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县委书记前，成志超是省委一位资深副书记的秘书，跟了这位老书记足有十来年。老书记对他很 赏识。老书记眼看着要退休了，就安排成志超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县里是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 全，是最锻炼干部的地方。按我们党内不成文的规定，更高级别干部的提拔和使用，这个台阶是不 能不走的。与其晚走，不如早走，机不可失啊。成志超明白老书记更深层次的考虑。任命下达后， 成志超跟老书记告别，老书记在信笺上重重写下“免纷争，少疏漏，稍安勿躁”几个字。成志超到 了吉岗县，就一头扎到东甸乡，大刀阔斧热火朝天地搞起了蔬菜大棚试验区。省里的年轻干部下到 县里，一般都安排任副书记副县长，成志超是省委副书记的爱将，下来就坐帅帐，这步棋谁都看得 清楚。大年初四的午后，省文化厅副厅长赵喜林约成志超参加在省城的大学校友们的聚会。酒至半 酣渐入佳境时，赵喜林向成志超举杯叫阵：“志超，就我给你的那６０万，这酒你也得喝。”成志 超心里一沉，我什么时候跟他要过６０万？他又什么时候给过我６０万？赵喜林喝了不少，舌根有 点儿硬，眼珠子也转得不再那么灵便，话却明显地多起来：“你们吉岗县建文化广场，你老兄下了 手令，派人专程到厅里找我。我哪敢有丝毫的怠慢，就从我已做了计划的专用款项里给你们拨过去 ６０万。”成志超的心不禁又沉了沉。当天入夜时分，成志超坐在赵喜林办公室看到那张条子即所 谓的自己的“手令”时，心里虽已有准备，但还是暗暗大吃一惊。字迹确实像自己的，尤其是落款 签字，每一笔都很到位，该虚的虚，该连的连。成志超回到家里，却毫无睡意。他将那张纸铺展开 ，一字一字地看，犹如看天书，又好像看文物，脑子里不停地转：县里建文化广场，投资５８０万 ，算作去年为老百姓做的十大好事实事中的头一件，国庆节剪彩时，县五大班子领导都到了，一个 个喜笑颜开拱手相庆，但并没一个人跟自己提起过资金不足和请求省里支持的事。这笔６０万专项 资金真的投入了广场建设吗？为什么事先不请示事后不汇报，却伪造信函，瞒天过海？他们是谁， 成志超心里一清二楚。县委书记是“飞鸽”，县长陈家舟却是“永久”牌的，坐地炮。这些年，陈 家舟从乡镇长、县城建局长、副县长一路干上来，县长的位置也坐了五六年了，野心早已膨胀。按 照老书记“免纷争”的叮嘱，成志超到了县里后采取的策略是，干部队伍维持现状，基本不动，不 提拔，也不调动，看还纷争个什么。关于“少疏漏”，成志超心里也自有章程。眼下社会最容易让 干部“疏漏”处，不外是经济和人事两块，自己不贪污不受贿，管钱的大权交给县长，甩手自在， 两袖清风，又何疏何漏之有？至于人事权，县里的公务员编制和事业编制早就严重超员，财政窘迫 ，苦不堪言，常委会作出决定，严格控制编制，三五年之内，原则上不进新人，特殊情况的，也必 须经县委主要领导亲自签署意见。而主要领导就是成志超自己，他一个人也不批，还能有什么“疏 漏”？魏树斌原是本市另一个县的公安局长，按省里要求，公安局长大调防，便被派到了这里，家 也没搬，和成志超一样住着单身宿舍。正月里的一个傍晚，成志超约魏树斌到县高中的操场上谈话 。成志超面色严肃，字斟句酌地说：“县里有一张官网，我是庙里的佛爷，端然高坐，那些人烧香 磕头地供着，却不会把我往网上编；你呢，虽说比我来县里还晚些，但他们倒是希望你能成为这张 网上的一个力量，而且不仅仅是一根丝一缕线，而是一条纲。但据我观察，你无心此道，也不屑此 道，起码眼下是如此。”魏树斌低声骂：“让我跟他们狗扯羊皮，休想。我管他网不网，真要做出 无法无天的事来，我照样撕他个稀巴烂。”成志超让魏树斌暗中查查那个伪造书信的人，并一再叮 嘱他不要打草惊蛇。二成志超到了东甸乡，又接连着忙了几天。这一阵主要是筹划大棚蔬菜的销售 。然而，陈家舟竟追到了乡里。早有决定的，县委县政府的日常工作，除非特别重大，都交给县委 副书记、县长陈家舟酌情定夺，是什么事情让他亲自跑来了呢？电话里不能说吗？成志超的心不由 得紧了紧。陈家舟说：“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最近几个月，两个大院的办公经费开销很大， 尤其是电话费，每月都在十几万元。我派人到电信局查了查，有些电话还是可打可不打的嘛。咱们 这个县，财政状况本来不好，这种支出再这么无限制地膨胀扩大，别说老百姓不满，连咱们这些当 家主事的都感到心里不安啊。”陈家舟说完，就起身离去了，走时又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叠纸，留给 了成志超。陈家舟一走，成志超就打开了那叠纸，原来是电信局的电话明细单，县委机关的每部电 话都有，是年前两个月的。再细看，心又一沉，通话超过３０分钟的，陈家舟都用红铅笔勾了出来 。成志超翻到自己那一页，勾出的最多，共１１次。陈家舟专程而来送上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意思呢？按电信部门的规定，除非用户的长途电话，这种市话的明细是不开列的，陈家舟一定动用 了行政手段。但再退一步想，即使开列明细，也不该将常委和主要领导的张扬开来。县委机要室为 了保证常委们的通话不泄密，已按上级要求，将各部话机都安装了防泄密装置，身为副书记的陈家 舟不会不知这起码的常识。如此所为，既不符合常规，也不符合陈家舟的性格。外表看，陈家舟本 是粗粗拉拉的一个人，此一番突然精细起来，他究竟要干什么呢？成志超心里突然一震，那就只有 一种解释，陈家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旁敲侧击。成志超呆住了，只觉脑门刷地出了一层冷汗 。陈家舟此行，居心叵测啊。魏树斌来了电话，约成志超晚上去县高中操场散散步。一个县的首席 长官和公安局长以这种地下工作的办法谈工作，有点儿不可思议，也让人难以置信，但生活的真实 就是如此，信不信由你。魏树斌将查伪造书信的结果向成志超汇报过，又将暗中调查的人事上的情 况作了汇报：“在你来吉岗工作的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人事局调入和新录用的共有７６人，都端起 了县财政这个铁饭碗。”“真他妈的。”成志超一时怒起，再不顾斯文，破口大骂了，“经我手， 只批了三四个，最多不会超过５个，都是必须批的，怎么变成了７６个？”清寒的夜风吹来，令成 志超热胀的脑袋冷静了许多。这帮无耻的小人。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待不长，便打着我的旗号如此为 非作歹，真是欺人太甚。蓦地，成志超想起陈家舟专程跑到东甸乡送去的那叠通话明细单。这回明 白了，那是一种示威，那是一个企图四两拨千斤的暗示。成志超把烟尾巴摔到地上，狠狠地对魏树 斌说：“给我把人事局的档案封起来。为防意外，档案另装保险柜，暂时移放到你们公安局的密藏 室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待县委常委会作出决定后，再做下一步行动。”三从操场 回到办公室，成志超就有些后悔了，那一声“封”，是不是喊得过于轻率失之权衡？省里的老书记 叮嘱“免纷争，少疏漏”，但人事局的档案一封，便等于公开下了战书，纷争必随之而起，自己将 如何拼争厮杀，最后又将如何收场，都还没个周密系统的考虑。当然，封并不等于查，查也并不等 于处理。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捅马蜂窝的大事，虽是公安机关经手的案子，但在查处之前必须 上常委会研究决定，起码也得经书记办公会议研究。只要上会，自己就要说出查办的理由，那些人 不管心怀怎样的鬼胎，料也不敢公开跳出来反对。但查了就要有结论，结论之后就要抓人惩恶，一 石激起千重浪，自己在这汹涌浪涛中，能保证稳坐钓鱼台吗？第二天吃过早饭，成志超没等机关里 的人上班，就又坐车返回东甸乡去了。大棚基地那边本可暂放，他原打算在机关把积压的事情处理 处理，但他改变主意了。枪口抬高一寸，那些人必找堂皇的借口，他要等待时机。然而事情的发展 令成志超感到奇怪，没人疏通，没人说情，甚至没人主动跟他提起这件事。是那些人找不到理由， 还是故作不以为然的轻松姿态？或者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成志超茫然，不知是该拍马冲杀过去，还 是悄然退阵为好。时令已是八九。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再过几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了。收到董 钟音的信后，成志超如约而至。董钟音是成志超在前年初秋从北部发生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灾区往 县城赶的路上认识的。后来，她主动给成志超打电话，感谢成志超让她搭车回城，还送生病的孩子 去医院。再后来成志超无事的时候，也和她打电话聊聊天。成志超踏上桥头，隐隐地便看到了桥那 边的熟悉身影。他加快了脚步，但就在两人快走到一起的时候，小树林里突然响起摩托车轰轰的发 动声。那摩托车风一般疾驰而来，到了两人跟前又嘎吱一声停住了。只见车后座跳下一个黑影，抡 起手里的什么东西就向董钟音头上砸去。摩托车嘶吼一声，便又旋风般直向县城方向驶去了。成志 超刚把董钟音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走廊里突然就呼啦啦拥进一帮人。一位副书记、一位副县长，还 有财政局长、城建局长、计委主任，以及其他一些什么人，热热闹闹地还抱着几篮鲜花，说听说成 书记散步时被人打伤了，大家急坏了，便都跑来了。成志超也不答话，脸一直石头样地绷着，极冷 峻。那些人便自拉自唱自圆其说，说原来是别人，成书记只是碰上，那我们就放心了。午夜的同一 时刻，在县长陈家舟家的客厅里，烟腾雾绕，灯火不熄。文化局长、人事局长一直陪坐着。自入夜 起，电话铃声不断，陈家舟一次又一次的应答都是“噢，噢，知道，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的陈家舟脸却一直阴着，只吸烟不说话，两位局长面面相觑。人事局长小心翼翼地找话。陈家舟 打断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唉，你们啊，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我更愿意成志超在县里佛爷 样地待着，也愿意佛爷样地供着他。他图清静，我们图实惠，有什么不好？只要再风平浪静几个月 ，他必官升一级。我呢，也极可能顺势补位，坐到他那个位子上去。可你们这么一闹，即使他夹着 尾巴走了，不咬不闹，可他心里有恨，只要到省里说一声陈家舟不适合当一把手，那我们的这台戏就又得从头唱。”四成志超从走出县医院大门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他要动手了。他准备明天上午先召集书记碰头会，下午开常委扩大会，扩大到县纪检委、监察局、公安局、检察院的领导班子主要成员。那是个并不复杂一目了然的案子，只要把人事局那七十几个新录用人员的造假档案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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