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和郁达夫 ,一个是网络文学作家 ,一个是现代文学的经典作家 ,但我感到了两者类似的哀伤与绝望 ,以及他们的创作手法、理念和模式的相似。本文拟就此作一比较 ,以析理出安妮宝贝在创作上与中国现代文学传统的渊源关系。安妮宝贝习惯以女人的视角写女人 ,虽然偶然试图以男人的视角描写女人 ,但她的自恋使她无法遏止以女人视角写女人的冲动 ,她的小说里所有女人几乎都是同类的女人。所有男人也好像是同类的男人。不过男人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点缀而已。郁达夫习惯以男人视角来写男人 ,女人是男人的附庸 ,是男人受伤后拥抱的对象、寻求安慰的对象 ,男子的自卑、自怜在他与女人相处时更为清晰 ,男子是类似的男子 ,忧郁而清瘦 ,女人则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镜中飘忽不定。爱情是他们共同涉及的主题 ,但其实要写的是不可挽救的孤独感。一 自叙传式的写作自叙传的写作 ,是两人的共同方式。他们的自叙传写法不是自我生活的类似拷贝的记录 ,而是借自己的生活经历来虚构故事、抒发情感。安妮宝贝说过 ,“在网上写的那些故事 ,是我的想象和往事。也是心里隐忍和潜伏的激情。”“很多人想知道 ,我的文字里的那个女孩是否是自己。其实里面并没有实质的区别。也许她同时也是看到文字的每一个人。是阅读着的人 ,心里深藏的幻想和往事。”① 她这样的表态 ,并非是指她与小说主人公完全等同。而是表明了她写的是她所经历的与想象的 ,因为她的故事有相当的数量是不能以是否真实来衡量的 ,换言之 ,她在创作时也不再过于坚持故事的真实性。而郁达夫说过 ,“‘文学作品 ,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 ,是千真万真的。”② 他的创作为他招来了“黄色作家”、“堕落文人”的名声 ,也让人们相信他会把钱放在鞋里终日踩着 ,以表示对金钱的憎恨 ,也相信他风流成性、放荡不羁。而实际上这些只不过是对他的生活的不同程度的夸大罢了 ,他是把偶然当作了习惯 ,把想象当作了生活。自叙传的写法 ,很重要的就是要求有一个固定的自我形象 ,这包括人物的名字、肖像、职业以及周遭的环境等因素。安妮宝贝小说里的安、乔 ,她们的打扮都比较固定 ,安妮宝贝曾对此有过概括 ,“她们一般只有两种装束。夏天是白色的棉布裙 ,光脚穿球鞋。冬天是旧的仔裤 ,黑毛衣和大大的男装外套。头发是长的 ,有时候会扎松松散散的麻花辫子。”就是这个如此打扮的女子 ,与另一个名叫林的男人 ,“辗转于不同的情节与结局 ,在时光和情欲的路途上颠倒流离 ,始终未曾逃脱宿命的手心。”③ 值得关注的是 ,安妮宝贝对自叙传的写法也做了一些调整 ,如《七月与安生》。她说 ,七月和安生都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可以说这部小说是她灵魂的自我对话 ,也使得她个性的两个方面 :安逸的公主和流浪的野丫头得到充分的展现。而郁达夫小说中的“他”、“于质夫”、“文朴”与作家本人极近似 ,都是“在一幅平正的面上 ,加上一双比较细小的眼睛 ,和一个粗大的鼻子”④ 的男子。这个男子的故乡在富春江畔 ,靠写文稿为生 ,生性忧郁 ,不见容于都市 ,也难逃于乡野 ,为世俗所不容 ,只能与家里的女子相抱而泣。虽说是自叙传写法 ,但也有时代的背景 ,他们并不能完全排除对时事民情的忧虑与关注。即便是终日闭门家中的安妮宝贝 ,她强调写作的私人化 ,也承认写作“在某种程度上 ,它又不再只属于你自己”⑤ ,她也没有忘记对她日常活动有限环境中的人与事进行关注 ,《夏日艳阳之意外》、《电梯事件》等都可视为她对已有故事的一种假想 ,其中也有一种出自内心的同情。而郁达夫的小说中那些自称“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作品 ,如《春风沉醉的晚上》、《薄奠》等也都反映了他对时代的体验。二 生命的孤独感自叙传的写法 ,要写的是生命的孤独感以及由此而来的自恋、自卑与自怜。都市的漂泊带给人的孤独感 ,成为两人写作的重要题材。安妮宝贝喜欢城市的繁华 ,“我喜欢抚摸物质 ,感受物质 ,从不厌倦。我喜欢它像水流一样占据感觉的每一条缝隙。用它的气味、色彩、触觉 ,抵达我的灵魂。”⑥ 她喜爱城市的特质 ,为这城市而写作。她说 ,“文字像苍白迷离的花朵 ,扎根在这个城市的阴湿泥土里面。透过摩天大楼之间的狭窄缝隙的阳光 ,淡淡地倾洒过来。走在大街上的人 ,永远都是淡漠的神情 ,匆促的脚步。他们是我文字里出现过的人物。”⑦ 但是她没有忘记自己永远是城市的外来者。城市对她的排斥和她由此产生的孤独感是不可避免的。“林立的大厦 ,沉溺在夜色和霓虹之中。无法依靠。”“在某个时刻 ,我们是身份不明的路人。不知道自己停留的时间。也没有方向。”⑧“这种孤独感有时候驱逐着我们无处可逃 ,陷入沉沦 ,并寻求着挣脱”⑨ 。即便如此 ,安妮宝贝还是喜欢玩味这种漂泊与孤独。“这是一种我喜欢的状态。流动的前行中的生命状态。” ⑩她不担心自己的落魄与贫穷。只觉得偶尔会有恐惧。因为似乎所有平常人的喜怒哀乐都和她无关。他们所关心的、渴望的、操纵的、执著的统统都和她无关 。这是因为她已经陷入极度的自恋中。为此 ,她不再关心与城市事实上的隔绝 ,也不在乎城里人对外来人惯有的鄙夷神情 ,也同时对城里人的安康生活不屑一顾 ,甚至会为自己对如此生活的偶尔向往而自嘲。她认为自己笔下的女孩是漂亮的 ,是她观念中的漂亮 。这种自恋建立在对男人的一般抗拒上。安妮宝贝说 ,“大抵世界上的男人都是如此 ,一边需要一个坚实可靠的感情陪衬 ,一边心猿意马地眺望远方。就像一个人先吃饱了 ,然后再暗自打算着挑选哪一份甜点。何其自私而本能的做法。” 虽然她也有自己对男人的理想设计 ,平头 ,穿着白色棉布衬衣 ,干净 ,温和。但在她的小说里 ,男人始终“是模糊不清的陪衬 ,就像一片浓重的阴影” ,男人是平常人 ,试图把女孩拖回到平常的生活中去 ,但他们每每失败 ,因为她已习惯了孤独 ,喜欢漂泊 ,并且自恋。在都市的孤独感面前 ,郁达夫表现出更多的自卑、自怜。孤独固然与他孤僻的个性有关 ,但他的苦闷 ,无论是性的苦闷还是生活的苦闷 ,都与身份的认同有关。弱国子民的身份 ,使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性需求 ,寻求异样的方式获得发泄 ;而“城里的乡下人”的身份也使他感到与城市的隔阂以及生活的苦闷与艰难。他所坚持的知识分子立场使他既憎恨金钱却又无法离开金钱。他也写到都市 ,但写的是都市的贫民窟 ,他似乎没有直接描写过都市的土著。“文朴”是富春江畔来的 ,就连“陈二妹”也是苏北逃难来的。他的创作里隐含并坚持着对都市文化的抵抗。所以他老是游走于沪、杭之间 ,杭州在这里相对而言成为乡土的代表 ,在创作上就有《还乡记》、《还乡后记》等直接以“还乡”为名的篇目 ,但他其实无乡可还 ,他无法隐逸于山水之间 ,也不见容于世俗 ,孤独是不可摆脱的。自我才能的不被认同 ,自我身份的难以确认 ,都使郁达夫产生强烈的自卑 ,伴随而来的是自怜。除却《过去》、《她是一个弱女人》等极少的篇目 ,郁达夫的创作大多以自我为主要表达对象。虽然也有善良、瘦弱的女子做伴 ,但她们的形象模糊 ,他并没有给她们多少表现空间。这与安妮宝贝小说中的男人相似。这少数的女人形象都比较单薄 ,只是男人受伤时抱着哭泣的对象。安妮宝贝说她小说中的漂亮女子是寂寞而美丽的 ,而郁达夫的小说里的女子却只是可有可无的陪衬。放弃从性别意识对这个现象的观照 ,我们可以见到 ,他们如此处理 ,最根本是缘于对自我的坚持 ,是一种个人意志的形象化。三 抒情为主的小说模式自叙传写法伴随的往往是以抒情为主的小说模式。郁达夫等人开创了中国现代抒情小说的先河。这种模式在新时期小说创作中已不多见 ,而在新世纪的网络文学里却似乎找到了重新登台的机遇。抒情小说重在表现情绪 ,安妮宝贝所要表现的是一种绝望的颓废气息。她对传统的抒情小说模式作了应时的改造 ,在原本较为单一的叙事结构上增加一些旁支 ,如《告别薇安》中叙述“他”与薇安的网上交往 ,但穿插了“他”与VIVIAN、乔的交往 ,使得原本简单的情节得到丰富 ,而最后三个女孩都选择了离开 ,以使“他”得到精神上的短暂解脱。安妮宝贝在一则简单的网恋故事里加入了现实的元素 ,VIVIAN虽说是现实的女孩 ,但来去飘忽 ,只是聊天的朋友 ,乔是肉体关系的情人 ,使她飘忽不定的感情暂时有了肉体的满足 ,但这两者都最终失去 ,游戏有它的规则。“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这是安妮宝贝所要表达的观念。而把三个女孩连在一起的“他”的情感、内心也就成为安妮宝贝实践其观念的载体。她对他的情感给以高度关注 ,描写他情感的变化历程 ,并配合以适当的景物描写 ,以营造相应的意境。而对意境的追求 ,也仍是传统抒情小说的特征。抒情小说在情节上的相对弱化 ,对于网络文学是不利的。网络文学要求有一定的可读性 ,而情节是保证可读性的重要因素。作者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而增加了情节的比重。单纯的抒情 ,在文学的发展进入新的时代之后早已不是文学表现的重点。人们需要文学对生命、死亡、宿命等命题进行思想 ,文学的表现领域也早已超越单纯抒情的阶段。安妮宝贝的创作也属于此范畴。她对宿命、死亡等命题的思考 ,也的确需要加强情节的变化 ,抒情在表现这些命题上相对较弱 ,所以她作了适当的调整。“我尽量地用简洁的句子 ,去描述留在我心里的气息。爱情和死亡是如此稍纵即逝的事情。” 她去除了抒情往往需要的过多的修饰与补充 ,而以简洁的语句表现情感 ,或许也可包括在她对情感的认识之中。相对而言 ,郁达夫的抒情小说模式比较纯粹而传统 ,除了《她是一个弱女子》之外 ,他的绝大多数作品均属于此模式创作。《沉沦》除了有一段倒叙外 ,基本是按时间顺序叙述下去的 ,其结构十分单一。他着力于表现人物的心理矛盾和情绪起伏 ,所以其叙事是以情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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