子》:凤凰山下雨初晴 ,水风清 ,晚霞明。一朵芙蕖 ,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 ,如有意 ,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 ,遣谁听 ?烟敛云收 ,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 ,人不见 ,数峰青。女子多年的痴情 ,想要换取的也只是一篇小词 ,给不甘平庸的心灵一丝安慰与寄托 ,这种纯净高雅的“灵之爱”恰是东坡所最为欣赏的 ,他曾说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 ,而不可以留意于物。
寓意于物 ,虽微物足以为乐 ,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 ,虽微物足以为病 ,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 :‘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五味令人口爽 ,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废此四者 ,亦聊以寓意焉耳。”〔1〕目前学界似已达成一种共识 ,即认为东坡惯于直抒胸臆、不假外物 ,尤其不屑于借女子之口抒情 ,从而形成一种独具特色的东坡范式——“东坡词的抒情主人公就是作者自我 ,而自我之情 ,也以我之口吻声气出之 ,并且‘我’字直接出现在词中…… ,这些‘我’字几乎无一例外是指创作主体自我。”〔2〕然而事情也未必尽然 ,借男女之情述君臣之义自屈原以来一直成为一个极具表现力与感发性的士人话语方式 ,这是由封建社会的君主专制体制及男女角色的鲜明差异所决定的 ,像苏轼这样一位入世热情高昂且仕途多舛的诗人有时不可避免地甚至不自觉地要从这条道路上走过 ,尽管他“自是一家”的创新意识非常强烈 ,此以那首著名的《贺新郎·夏景》为例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 ,桐荫转午 ,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 ,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 ,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 ,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 ,伴君幽独。浓艳一枝细看取 ,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 ,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 ,两簌簌。汉成帝之妃班婕女予“美而能文”,为赵飞燕所妒 ,失宠退居东宫 ,“作赋及纨扇诗以自伤悼”,其《怨歌行》写道 :“新裂齐纨素 ,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 ,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 ,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 ,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 ,恩情中道绝。”〔3〕词诗参读 ,不难发现两者之思理何其相似。谗言如浪深 ,迁客似沙沉 ,苏轼于此深有感触 ,由于他忠直敢议 ,所以在新旧两派当权时皆不合时宜 ,曾被新派罗织罪名逮捕入狱 ,又被旧党排斥 ,不能立足于朝 ,这岂不让他抚躬自伤 ,文士之不遇与美人之失宠固如一也。项安世云 :“苏公‘乳燕飞华屋’之词 ,兴寄最深 ,有《离骚》经之遗法 ,盖以兴君臣遇合之难。一篇之中 ,殆不止三致意焉。瑶台之梦 ,主思之难常也。幽独之情 ,臣心之不变也。恐西风之惊绿 ,有抽谗之深也。冀君来而共泣 ,忠爱之至也。”〔4〕这有助于我们认识潇洒旷达外表下那个进退不忘忧国的本质的苏东坡林语堂在《苏东坡传许序》中说过这样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一提到苏东坡 ,中国人总是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 ,这个结论也许最能表现他的特质 ,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方面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 ,智能优异 ,心灵却象天真的小孩。……终其一生 ,他对自己完全自然、完全忠实。他天生不善于政治的狡辩和算计 ,他即兴的诗文或者批评某一件不合时宜事的作品都是心灵自然的流露 ,全凭本能。……他始终卷在政治旋涡中 ,却始终超脱于政治之上 ,没有心计 ,没有目标 ,他一路唱歌、作文、评论 ,只是想表达心中的感受 ,不计本身的一切后果。就因为这样 ,今天的读者才欣赏他的作品 ,佩服他把心智用在事件过程中 ,最先也最后保留替自己说话的权利。”苏轼是一位任真之人 ,终生以保有真性情为乐。故而他所欣赏的人物也多是充满真趣真味之人。在封建社会里 ,无论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贵族千金 ,“蓬门未识绮罗香”的荆钗布裙 ,还是“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歌儿舞女 ,她们都被剥夺了个性自由 ,而成为男性世界的附属品或牺牲品 ,尤其是后者 ,其人格更遭到了极大的扭曲 ,她们乃封建社会地位最低下的族类 ,但苏轼却给予相当的尊重 ,他特别善于发现并发掘她们那尚未失落的天然纯净之美 :“冰雪透香肌 ,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 ,非宜 ,故着寻常淡薄衣。”(《定风波·有感》)东坡十分欣赏女性清水素颜、仙姿逸态的风韵 ,但于她们天真娇憨的性情更表现出由衷的赞美 ,在他眼中 ,这些单纯可爱的女孩子远离俗尘 ,没有丝毫伪饰与矫情 ,她们或不解风情 ,或情窦初开 ,但都如此健康自然 ,带给人们纯洁美好的情愫。苏轼绝大部分描写女性的词章 ,都是写给歌女吟唱的 ,由于他才名卓著 ,众歌女无不以得其词为荣 ,他也乐于满足她们的愿望。周昭礼《清波杂志》载 :“东坡在黄冈 ,每用官妓侑觞 ,群姬持纸乞歌诗 ,不违其意而与之。”李之仪《跋 (东坡 )戚氏》云 :“元末 ,东坡老人……方从容醉笑间 ,多令官妓随意歌于座侧 ,各因其谱 ,即席赋咏。”因此 ,这类词的内容例以传统的春恨秋悲、男女相思为主 ,尽管如此 ,与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或柳永之浅斟低唱相比 ,东坡词却显示出其独特风貌 ,它既不像花间那般脂粉气重 ,更不似柳词溺于声色 ,而是一派行云流水般的韵调。纵观苏轼之词 ,我们可以发现 ,庄子对其影响是巨大的 ,这表现在两方面 :一是对感官欲望的超越 ,从而打开了个体生命的障蔽 ;一是对素朴之美的追求 ,从而在有限之中体会永恒 ,而此二者又是唇齿相依的 ,庄子云 :“同乎无欲 ,是谓素朴。”〔5〕“机心存乎胸中 ,则纯白不备。”〔6〕“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7〕“能体纯素 ,谓之真人。”〔8〕从某种程度而言 ,苏轼正是庄子这种思想的实践者。东坡传世名篇《洞仙歌》中所描绘的那位“冰肌玉骨 ,自清凉无汗”的花蕊夫人 ,不是很明显带有庄子《逍遥游》里“肌肤若冰雪 ,绰约如处子”的藐姑射仙人的超旷色彩么 ?3 中年之后 ,苏轼对佛学的兴趣转浓 ,至于原由 ,他自云并非为了“出生死、超三乘”,而只是“期于静与达”——寻找心理平衡而已。苏轼对云门、华严二宗典籍皆有一定研究 ,尤其是对华严宗的重要著作《法界观》颇为用心 ,其所宣扬的理事无碍、平等无二等观念对他影响甚大。佛教乃出世哲学 ,主张“四大皆空”,《金刚经若波罗蜜经·应化非真分》云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 ,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这给挫折失意时的苏东坡一些安慰和启迪 ,他也喜欢在作品里屡屡说“梦”。《永遇乐·夜宿燕子楼 ,梦盼盼》云 :明月如霜 ,好风如水 ,清景无限。曲港跳鱼 ,圆荷泻露 ,寂寞无人见。如三鼓 ,铿然一叶 ,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 ,重寻无处 ,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 ,山中归路 ,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 ,佳人何在 ,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 ,何曾梦觉 ,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 ,黄楼清景 ,为余浩叹。唐代歌女盼盼在其夫张 (建封 )尚书死后 ,独居燕子楼 ,十年不嫁 ,抑郁而终。苏轼知徐州 ,过此楼 ,夜晚居然梦见了盼盼 ,遂作此词。词人没有详写梦中情形 ,仅用“梦云”朦胧概括 ,然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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