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我骑车远行,抵达了东边的九眼桥。那是夏天的正午, 阳光正强而树荫也正浓,除了蝉叫,到处清风雅静。我从住地羊市街出发,穿街走巷,边走边问。我 经过了深墙黑门的公馆,漆水剥落的铺板房,还经过一些带着尖角栅栏的小院。我问在冰棍箱后打 瞌睡的太婆,问举着竹竿粘蝉子的娃娃,九眼桥怎么走?我说的是地道的成都话,而他们当然也不 会把我当外地人。成都市那么大,谁跨过了三五条街道不问路呢。我生活在御河的两边,东城根街 的左右。像鱼熟悉自己水域的礁石一样,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家杂货铺、酱园、书店和电影院。走出 这片水域,就是陌生的风景。但很难找到一个走出去的理由,上学只需要七分钟的路,买菜只需要 过一条街。那时候车少人也少,打弹子、斗鸡、放风筝,耍起来真的是天高地阔。曾经和几个同学 拉着板板车到火车南站拣废钢铁,那真是激动人心的旅程。出了一环路就是稻田万顷,我们光了屁 股在水渠里游泳。为了考大学,我在墙上贴了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和成都地图。我对着地图说,“ 格老子,成都太大了!”巴黎、纽约、上海都芝麻般一小点,成都咋个不大呢。昨天,也就是我初 次骑车抵达九眼桥22年之后,我把最新的成都地图又贴在了墙上。高楼已像波浪一样,漫过了二 环路,而延伸线又把郊县串联起来,将它们变成了城区的一部分。成都越来越大了,而我却不会再 发出“汉孰与我大”的感慨了。我知道了成都的参照物应该是上海、巴黎、纽约,而且我也像了解 自己的经脉一样熟悉了成都的街道。三五条街道不仅我嫌窄了,更容不下那些穿校服骑赛车的娃娃 。成都在变大的同时,也在变小。小时候谁不羡慕那些在“东郊”工作的人,东郊意味着遥远和神 奇。现在,东郊就近在眼前。过去的距离是用脚步丈量的,今天的路途是以车轮的转速来表达的。 所以成都变大了,成都反而在我们掌握中,就像掌中宝握在一只纤纤秀手里。入夜,驾车驶过蜀都 大道,街灯亮如白昼,映出一个城市的繁华与喧腾。贫穷就跟阴影似的,在逐渐地缩小。我热爱今 天的成都,也眷恋旧日子里的安静。那种安静与贫穷、感伤无关,储存在我们内心,就像泉水储存 在岩层一样,保持着湿润和熨帖的感觉。有一天我走在春熙路上,听到周围不同的方言,我觉得成 都真的是大了;有一天我听到小娃娃说成都话都用普通话发音了,我觉得成都真的是大了。这种大 是接纳五湖四海的大。我很高兴自己是这“大成都”的一部分,也是“小成都”的见证人。十七岁远远望见九眼桥的心情,那种惊讶、幸福与不安,只能属于我自己。从小到大(散文)@何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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