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水鬼”型故事是中国鬼故事中比较常见的一种类型 ,笔者已知当代采录的文本达 80多例 ,又从古籍钩沉 ,得 2 0多例。其分布地域 ,遍及山东、河北、河南、安徽、江苏、上海、浙江、福建、台湾、广东、云南、四川、湖北、陕西、辽宁、吉林等地。它的基本情节由以下 4个情节单元串接而成 :1.一渔夫与一溺死鬼 (俗称水鬼 )结成好友 ,他们常在一起喝酒。有时候 ,鬼还为渔夫驱鱼捕鱼。2 .溺死鬼获得替代机会 ,可溺死一替身 ,然后自己重新做人。鬼将此事告知渔夫 ,届时却未实行(或是鬼产生怜悯心 ,主动放弃此机会 ;或是渔夫阻拦并劝说鬼不可害人 ,使鬼不能实施替代 ) ,此机会有一次、二次或三次 ;3.水鬼因做善事 ,被提升为土地 (或城隍 ,或河神 ) ,向渔夫告别 ,并邀渔夫改日去相会 ;也有的故事说此鬼得以投胎 ,做了渔夫的儿子 ;4 .渔夫践约去拜访新神 ,神托梦 (或显示某种奇迹 ) ,报答渔夫的友情。一由于流播过程中出现的种种变异 ,“渔夫水鬼”型大致上又可分成 2种亚型 :其一 ,关键时刻由于水鬼产生怜悯心 ,觉得不忍心害人而宁可自己受苦 ,于是放弃了替代机会。我们称这个亚型为“水鬼仁慈”型 ,代表性篇目有辽宁的《抓替身》、 <1>(Ｐ673- 675 )四川苗族的《善鬼》、<2 >(Ｐ1389- 1390 )上海的《请请落水鬼》、 <3>(Ｐ2 69- 2 72 )浙江的《河水鬼修城隍》 <4 >(Ｐ60 0 -60 1)等。这个故事中包含着十分丰富的古代信仰民俗材料 :古人以为 ,人溺水而死是非正常死亡 ,称为殇 ,此人死后会成为厉鬼 ,会跟人作对。又说 ,溺水鬼生活在水下 ,很是凄苦 ,就如浙江宁波的《河水鬼修城隍》所说的那样 :河水鬼在河里修炼 ,万分苦 ,天落大雨时 ,雨点“嗒嗒”响 ,落到河里 ,好比是毛竹梢丝打在河水鬼身上一样 ,苦痛难受 ;到冬天 ,河水结冰打冻 ,日脚越加难过。呒没办法 ,河水鬼只好在河底下钻来钻去 ,苦度光阴。于是溺死鬼就总想拉人下水 ,做它的替身 ,好让它脱离苦海 ,转世投胎再去做人。然而事到临头 ,鬼却又产生了怜悯心。它想 :自己在水底下这么苦 ,现在又怎么忍心让别人也来吃这种苦呢 ?故事讲述人往往会安排那个所谓的“替身”也是受苦人 ,比如说是小媳妇受了委屈 ,是后娘的孩子活不下去了 ,或是做生意人亏了血本……他们含着眼泪来跳河自尽。 (有的故事不说自尽 ,而说此人要渡河 ,不慎溺水 )眼看着溺死鬼可以时来运转了 ,它却偏偏改了主意 ,决定不找替身了。 (有的故事说此“替身”是孕妇 ,或是家中有老人要抚养 ,以此作为怜悯的契机 )古人还以为 ,如果这个鬼坚持做善事 ,不做恶事 ,它就有可能被提升为神 ,从而脱离苦海。这个故事中的溺死鬼正是因为产生了几次怜悯心 ,救了几次人 ,后来居然被升任城隍或是别的什么神 ,也就是说 ,它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个故事之所以受到欢迎 ,被广为传播 ,当然并非因为它宣传了诸如此类的鬼神迷信。而是因为它和许多传统的鬼故事一样 ,其实是被人们用来影射现实社会的。在传统社会里 ,儒家历来提倡仁慈 ,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5 >长期以来成为中国人道德修养的座右铭。而这个故事要告诉人们的 ,也正是这样一个道理 :凡事不能一味只顾自己 ,而应该设身处地多替别人着想。或者说 ,连鬼都能做到同情弱者 ,同情别人 ,何况人类 ;或者说 ,人世间有些损人利己的坏人 ,简直连鬼都不如 !正是由于这个故事在道德训诫方面的这样一种积极意义 ,所以才使它获得了如此之多的听众。其二 ,关键时刻并非水鬼仁慈 ,而是渔夫有了怜悯心 ,是他出来干涉 ,把原本会溺水而死的人劝阻回去 (或是救了上来 ) ,使得水鬼的计划无法实施。而当水鬼事后来责问时 ,渔夫又苦口婆心地劝它 ,要它多为别人着想。我们称这个亚型为“渔夫劝阻”型 ,代表性篇目有江苏的《水落鬼报恩》、 <6>(Ｐ4 82 -485 )浙江的《 鱼佬与河水鬼》、 <7>(Ｐ664- 666)吉林的《老跑腿子和淹死鬼》、 <8>(Ｐ619- 62 0 )陕西的《窗槐受银》、 <9>(Ｐ5 43- 5 45 )河南的《酒鬼和死鬼》等。 <10 >(Ｐ14 4 - 14 8)将“水鬼仁慈”型与“渔夫劝阻”型相比 ,我们会发现故事中主人公的位置有了转换。前者以水鬼为主角 ,渔夫只是个旁观者 ,在故事的关键时刻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在古代社会 ,人们对鬼神普遍地存在着畏惧心理 ,他们不敢轻易去干涉鬼神的作为 ,这情有可原。然而随着人性的觉醒 ,总是会有人意识到 :当别人将要被鬼夺去生命的关键时刻 ,岂可袖手旁观 ,理应见义勇为才是。一般以为 :人的道德水准应该高于鬼 ,鬼做不到的事 ,人应该帮鬼做到才是 ,于是就出现了由人出面 ,去破坏水鬼害人的计划的这样一种情节处理。应该承认 ,这两个亚型在思想意义和艺术特色上各有千秋。“水鬼仁慈”型说水鬼宁可自己吃苦也不肯拖人落水 ,这种精神其实比渔夫的见义勇为更为可贵。不过 ,故事结尾处让水鬼升城隍 ,也正是对前面水鬼作为的奖赏。如果说成渔夫劝阻 ,水鬼十分被动 ,“升官”的情节就有些勉强了。有的故事大概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对此作了相应补救。比如吉林的《老跑腿子和淹死鬼》 ,当老跑腿子两次劝阻淹死鬼之后 ,就索性对鬼说 :“要不 ,你就把我抓去当替身吧。”这一说 ,水鬼不好意思了 ,只好说 :“可也是 ,还是我在里面待着吧。”这样的情节转换就顺畅多了。而在另外一个故事里说 ,渔夫劝水鬼不要害人 ,水鬼不听 ,渔夫说 :“你就找我脱替罢。”水鬼果然淹死了渔夫。后来 ,那个被渔夫救活了的人知道了 ,就在那里造了一座“安安桥” ,<11>(Ｐ2 68- 2 69)来纪念这位渔夫。这种处理也有其道理 ,突出了渔夫的高尚品格。除此之外 ,我们又注意到“渔夫水鬼”型还会与别的故事类型拼接 ,成为一种复合状态 ;或是又加入一二个情节单元 ,使得故事更为纷繁多姿。比如陕西的《窗槐受银》 ,前半段说穷秀才与水鬼的纠葛 ,与一般的型式大致相仿。后半段 ,水鬼升任徐州城隍后 ,穷秀才去看它 ,水鬼借给他三千两银子 ,让他先用来致富 ,以后再还给一个叫“窗槐”的人。几年后 ,来了对讨饭夫妻借宿 ,在他家生下个孩子 ,取名“窗槐” ,于是穷秀才就把三千两银子还给了他们。这后边拼接的是另一个类型 ,在ＡＴ分类法中被称为“74 5Ａ命中注定的财宝” <12 >(Ｐ2 33-2 34 )。这样的拼接 ,在河北、湖北等地也有发现。<13>(Ｐ2 5 8- 2 60 ,Ｐ14 8- 15 0 )江苏无锡的《水落鬼报恩》 ,前半段也大同小异 ,后面说水鬼当上桥神土地后 ,将一匹泥马变成活马送给渔人 ,让他去卖给某人。某人拿出 5 0贯钱买下马后不久 ,马又变成泥马。某人这才醒悟过来 ,原来他以前骗过别人 5 0贯钱 ,现在是那人来讨债了。故事中没有说出那讨债人是谁 ,从情节推理 ,很可能就是水鬼生前的一笔旧债。辽宁的《抓替身》则说 ,水鬼当年是被一个船家推下河淹死的。后来水鬼当了城隍 ,送给他的老友一匹会下金子的马 ,让他去找当年的凶手换马 ,借老友的手报仇 ,以后的情节与《水落鬼报恩》大致相仿。而在河北、台湾等地 ,我们也发现了与此类似的情节型式。 <14 >(Ｐ2 0 2 - 2 0 7,Ｐ4 0 -5 4)鬼报仇的题材在传统故事中历来十分发达 ,现在出现这样的拼接 ,而这种说法的分布又如此之广 ,确实值得引起研究者的注意。浙江桐乡的异文则在结尾处拼接上“ＡＴ4 65龙女型”故事 ,说水鬼后来带渔夫到龙宫去玩 ,渔夫居然娶了龙女回家 ,并因此而引起了一系列波折。 <15 >(Ｐ313- 316)江苏苏州的异文又说 ,水鬼当上判官之后 ,按照看瓜人的要求 ,把世上的凶人都捉进地狱 ,后来凶人向阎王行贿 ,阎王反把判官革职 ,让它又回去做水鬼 ,重新和看瓜人做朋友。 <16>(Ｐ614 618)这个故事的讽刺意味十分强烈。诸如此类的变异还可以举出许多来。这正可以说明 ,“渔夫水鬼”型故事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它的传播极其频繁 ,才会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出现如此生动的局面。二追溯“渔夫水鬼”型故事在历史上的轨迹 ,我们在南宋乾道年间成书的《新编分门古今类事》中就已经发现了它的雏型。这个故事题为《黄裳与水鬼》 ,文云 :延平黄状元裳 ,少苦学 ,好夜读书。忽一夕 ,月明 ,闻水涯人偶语 ,俯而听之 ,曰 :“吾在此十纪 ,来日当去 ,惟候淮南二急脚来替。”黄甚怪之。翌日亭午 ,果有二黄衣至水涯就浴 ,黄乃急止之 ,仍令他日无复过此。是夕中夜 ,鬼又语曰 :“我本当替 ,为黄状元令过去 ,未有来期。”黄自是知其必冠多士。<17>此则流传在今福建南平一带的故事说水鬼要找替身 ,一个将来要当状元的读书人黄裳阻止了它的计划 ,水鬼知其是贵人而无可奈何。此后 ,在金元间我们还可以读到两则类似的文本。一则流传在山西泽州一带 ,说一针工听得水鬼将找替身 ,次日将此“替身”劝走 ,阻止了水鬼的计划。半夜 ,水鬼来门外大骂 ,并掷瓦砾不休。针工只好“迁居避之”。 <18>另一则流传在浙江临安一带 ,也说一种园人听得水鬼将找替身 ,他立刻去告诉此“替身” ,劝他别出门。谁知次日那水鬼化身为公差 ,骗“替身”上了路。双方在路上纠缠不休 ,被附近居民救出。第二天 ,种园人却溺死了。 <19>从宋元间的这三个文本 ,我们可以看出 ,早期的“水鬼寻替代”故事还比较简单 ,水鬼与人之间不存在友谊 ,而是存在着尖锐的对立。水鬼要寻替代 ,被人获悉 ,设法阻止。水鬼恼怒 ,就要寻
More abstracts about the “渔夫水鬼”型故事的类型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