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肖像

12月初，天空除了开始飘下形状很怪异的雪花外，也飘下了一封雇用信——我被Pizza Hut录用了。虽然获得这份卖苦力的工作看起来并没什么可喜，但这毕竟是我赴英3个月的第一份 工作。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在我原本单纯为学业穷经皓首的典型学生生活中，加入了为生计奔忙的元素。在Pizza Hut，我见过四位经理。两个月的工作经验让我不但摸清了这里工作的诸多窍门，也认识了这四位 极具个性的英国人。有人说中国人看不透老外的性格，就如同老外分不清中国美女的脸一样，我觉 得此言不尽。也许很多人一开始便抱着太功利的心态和老外接触，虽然嘴上高喊要融入西方文化， 骨子里却恨不得把“西方文化”兑现然后揣进腰包，从没把老外当成和我们一样的人来接近和交往 。我个人认为，在我不长的工作经历中，真正精彩的并非感性认识了英镑价值几何，而是认识了这几位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当地人。Scott奔腾芯片初来英国时面对的是连续两个月 的失业，因为没人介绍，又没有工作经验，参加打工面试总是被一句礼貌的“回家等电话”打发掉 。但也就是在这屡败屡战的求职过程中，我开始接触和观察形形色色的英国考官，那些在国内看来 全长一个样的鬼佬！Scott是我的第六位考官。此人身高六尺，膀阔三庭，一副被Pizza 培养得很雄伟的身材。这回他没有让我阵亡太快，而是问了我不少问题，也给了我展示自认为不错 的英语的机会。我们的谈话持续了近半小时，不过千万别以为他能仁慈到给我这么长时间胡吹瞎侃 ，如果按照篮球比赛停表的规则计算，我们正式的交手时间也就七八分钟，剩余的是两次长暂停和 n次短暂停。作为主教练的Scott不但要不时给厨房里不熟悉战术的新队员做场外指导，还要 兼顾应付顾客的订单电话，最后还得回来坐在我对面，对我报以职业性的微笑。如果按照我的评价 标准，Scott肯定属于那种天生的管理人才。在狭小的经理室里，他的一角看起来分外整洁， 三叠材料整整齐齐地分类码放着，墙上则粘着各种表格，详细的统计数据被按照星期贴上了不同标签，装在一个档案盒里。最经典的是在他的桌面上，有一份当天的TaskList，他为每件事安排了最长和最短持续时间，并在完成后逐一勾掉。我在他打电话时无意一瞥，竟发现对自己的面试也在其中，Maximum Time一栏里写着 30 min。离开时，我不禁对他精确的预估叹服无已。Scott的语速很快，但我仍然能从他近乎台 词的语言中猜出他都在和谁讲电话。从开始的问候到礼貌而干脆的告别，一切都显得职业、干练。 以至于我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都觉得他对我的面试也这样套路化，多少时间的正事，多少时间的 闲聊，什么时候说什么，这些都像事先设计好的一样，高效又不让人觉得急促。也许我对Scot t的主观印象并不该很好，因为赶上他当班，我的Training之旅简直成了噩梦。他先是条 理清晰地向我交代了一整套制作Pizza和善后清理的工序，而后开始严格地纠错。后来我才知 道，并不是每个经理都向他这样，其他人似乎更倾向于等活来了再教你怎么做。接下来，我开始毫 无节制地犯错误，而Scott就像重复电影镜头一样，当着我的面把一块块放错料的Pizza 倒进垃圾桶，再在一张纸条上记录下我犯错误的次数。我不知道是否自己犯错过多就会导致被开除 ，那天晚上神经高度紧张。偏偏Scott的要求还超高，直接的后果是我那晚做了200个Pi zza，洗了三遍盘子，拖了两回地，回家后洗澡超过30分钟……第二次碰上Scott当班是 在两周以后，他刚把上周工资条打印好，并精确计算了下周轮班所需要的人数。我开始觉得西方人 也非一概数学不佳，像Scott这样的人不参加数学竞赛实在是人才浪费。那天下午他根据工作 量，只安排了我一个Staff，于是人多的时候，我目睹了这位厅堂里的管理精英下厨房的水平 。他做Pizza的速度快得有如金庸笔下的武林怪客，先用降龙十八掌压饼，再遣乾坤大挪移涂酱撒奶酪，最后用捻花指放料，还要不时客串一下临波微步到前台takeorder，一度让我羞于和他同台事厨。不过他做出来的Pizza与他的管理风格相若，例如每 块中盘夏威夷Pizza上总会有16块火腿和20块菠萝，经得起数学论证的。Rich以食为天Rich比较内向，话并不像他 的名字那样rich，甚至可说惜言如金。以至开始两次当班，我碰上问题都不敢请教他。发现R ich的另一面是从抓到他贪吃开始的。那天下午，Rich特别细心地做了一块意大利Pizz a，可叹我年轻幼稚，竟然不知趣到问他这是哪份订单的，他红着脸指了指自己，然后赶紧补充说 你今晚也可以做一个大的带回去。天，这不是收买我吗？被Rich收买的好处是可以经常获得“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首先得益于Rich自己爱吃。当Rich的班很轻松，他不像Scot t那样要求严格，相反，如果你不小心做错了一个，他一般会把那个生不逢时的饼和你分掉，然后 拍拍你的肩，甚至跟你眨一下眼，这让我觉得吃下去的Pizza人情味比奶酪味还足。另外，R ich是个地地道道的美食家，相比于工作狂Scott，Rich选择这份工作，显然对Piz za的热情要远大于工作本身。他不但能如数家珍地告诉我世界各国Pizza的种类，还会时不 时尝试一些不在列表里的DIY做法，做完后甩给我一句：切勿模仿！和Rich混熟，并让内向 的他和你侃大山，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谈吃。有一次，我和他谈起中国的饺子，他立刻来了精神， 询问饺子的做法。苦于我专业表述能力有限，连比划带猜也没能让他搞明白我在说什么。最后，R ich很怅惘地说，如果有条件，他恨不得天天吃中国菜。当然，我是不可能在当班的时候和Ri ch谈这些的。每次下班以后，Rich总会主动开车送我回家，于是我也就有了十几分钟和他闲 聊的机会。当然，和他聊天也有禁忌话题，比如他非常忌讳别人提他“老板之子”的身份。司机C hrist告诉我这个信息时自以为已经用了足够低的音量，可惜还是让一旁吃Pizza的Rich扫到了。Rich半发怒半玩笑地吼道：“I’mthe manager, not the boss, OK?”我不知道Rich是不是特怕引起劳资矛盾，所以刻意强调自己的雇员身份，但我仍然非常 确信他就是老板的儿子，否则他也不会在每次下班时无比潇洒地说出那句经典的话了。说实话，我每次都盼能被分到当Rich的班，其中一半就因为这句话：“Areyou hungry? Do whatever you want!”Racho 纨绔美女她梳着两条辫子，不知是天生还 是挑染的半棕半黑的头发，身材苗条，肤洁如玉，足以让所有拥有马铃薯身材和仙人掌皮肤的英国 女孩妒忌致死；她总是迈着走秀一样的脚步在前台和后台间穿梭来去，身影蝴蝶般飘逸，笑时还会 在脸颊上嵌上两个迷人的酒窝。前两次当班我就注意到了这个职员，我相信，这样的女孩，唯一为她准备的位置就是站前台。PizzaHut有了她，说不定还能搞出点豆腐西施的效果，多吸引它25%的回头客呢。第三次当班，我到 9点下班，按照惯例去经理室告别经理。经理室空着，其实也不是空着，只有那个站前台的少女在 里面接电话。我想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正当机会，和这位美女搭腔，便等她放下电话问道：“你看见 经理了吗？”“经理？你找哪一个？”她诧异地看我。“现在哪位经理当班呢？”“我呀！”Ra cho说着往老板椅上一坐，跷着腿看着我，眼前还摊着一本时装杂志。这就是我和这位经理真正 意义上的邂逅，纯系实情。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习惯以上级看这个年龄也大不了我几岁的美丽女 孩，每次被她吩咐做这做那，心里总是怪别扭的。没两天，Racho就换了种新的发型，是一头 大约10赫兹振荡纹波的波浪法，气质看上去也完全变了。喜欢插科打诨的司机Chirst便说 ：“又换啦！”我恍然大悟于这个“又”字。的确，Racho的造型三天一换，制服限制了着装 ，她就在发型和纹身上下功夫。她绝对是这家Pizza店里的一个亮点，这让我觉得即便她没能 去前台吸引那25%的回头客，也同样可以在后台鼓励员工们多创造25%的业绩。你说谁愿意在 这样一个大美女面前做错Pizza丢面子呢？说Racho是纨绔美女是因为她经常跑到外面抽 烟，晚上下班后还经常和几个长得很不良少年的人走进边上的酒吧，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我 说纨绔无非是个玩笑而已，绝没有吃醋的意思。至少上班时，她还是非常认真的，绝对不能说她纨 绔，最多也只是说话不多，“玩酷”罢了。她对Pizza的要求也相当高，但不是Scott那 种数量上的高，而是外形优美程度上高。她要求我把Pizza做得绝对的圆，撒奶酪要像作画， 涂酱要像上色，撒各种料要有艺术感。我想如果拿现下国内流行的词形容她，她肯定算作个唯美主义者。女孩嘛！Neith业精于勤我并不是很了解每位经理的晋升 道路，也许他们的个性中各有各的优点，所以都能受到提拔重用吧。但Neith的晋升理由异常 简单，也可算是实至名归，那就是“辛勤”。Neith是个土头土脑的英国小伙子，在我来时已 经干了半年司机了。他每回当班总是一秒不差地到店里。这么说听来很夸张，但我真的看见他每次 离开时都和店里的钟对表来着。每次送餐回来的空闲里，他不像其他司机那样聚在员工厅里聊天喝 水，而是主动过来帮我洗碗，而且动作非常麻利。订单很多时，他竟也能出手帮我做Pizza。 据Scott的统计表显示，Neith几乎每周都是送餐速度最快，而且汽油耗量最小的。这样 的业绩，想不升职都难。于是在我来店里的第五周，Neith光荣成了我的上司。初当经理的他 还是有些进不了角色，第一次当班他依然事必躬亲地做，以至于我有一个小时只能在一边袖手看着 ，看他如何效率奇高地做Pizza，洗碗，打扫卫生，切饼，Serve前台……很尴尬。直到 他发觉司机和几个员工都无所事事到开始在员工厅里看报纸了，才猛然醒转，开始给大家派活。结 果那天晚上，我们干到凌晨1点都没能下班。Neith很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致歉，用他沙哑的嗓 子说这是他的责任。然而第二次当班，虽然他记得一开始就分派任务，做了经理该做的一切，可他 还是一秒也没在经理室里坐过，而是又当爹又当妈的把经理、员工一身兼。也许他真是个闲不下来 的人吧。下一个？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留多久，但显然一开始纯为赚钱的想法已经在和这些人的接触中开始悄悄转变了。PizzaHut的规则是，干3个月以上，且表现良好，就有可能被升成经理。我想，如果我有足够时间证明 ，我为何就不能是下一个个性鲜明的经理呢？只是不知那时会不会有个新入行的英国人，也像我感兴趣他们四位那样注意我，也为我画幅英文版的肖像呢？他又会给我下怎样的评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