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文学流派理论,可从两方面着手考察,即:中国古代关于文学流派问题的理论和中国 古代各文学流派的理论。在这两个方面中,关于中国古代各文学流派的理论,已经出版的各种通史 著作(如多种《中国文学批评史》)和专题研究著作(如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张宏生《江湖 诗派研究》)颇多阐释,而对中国古代关于文学流派问题的理论,其研究则较为薄弱,相关成果尚 不具备应有的规模。在中国古代为数不多的讨论流派问题的学术著作中,钟嵘《诗品》、张为《诗 人主客图》、吕本中《江西诗社宗派图》、严羽《沧浪诗话·辨体》、许学夷《诗源辩体》值得予 以重视。作为流派意识学术化的产物,它们与实际存在的若干文学流派一起,共同促进了中国古代 文学流派的繁荣。其中,钟嵘《诗品》因其开山地位尤其引人注目。就存在方式而言,大致有两种 文学流派类型:一种是由文学社团发展而成的流派;一种则是在一个或几个代表作家的吸引下,形 成了一个具有共同创作风格的作家群,研究者据以确认的文学流派。无论是由文学社团发展而成, 还是由研究者确认,其成立标准其实是大体一致的,即必须具备三个要素:流派统系、流派盟主( 代表作家)和流派风格。本文从中国文学流派意识(包括统系意识、盟主意识和风格意识)发生、 发展的角度讨论钟嵘《诗品》的历史地位,以上述理论假定为前提,致力于评估《诗品》关于流派 统系、流派盟主和流派风格的论述所达到的理论深度。一、钟嵘《诗品》的统系意识中国古代文学 流派意识的产生,远远晚于学术流派意识的产生。东汉班固的《汉书·艺文志》,系据西汉刘向、 刘歆父子《七略》“删其要”而成,因此我们可以认为,《汉书·艺文志》关于学术流派的意见在 西汉就已产生。班固共列举了十个学术流派:法家、名家、儒家、墨家、道家、阴阳家、纵横家、 杂家、农家、小说家。值得注意的是班固关于诸子的一段总论: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 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 ,以此驰说,取合诸侯。<1>(卷三十)显然,学术流派意识是在学术流派充分发展的前提下产 生的。没有学术流派的充分发展,就不可能有鲜明的学术流派意识。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盛况孕育 了众多的学术流派,而学术流派的充分发展又孕育了学术界的流派意识。所谓“家”,即流派;“ 十家”,即十个流派。在对流派的考察中,班固时常追根溯源,用“出于某某”来揭示某一学术流 派的形成脉络,旨在以统系归属的方式揭示某一学术流派的基本追求。学术流派意识有赖于学术流 派的充分发展,文41学流派意识也有赖于文学流派的充分发展,而文学流派的充分发展又只有在 文学取得独立地位的背景下才有可能。因此,我们认为,文学流派是建安以降才出现的一个文学史 实。至于对这一史实的初步考察,即文学流派意识的产生,就我们所能掌握的材料而言,当以南朝 梁钟嵘《诗品》作为划时代的标志。《诗品》将建安以降的五言诗作者分为三系,分别导源于国风 、小雅和楚辞。王运熙先生曾根据钟嵘的阐述制成下表①:①此表见王运熙、杨明《中国文学批评 通史·魏晋南北朝卷》第550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从上表可以看出,在钟 嵘看来,建安以降的五言诗,大致分为三个流派,即国风派、小雅派和楚辞派,而以国风派和楚辞 派为主。钟嵘通常用“源出于某某”来揭示作者的统系归属。如评曹植:其源出于《国风》。骨气 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嗟乎!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 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余晖 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干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2 >(P7)评阮籍:其源出于《小雅》,无雕虫之功(功,一作‘巧’)。而《咏怀》之作,可以 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 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颜延年注解,怯言其志。<2>(P8)据张伯伟研 究,“《诗品》的推源溯流,其用语有三种:一是以‘其源出于某某’;一是用‘祖袭’;一是用 ‘宪章’。后两类用语往往指主观上有意识地模仿、师承”<3>(P37)。至于“其源出于某 某”,则重心不在指出写作上的摹拟与师承,而旨在揭示流派的统系。故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 卷二十四云:诗家相沿,各有流派。盖潘、陆规模于子建,左思步骤于刘祯。而靖节质直,出于应 璩之《百一》,盖显然明著者也。则钟参军《诗品》,亦自具眼。<4>(P214)清纪昀《田 侯松岩诗序》云:钟嵘《诗品》阴分三等,各溯根源,是为诗派之滥觞。张为创立《主客图》,乃 明分畦畛。<5>(P201)钟嵘从流派角度溯源,明确建立起五言诗发展的三大统系,其流派 意识是不容忽略的。每一个文学流派都是在一定的文学传统中展开的,对经典的选择是其文学活动 的起点。“传统”、“影响”、“典故”和“传统主题”等术语经常被用于讨论文学发展的连续性 。有一个事实在这种讨论中可能被忽略了,这就是从来不存在未经选择的传统,我们所说的文学传 统实际上只是一部分被偏爱的文学作品。某些作品被选择出来,与选择者的个人思想和趣味密切相 关。由于这一原因,对经典的选择乃是选择者意志的表达,他经由对经典的选择构成了他自身的传 统或统系,并借助于这一统系来指导和促进他的文学事业。“有渊源继承关系的作家作品,就在诗 歌史上形成了流派”<6>(P179)。当然,钟嵘并非那个时代惟一具有文学流派意识的学者 。与其同时代的两位史家沈约和萧子显亦见地不俗。沈约《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传论》云:自 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 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飙流所始,莫不同祖《风》《 骚》,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7>萧子显《南齐书》卷五十二《文学传论》云:今之文章 ,作者虽众,总而为论,略有三体:一则启心闲绎,托辞华旷……此体之5161不能单独的具有 他完全的意义。他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对他的鉴赏就是鉴赏对他和已往诗人以及艺术家的关系。你不 能把他单独的评价;你得把他放在前人之间来对照,来比较”<11>。创作个性是与传统联系在 一起的,而不仅仅与作家的生活联系在一起。艾略特说“不断地消灭自己的个性”,这里的“个性 ”指生活个性。艾略特说“诚实的批评和敏感的鉴赏,并不注意诗人,而注意诗”<11>,目的 是突出创作个性而忽略生活个性:“创作个性”呈现于作品中,“生活个性”则与作家直接联系在 一起。考察作家的创作个性,重心是考察其作品;对作品的考察,目光所注是其风格。钟嵘《诗品 》将某一作家的创作风格与某一文学传统联系起来,这种特殊的风格意识正是流派意识,因为流派 的基本特征即某一作家群的创作风格大体一致。晚明许学夷《诗源辩体》将谢、沈约、王融视为 永明体的代表作家,其理由是:“辩体编诗与史氏不同,史氏必以其人终仕某朝为某朝人,辩体则 以其诗体实合某朝为某朝人。如江淹、沈约虽终仕于梁,而江沈之年实长;谢、王融虽终仕于齐 ,而王谢之年实幼。故江诗多宋齐间作,而声犹未入律,沈谢在永明间始多入律,王则入律愈多矣 。诸家编诗以王谢系齐而以江沈系梁,则诗体混乱,不足以证其先后也。《南史》明载:永明中, 王融、谢、沈约始用四声,以为新变。”<12>(《世次》)许学夷的举例表明,确认流派的 依据是流派风格。而从风格传承的角度确定一个诗人的统系归属,则是划分流派时必不可少的一个 程序。流派统系与流派风格是两个不能截然分开的问题。《诗品》注意到这一事实,表明钟嵘的理 论思维颇具穿透力。以风格为流派标志和联系流派的纽带,这启发我们注意一个事实:同一流派的 作家不一定生活在同一时代。纪昀《田侯松岩诗序》论及“清微妙远派”,有云:“司空图分为二 十四品,乃辨别蹊径,判若鸿沟,虽无美不收,而大旨所归,则在清微妙远之一派,自陶谢以下逮 乎王孟韦柳者是也。至严羽《沧浪诗话》始独标妙悟为正宗,所谓如空中音,如相中色,如镜中花 ,如水中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即司空图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也。沿及有明,惟徐昌谷 、高叔嗣传其衣钵。王敬美谓‘数百年后,李何或有废兴,高徐必无绝响’,斯言当矣。”<5> (P201)陶、谢为六朝人,王、孟、韦、柳为唐朝人,徐昌谷、高叔嗣为明朝人,还有纪昀未 提及的王士祯为清朝人,但他们可以归为同一流派(清微妙远派或神韵派),因为他们风格相近, 在统系选择上自觉认同。纪昀的这种流派观念,与钟嵘是一脉相承的。综上所述,本文的结论是: 钟嵘《诗品》对流派统系、流派盟主和流派风格的阐释,标志着中国古代关于文学流派问题的理论 已粗具规模,并在思辨层面达到了较高水准。《诗品》在中国文学流派意识的发生、发展过程中具 有不容忽视的地位。论钟嵘《诗品》关于流派问题的理论建树@陈文新$海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海 南海口570000古代文学;;流派问题;;钟嵘《诗品》;;统系意识;;盟主意识;;风格 意识中国古代的文学流派理论,包括两个方面,即:中国古代关于文学流派问题的理论和中国古代 各文学流派的理论。钟嵘《诗品》对流派统系、流派盟主和流派风格的论述,标志着中国古代关于文学流派问题的理论已粗具规模,并在思辨层面达到了较高水准。《诗品》在中国文学流派意识(包括统系意识、盟主意识和风格意识)的发生、发展过程中有其不容忽视的地位。<1>班固.汉书
.颜师古注.北京:中华书局,1962.
<2>钟嵘.诗品.何文焕.历代诗话.北京:中华书局,1981.
<3>张伯伟.钟嵘《诗品》研究.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
<4>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北京:中华书局,1959.
<5>纪昀.纪晓岚文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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