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主之失

不少学者相信，春秋是中国历史上一段最有活力的时期，不仅因为那儿有“卧薪尝胆”、“一飞冲天 ”这样的传奇典故，那里出现了《孙武子十三篇》这样博大浩渺的巨著，更因为那是一个个人英雄 主义的时代，那是一个最多情也最无情的时代。短短75年间，春秋为五千年华夏文明孕育了五位 霸主，他们分别以一己之人生志向，为属于他们的年轮做了注白，主宰了身前一方兴衰，也无一例外地留下了一串问号和无奈，遗憾与感慨，让后人评说。齐桓公有幸成了春秋首霸，在他之前，已数百年无人敢向周天子问鼎，在诸侯中“谋霸”了。正是这个而立登基的公子小白，这个在深深恐惧中寄人篱下，度过幼年时 光的公子小白，缔立了一番前人不堪造就的功业。任相管仲，苦练三军，平宋定卫，扶燕服楚，纵横瀚海，独临三山，晚年欲行周公泰山封禅的故举，足见其成就卓 然。但也正是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齐桓公，却不能善用情感。桓公抑郁半生，到了发泄之时，毫无制 节。他一生立妃无数，尝尽天下桃李，临终却落得无人收棺，“腐尸三月不入椁”的悲剧，这恐怕 是他五会诸侯，左拥右揽之际始料难及的吧。齐桓公的第一个宠妃是功臣家的侍女，名叫晏娥儿。 而立之年，桓公初登大位，发现了这位豆蔻少女，两人相互倾注了最初的情感。可惜身份的差异让 桓公很快淡忘了曾有的一点点约定。当身怀六甲的娥儿想着对夫君表示一点关怀时，得到的却是无 情的一脚……桓公虽然失去了可能得到的第一个儿子，却在后来的三十年中相继得到了二十多位公子。至于那位花季少女的悲景，早已在志得意满间，被忘却净了。两人的再一次见面相隔40年，桓公独自卧在病榻上称孤道寡，无人前来慰藉。撕心的呼唤中，只有晏娥儿——一位老年宫女，不期而至。一个年近花甲，一个早逾古稀，白发人的相视泪光中，充 满了悲悔之意。晏娥儿曾经无力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但她并不恨桓公；她现在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她救不了桓公。冥冥中，两人只能相依而终，来这样追续一段抚 杂悲壮的隔世情缘。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春秋首霸一定会忆起当年齐人之思，往昔一帘新梦，一定会发现所失所得的置换中，他其实一无所有，虽然一切都太晚 了！桓公故后，齐国诸公子为争君位，为乱三载。太子昭领遗命，前往宋国求援。宋襄公倾举国兵车七百乘，平定齐国之乱，也算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位宋襄公便是春秋的第二位霸主。历 史上，宋襄公是个颇受争议的人物，不仅因为他的图霸未成，更因为他所倡行的仁义之道。春秋是诸侯纷乱，礼乐崩坏的年代，这一点众人皆知。而宋襄公却每日高 居庙堂，吟《商颂》，唱大义，毫无现实作风，为诸国君所不屑。可也就是这位“腐儒国君”，却包藏着纵横寰宇，图霸天下的雄心壮志。宋国虽是一等公国，但国 力远不及齐、楚、秦、晋，顶多够得上个准强国，本不具备称霸之力。不愿在庸碌无为中度日的宋襄公，决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会盟诸侯，想结盟楚国，却被楚 成王挟持，在强大兵威的胁迫下，几乎做了丧国之囚。获救回国后，襄公壮心不已，整顿军力，打上仁义大旗，和楚军决战泓水。由于他的仁义之举大悖于“兵行诡 道”的基本作战原则，最终大败而归，不久郁郁而终。宋襄公一生的仁义美名，在悠悠岁月的沉淀涤 滤后，竟成了“愚仁小义”的千古骂名。这一点，宋襄公想不到，但谁又能想到他的苦衷呢？除了他的兄长——公子目夷。相传襄公即位时，曾两让君位于兄长目夷，目夷坚辞不受。以春秋成法，如果在立储中，哪位公子成了嬴家，作了太子，则其他公子将必为所害，所以才有了那么多 “兄弟掜于墙”的惨剧。然而宋襄公是个特例，他一登位就封目夷为首辅，并凡事以礼，与商而定。在数十年的冰风雪雨中，两人达成了君臣与手足的最高默契。良 友易得，知音难觅。目夷一直尽心辅佐宋襄公，他理解弟弟的苦处，知道弟弟欲兴祖业的良苦用心，也只有他了解宋襄公仁义之道背后的道理。宋襄公是不得已而犯 兵家大忌，他明知宋军无法与楚军匹敌，只得牺牲部分兵力，留得宋国仁义之名，以获得诸侯支持，保一方平安啊！可是，他只能暗暗为兄弟叫苦，默默承受襄公的 托孤之重，默默的看着小自己11岁的弟弟早早的辞世而去，一代英杰，壮志难酬；英雄相惜，泪满衣襟！天 下久乱，必有一位救世霸主，这是一定之规。天将降大任于晋文公，他成了春秋第三位霸主，也是中兴之霸。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庶次子，为犬戎狐姬所生，既不是 长子，也不是嫡子，母妃又为中原正统王室所鄙，本来最没可能成为晋侯。晋献公宠妃骊姬，为立亲生子奚奇为君，设计陷害太子申生。晋献公盛怒下欲杀三位公 子，太子申生自尽而亡，长子夷吾割地反抗，而重耳选择了逃亡。重耳本不是个胸藏大志的人，他在 犬戎部落一呆就是14年，娶妻生子，锐气消沉。14年间，父亲献公过世，长兄夷吾借秦国之兵 杀回晋都，斩奚奇，自立晋惠公。一切的一切都没给重耳任何建立功业的迹象。没想到，历史被三 个女人改变了。重耳的妻子季隗希望丈夫有所作为，说动从人将丈夫赶出犬戎，并约定25年后在 晋都相见。被迫开始流浪的重耳四处碰壁，由于晋惠公的照会，没有诸侯国愿意收留重耳。最后， 还是当时的天下霸主齐桓公发了善心，将重耳收在临淄，并颇为礼遇。为向重耳示好，齐桓公将自 己的女儿齐姜嫁给了暮年的重耳，于是又这样声色犬马的过了三年太平生活。齐姜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国君夫人，她的行为又一次扭转了重耳的命运。她乘重耳酒醉，将他载出齐都……第二次开始流亡的重耳已经六十二岁，他终于明白了做个大人物的不易，于是他选择了屈膝向秦穆公称臣，并借兵回国夺君位。两国相交，婚姻为先，秦穆公也选择了 类似的方式，把王族中最不被看重的怀嬴嫁给了重耳。怀嬴没有季隗的容貌，没有齐姜的才气，有的只是悲苦的命运。她的母亲自幼被打入冷宫，父亲看她始终不顺 眼，虽贵为公主，却残羹冷炙，没有自由。洞房花烛夜，怀嬴以死相逼，要晋文公答应他回国后不负秦国。晋 文公果然回国称了君位，但他没有按照约定归还秦国土地城池。秦国倒是守约，将怀嬴送往晋国。当晋文公亲自揭开夫人的车帘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秦国的烈 女竟早已割脉而亡了。鸾车中，只留下一滩冷血，和一张发硬的字条：“已嫁晋人，不能言晋君之非 ；身为秦女，不能怨秦君之昏”。好个“不能言，不能怨”，她全言了，也都怨了，只是除此之外 ，这位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再也做不了什么。后来的十年间，晋文公重耳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楚军，拿了周天子的诏令，成了名正言顺的霸主。季隗25年后，在晋都与夫君重逢，齐姜也如愿做了国君夫人。晋文公履行了他的几乎所有诺言，但临终前，回首自认为无憾的一生时，却怎么也忘不了怀嬴。他发觉，他最大 的诺言没有实现，而他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也许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在气息奄奄时，留下最后一 道遗令：追封怀嬴为国君夫人。然后，结束自己传奇的一生。晋文公死了，最高兴的当然是他的“ 岳父”，小他18岁的秦穆公。早在23年前，秦穆公就立下誓言：秦国不愿偏安西隅，他要逐鹿 中原。为了这个志向，秦穆公五张羊皮从楚国赎回了宰相之才百里奚，起用年近七旬的平民蹇叔， 治国安邦，时刻关注着列国动向。晋文公之死给了秦国最好的机会。秦穆公年龄大了，等不了了， 他要做霸主。于是，穆公力排众议，起兵攻打郑国，不料郑国预先有了准备，秦军无功而返，在路 过崤山时，反被晋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秦穆公不愧一代英主，他没有责罚将领，而是首先自责 ，并在三年后，兴兵雪耻，大败晋国，出入晋地700里，如入无人之境，兵威傲视天下，成了事实上的霸主。秦穆公的经历也够传奇的，他一生尽展宏图，却在晚年留下了辛酸的回忆。秦穆公为图霸业，一生不近酒色，不爱繁华，只有一个至爱，那就是他的小女儿——弄玉。 秦穆公对这位千金的宠爱，从这名字就足见一斑。《诗经》有云：“男儿弄璋，女儿弄瓦”，可是秦穆公视爱女如男儿，起名“弄玉”。十七年中，弄玉一直在父亲 的呵护下成长，秦穆公为她遮风挡雨，对她有求必应。可即便是被如此怜爱的公主，也逃不脱春秋女 性的唯一宿命。为了让臣下尽心辅佐太子，秦穆公将二八妙龄的爱女许配给了蹇叔之子，50岁的 秦国名将白乙丙。一身娇贵之气的弄玉没有屈从于政治婚姻的命运，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在一次 狩猎中，弄玉邂逅了一位贵族少年——才华横溢的萧史十三郎。两人决定私奔，奔向茫茫天池，奔向天山的怀抱，奔向他们向往中的美满生活……秦穆公想不到，一觉醒来，他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女了。从此，秦穆公性情大变，开始喜怒无常，接着是意兴萧索，然后是幻觉。每个白昼，每个深夜，秦穆公无时 不在呼唤着弄玉的名字，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宁愿相信，并让全国相信，他的女儿是和天神一起上了天国。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一年之内，秦穆公一头乌发皆成 雪，在撒手人寰的前一刻，他还在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也许告别人世时，他脸上会带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因为他相信，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们终于可以相见了。弄 玉和萧史十三郎演绎了一段春秋式的朦胧浪漫，可是浪漫的爱情是不稳定的，一旦失去了浪漫，它就将走向崩溃。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但可以肯定，在前往天山 的路途上，在无边的大漠沙海包围中，残酷的现实一定会把这种浪漫一寸寸地侵蚀、洗刷，直到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抛弃了世间最为可贵和源自本能的亲情，她伤 害了最爱她的人，不过一切已经晚了。时 间在一天天的流逝，送走了四位煊赫一时的霸主，又迎来了一位英气勃发的少年。楚庄王是春秋五霸中最具人格魅力的一位，起码这一点，没有人否认。正是这人格 魅力使楚庄王和周文王、汉武帝、唐太宗、康熙并称为中国历史上的五大贤君。楚庄王的人格魅力体现在三个字上，一曰“忍”，二曰“道”，三曰“义”。楚 庄王冲龄即位，少年老成。当时楚国朝纲把持在权臣若敖氏一族之手。楚庄王韬光养晦，每天装作不问国事，忍受全国百姓的斥骂，来等待亲政的时机。楚有俊鸟，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楚庄王以出众的才华战胜了若敖氏，并提三军北进中原，一直打到周都洛邑， 向周天子问鼎，成了春秋最后一位霸主。楚庄王不但能忍，还广布仁道，济百姓于水火。他节省王 室开销，治理水利，开垦荒地，将南蛮楚国治理成太平盛世。楚庄王不计前嫌，任用若敖氏族人公 孙敖，两人义结金兰，互相信任，共同书就了五霸中最完美的一篇。楚庄王临终前总结一生，觉得 自己最大的遗憾是不能改变春秋诸侯割据的局面。苍天总是很吝啬给一位大人物的华年，楚庄王英 年早逝，只得将这个永远的遗憾留给后人实现了。春秋据今3000年，是中国历史一卷发黄的扉 页。那段历史说法不一，记载不详，而后人的评述中又始终夹杂着现代人的理性框架。其实霸主们 的人生也许远没有这么多传奇色彩，那时的人们也许根本体味不到现下所谓的友谊、亲情或爱情，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成就，他们是霸主。霸主也是凡人，凡人就有同样的遗 憾和苦楚，有“每怀糜及”的感情经历，有“知我者谓我心忧”的一声叹息。而历史的长河只把记载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因为他们是霸主，他们铭彪青史。在正史的煌煌巨志中，没有人会去留意齐桓公的感情生活，没有人会在意秦穆公的失女之痛，大概更多人只会忙着去评点宋襄公的愚昧，赞叹楚庄王的丰功。所以，霸 主是个需要一点志气，一些才气、一腔血气以及一吨运气的职业；所以，一个春秋大人物的命诀，归结起来不过四句话：千丝万缕剪不断，千头万绪理还乱，千红百 媚看得淡，千难万险顶着上。他们可以不这么想，可架不住历史来做盖棺定论。平凡人的一天，不过 是吃喝拉撒睡，刷洗饮溜喂。也有悲伤，也有感叹，可是在历史眼中，它们是重叠的，不具典型性 的事件，可以忽略不计。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玩完游戏就做梦。冯梦龙在三言二拍中告诫 我们，人生得意须尽欢，一朝失意莫悲伤。其实我们这个年龄最没资格谈人生，因为我们自己的记 忆还没有几页；我们也不敢评历史，因为我们读不懂历史。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凭空感慨，然 后做些引经据典的、<复制>-<粘帖>之类电脑一级都懒得再考的低级操作。但我们需要思考人 生，我们更需要历史，因为历史永远是镜子，指引人生的镜子。春秋五霸的故事中，楚庄王的境界 是最高的，只可惜他临终前想做的总结陈词已经在1000年前让周文王用掉了：“天行健，君子 当自强不息”。但这还不是最高境界，高的是《易经》里的下一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高不可攀！我们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志向去努力，去奋斗，没有理由不想让历史记住我们。可是 ，也许只有等到那一天，我们才会发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最珍贵的又是什么。我们也许还应当看 一眼晋文公，看看人应当怎样一诺千金，有些人生承诺，和5000年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但我相信楚庄王的一句话：“大丈夫，一言九鼎”。一点不过，他真的扛回了九樽鼎嘛。一通牢 骚都发自最近热播的那部《康熙王朝》，它让我想起了历史的片段。那首片尾曲的歌词更能发人久 思：“大男人不好做，再辛苦也不说，躺下自己把忧伤抚摸；大男人不好做，风险中依然执著，儿女情长都藏在心窝。任他一路坎坷！”2001年11月14日参考资料：胡晓明、胡晓晖《春秋五霸》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焦 泽《上下五千年宫廷史记闻》司马迁《史记·楚庄王本纪》周倡一《弄玉吹箫——离散与整合中的西秦文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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