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文是古代文献中被广泛使用的修辞表达方法。利用对文训诂,称为对文释义,简称对文,也是传统 训诂的重要方法之一,在今日的词义训诂中也被广泛运用。但“对文”及其相关概念历来往往界限 不明,使用不严;在当今一些词汇、训诂论著和古汉语教材中,也缺乏规范,将对文与连文、对文 与互文相混,不明两种对文的关系等情况随处可见。这都不利于正确使用对文、互文来表达文句或 训释词义,也妨碍了对这类语言现象的研究。今试对“对文”及其相关概念作一清理、辨析。最初 明确提出“对文”这一术语并用它进行训诂的是唐代训诂大师孔颖达,他在《尚书正义序》中首先 使用了“对文”的概念:然焯(刘焯)乃织综经文,穿凿孔穴,诡其新见,异彼前儒,非险而更为 险,无义而更生义。窃以古人言诰,惟在达情,虽复时或取象,不必辞皆有意。若其言必托数,经 悉对文,斯乃鼓怒浪于平流,震惊飙于静树,使教者烦而多惑,学者劳而少功。过犹不及,良为此也。文中所说“经悉对文”<1>(p.1 1 0 ) ,指两两相对的偶句,即我们讨论的对文。孔氏疏解《诗·周南·葛覃》“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句曰:“污、浣相对,则污亦浣名,以衣污垢者浣而用功深,故因以污为浣私服之名耳。”<1>(p .2 77) 称“相对”,即指对文。这可以说是最早的对文释义。对文有一些其他的表述。孔氏在《五经正义》 中除用“对文”外,还用了“相对”、“对”等名称。李善、洪迈等也使用“相对”这一用语来说 明对文。清代俞樾多用“对文”这一术语。而王念孙、王引之父子除使用“对文”一名外,还使用 了“相对为文”、“相对”、“对”、“相对成文”、“对言”、“对举”等名称。例如王氏父子 在《读书杂志》、《广雅疏证》、《经义述闻》、《经传释词》(以下简称王氏四种)中有五次使 用了《尚书·皋陶谟》“民乃粒,万邦作”句为例,言“作”与“乃”对文,却分别使用了“ 相对为文”、“对文”、“相对成文”等三个不同的名称。这些名称的不同仅是使用者选词用字的 不同,而非关本质,只是异名而同实,而其中只有“对文”、“相对为文”使用最多,可以称作训 诂术语;其他名称因其使用频率低,且与普通交际用语无别,不具有专门性,故只能作为一般的训 诂用语。从前人以上诸多名称所指的对文,可以得到有共同内涵的对文概念:“对”者,指相对称;“文”者,指文字,即文字所表的词或词组(古代字词不分),故都是指在相同或相近的语法结构中,处于相对应位置上的词或词组。对文的表现形式,从其相对 应结构的所处位置看,可分为句间对文和句中对文两种。前者一般是上下两句,如上举《尚书·皋 陶谟》“作、乃”对文例;后者指一句中的相对应结构,最少字数是四字的并列结构,成语中尤多 ,如舍生取义、登堂入室、登峰造极、求全责备、方枘圆凿之类。从其意义关系看,可有意义相同 、相近、相反、相关、相类多种。在训诂上,最重要的是同义和反义,即利用对文的同义或反义关 系,由易知、已知的一个训释难知、未知的另一个。以上举成语为例,如我们可以根据同义对文关 系,知“备”也是全义,“造”也是到达义。根据反义对文关系,知枘必是凿义之反,“凿”指凿 出的卯眼,则枘就是削成的榫头。因此,利用对文释义,称为对文释义,就成为一种常用而简便的 训诂方法。值得注意的是,古代文献中还有另一种对文。唐代训诂大师孔颖达除了《尚书正义序》中指出《尚书》“经悉对文”,即两两相对的偶同句式(下称对文1) ,在《毛诗正义》中他还将“对文”与“散文”并举,此是另一种“对文”(下称对文2 )。也就是说,孔氏《五经正义》中的“对文”当有两种含义。发展到利用对文进行训诂已极其普遍 的清代,“对文”仍是二用。例如王氏四种中利用对文1进行训释难词,判别词性,分析句读,校 勘脱、衍、讹、倒等工作。如:“‘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念孙案,‘和’当为‘利’,草书之误也。顺逆利害皆对文,若作‘和’,则与‘害’不相对矣。”<2>(p .3 2 5 )利用对文2与散文配合,辨明同义词中的各种差别。如:“《说文》:‘胫,月行也’,‘股,髀 也’。凡对文则膝以上为股,膝以下为胫。《小雅·采菽》,《笺》云‘胫本曰股’是也。散文则通谓之胫。”<3>(p .2 0 5 )此即清代学者常说的“对文则异,散文则通”。显然,两种对文基本是同名而异实,不能混为一谈。其不同为三:(1 )含义。对文1是偏正的名词性词组,谓相对称的结构的词语。对文2则是动宾结构,“对”是动词 ,指相对比、相区别之意:散文则通,指不对比、不区别,二词同义;对文则异,谓相对比、区别时就有相对不同。(2)对象。对文1聚焦点在相对应状态下的词或词组,不仅有意义相同,还可以有相近、相关、相类或相反(见上)。但对文2的对象都是一组同义词,没有词组。(3 )功用。对文1 ,学者们常利用其中的对文同义的特点,根据一个已知的词义来推知相对应位置上未知词的词义,是一种训诂方法。对文2 ,则在于辨析同义词之异,但仅仅是表示对同义词可以析异现象的一个概念,具体差别何在必须经过 辨析,不能据已知甲求未知乙。不过,古人将对文1与对文2共用一名,并非是毫无缘由的误用。 它们实有交叉、相关。其一,对文1的对象虽然有各种关系,但主要、核心的是同义关系,其主要 功用的对文释义,就是揭示、利用同义词之同。而对文2就是揭示、利用同义词之异。显然,“对 文”的两用,正是反映了同义词的两面性,前者是见异而识同,并用其同,后者是外同而实异,为 求其异。可见,古人都用“对文”统之,良有以也。其二,两个相比较的同义词常常会以整齐的对 文结构形式出现,于是既可以利用对文进行训诂,又可以利用与散文相对的对文进行同义词辨析。 这方面清代学者作出了许多精彩的示例。如:“‘礼者法之大分群类之纲纪也’。元刻无‘群’字。念孙案,元刻是也……《王制》《大略》二篇又云‘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皆以类与法对文。”<2>(p .63 3 ) “《王制篇》曰:‘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盖法与类对文则异,散文则通矣。”<2 >(p.65 6) 在这里,诸句都是形式结构整齐的对文,王氏既言对文之同,并以此校勘“群”为衍文;又辨识对文之异。要之,我们从与对文2的对比,可以进一步认识修辞表达和词义训诂中的对文即对文1,与同义词辨释中“对文、散文”的对文即对文2 ,乃是同名异实,两者在含义、对象、功用诸方面都有不同,但确实也相关,对文1在训诂上也有同 义词的性质。综避复的所谓互文,本是对文的一种,则不能称为互文。对文释义,省称对文,是训 释除连文、互文外的对文中相对应的词语。“对文”及相关概念辨@黄金贵$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浙江杭州310028
@李艳$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浙江杭州310028对文;;连文;;互文;;辨析;;同义词“对文”是修辞表达、词义训诂中的一个常见方法 ,但往往界限不明 ,与其他概念相混 ,使用缺乏规范。须知 ,“对文”与同义词辨析中“对文、散文”的“对文”是同名异实 ,两者在含义、对象、功用诸方面都有不同。“对文”只能施用于两个和两个以上的复词与词组 ,故不能包括意义相同、相近的两个单音词连用的连文。“对文”也不能混同互文。互文者 ,相对的文词有互补性 ,要上下相结合来解释 ,所解释的不是词义 ,而是特定语境中的语意 ,故不能将对文结构中为了避免重复而错综使用的同义词称为互文。<1>十三经注疏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2>(清)王念孙.读书杂志.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
<3>(清)王念孙.广雅疏证.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
<4>(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
<5>华星白.训诂释例.北京:语文出版社,1999.
<6>吴鸿逵.“对文”新论.徐州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9,(4):73-78.
<7>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汉语大词典:1.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8.
<8>李延寿.南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
<9>(唐)李善注.文选.北京:中华书局,1977.
<10>刘世俊.说互文.宁夏社会科学,1986,(1):94-97.虽然有各种关系 ,但主要、核心的是同义关系,其主要功用的对文释义,就是揭示、利用同义词之同。而对文2就 是揭示、利用同义词之异。显然,“对文”的两用,正是反映了同义词的两面性,前者是见异而识 同,并用其同,后者是外同而实异,为求其异。可见,古人都用“对文”统之,良有以也。其二, 两个相比较的同义词常常会以整齐的对文结构形式出现,于是既可以利用对文进行训诂,又可以利 用与散文相对的对文进行同义词辨析。这方面清代学者作出了许多精彩的示例。如:“‘礼者法之 大分群类之纲纪也’。元刻无‘群’字。念孙案,元刻是也……《王制》《大略》二篇又云‘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皆以类与法对文。”<2>(p .63 3 ) “《王制篇》曰:‘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盖法与类对文则异,散文则通矣。”<2 >(p.65 6) 在这里,诸句都是形式结构整齐的对文,王氏既言对文之同,并以此校勘“群”为衍文;又辨识对文之异。要之,我们从与对文2的对比,可以进一步认识修辞表达和词义训诂中的对文即对文1,与同义词辨释中“对文、散文”的对文即对文2 ,乃是同名异实,两者在含义、对象、功用诸方面都有不同,但确实也相关,对文1在训诂上也有同 义词的性质。综避复的所谓互文,本是对文的一种,则不能称为互文。对文释义,省称对文,是训 释除连文、互文外的对文中相对应的词语。“对文”及相关概念辨@黄金贵$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浙江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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