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在其所撰《南通县图志》“杂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清兵之略定江北也,大营驻扬州,下河各 县望风镇慑,输款绅士亦随众倾向而已。清始任某知州恣睢甚,大拂民意,群起突入(州)城击杀 之。闻于清大营,汹汹有举重兵尽屠一州之说。州人大恐,无可为计。明某挺身出,愿认乱首归法 ,为州人解此劫(于是州人生祭之),自缚投营,支解而死,此故老口口相传之事也。《五山耆旧 前集》注有:“顺治初,乱民苏如辙、明万里等劫杀知州李乔,清兵至走死之事”。所谓明万里者 或即其人,顾何以乱民称之?异矣。①张謇在这里记载了清初南通民众为抗击清朝暴政,在明万里 等率领下举行暴动,击杀知州的一段史实。张謇的史料来源,一是老人的口碑,二是《五山耆旧前 集》中的几句话。事虽简单,但引出了一则已被湮没而又饶有感人兴味的事,值得补上江苏史事这 一笔。那么这次暴动的起因是什么?有否组织领导?参与暴动的是些什么人?明万里为何自缚投营 ?这些问题曾引起南通学术界的重视,南通学者曹从坡先生曾撰文认为应当以“网罗天下放失旧闻 ”的姿态去探索;明万里是“濠河的精魂”,“现在人可以有科学的历史观,而从前有的史料,也 是对后来有意义的铺垫。”②南通学术界曾举行过多次座谈讨论,《南通日报》还发过专版。笔者 在南通学界研究的基础上,发表一点管见。一、两次暴动的经过关于暴动的经过,历代《通州志》 都无细载,往往是一笔带过。但旁以《州乘资》、《清实录》等史料,虽及一斑,仍不难窥其全豹 。早在上文引张謇所记顺治三年那次暴动前的明朝崇祯三年(1630年),南通州、海门厅、如 皋县等就发生过天罡党人组织的灶民暴动,攻入州城,焚毁官绅房屋。清代刻本《乱案》一书中范 凤翼给明朝政府的《奏本》,记载了这次暴动的大概情形。他说近因奴贼不逞,狼山总兵王扬德奉 调提兵尽数入援,守备虚单,无赖棍徒天罡(党)明铎、明万里、明万邦、杨大京、周士芳、周士 茂、赵守枝、史云龙、苏如轼、苏如辙、王奎、杨大本等乘机招集亡命,晓夜造谋打弄,欲尽掠富 窒,勾合盐徒(灶民)下海作乱,甘蹈不轨,匪朝伊夕徒,今年二月初旬,啸聚城外,饮血结盟, 四布谣言,谓借口乡官举人害我报雠③。从上面的三则史料来看,这次南通民众暴动的大概情形已 可见一斑矣。首先有城内豪绅去扬州投降清军,似有勾引之嫌,而使当地民众由恐慌到激愤,先后 杀死了如皋知县马御辇、海门知县李都产、南通知州李翘。但叙述过于简单。据晓宁在《南通古今 》上撰文说:六月十三日,清军派遣的第一任知州李乔(翘)到通。李乔一上任便严酷执行剃发令 ,悍然宣布‘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并把限期改为三天。通州人民群情激愤,纷纷反对。… …十六日,明万里率领市民突然冲到州衙,李乔措手不及,被市民抓住,……杀掉了李乔。⑨通州 民众第二次暴动的情形大致如此。但事情的结局却是十分悲壮的。据管劲丞先生遗著《南通历史札 记》说:当明之际,范凤翼为州中巨绅老辈。清兵下南京,钱谦益移书州官诱降。范与钱稔,率先 赴扬州纳款。适明万里因市民杀清知州李翘,范又遣其甥与子奔清兵。⑩再查张謇日记有这么一段 文字:光绪二十八年(1903年)四月二十六日,晴。看《石圃集》。石圃(包壮行)崇祯癸未 (1644年)进士,万历乙卯(1616年)举人,官工部主事。……相传大清兵至扬,通之官 绅初纳款,石圃、范异羽(范凤翼)并与焉。后民杀知州,则一明姓举人自认主使,槛致军前就戮 。以上史料说明,在州官李翘被暴动民众杀死后,范凤翼又派其儿子和外甥到扬州清营报信。清廷 即派梅勒、章京、谭布等率大兵到南通,声言要屠杀全州民众。这时悲壮的一幕出现了。以当时天 罡党和参加暴动的民众力量而言,虽然人多,但无训练,又缺乏武器。原希望泊在长江里的田仰明 军能给予配合支持,而田仰一听说清大军要来,民众于不顾而扬帆东去崇明,暴动民众顿失后盾 ,更显势孤。于是明万里挺身而出曰:“如吾等众而逃,如保命,亦负百姓厚恩,遗屠城之惨事 ,不如自投,杀吾一人而解屠城之危”。遂自已走向清营请杀,不使妄害无辜。同时被执的还有明 万里之兄弟明万安、明孕亢、明凤鸣、明景晖和苏如辙等。他们被押赴扬州行刑途中,南通百姓沿 途设置香案茶果生祭之。后明万里等在扬州被“寸磔”牺牲,南通人为纪念他的崇高气节,将其名 字写在灶君像背后,偷偷祭祀他,并数代口口相传其英勇事迹。二、南通民众暴动之性质及其起因 今江苏省南通市,明清之际为南直柰通州,属江南省。当时苏北沿海为两准盐场,淮河之北为淮北 盐场,以晒盐为主;淮河以南为淮南盐场,以煎盐为主。史载,清初淮南盐场共有20个场产,分 别在泰州和通州境内,设泰州、通州两个分司管理。当年通州所属的如皋等县的居民中,以煎盐为 业的灶民为多。灶民的地位很低,列士农工商之下,所谓“不入藉”者。到明朝末年,由于煎盐工 具的改进,灶民们所生产的盐斤,除上缴官府额定之外,尚有多余,可以卖给盐商,遂有一些绅商 勾结官府,乘机掠夺灶民之草荡,加重对灶民的搜刮,激起灶民的反抗斗争。当时矛盾的双方构成 了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以州县官吏与富绅为一方,以灶民和盐商为另一方,四个社会不同的阶级 形成了两个对立面。而矛盾之表面是以范凤翼为首的官绅和以盐商明铎、明万里父子为争夺房屋地 产的纠葛所引起,而实质是官府纵容富绅恶霸无端欺压灶民,并涉及盐商的利益而使盐商与灶民站 在一起,反映了明末清初盐业经济中产生的资本主义萌芽与旧有生产关系的一场冲突,尽管他仍是 封建社会内部封建主与农民阶级矛盾与斗争的属性,但由于盐商与灶民站在一起而赋予了新的内容 ,因而这次暴动有了新的历史意义。明朝年间,南通一带灶民为保护自身的利益,纷纷参加了一个 秘密组织———天罡党。天罡党究竟成于何时,属什么教派,笔者手中史料有限,无从稽考。但据 “天罡”两字分析,很可能是罗教的一个支派。罗教曾以三十六天罡数招收徒弟,后演变为天地会 。罗教曾秘密流行于江浙一带,支派很多,入教者除农民外,还有船民和纤夫等。而南通一带灶民 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被官府充军发配来的“囚徒”,其中不乏因加入会党而被囚之人,天罡党也 由此在灶民中立下根基。因为灶民们的政治地位低下,生活又十分困苦,为寻找适当的庇护,纷纷 加入天罡党,天罡党遂得以发展壮大。而盐商与灶民的关系,是在灶民把多余下来的盐斤卖给盐商 的过程中发生的。盐商为了获得更多优质的盐斤,往往预先向灶民发放定金;灶民因缺乏生产资金 而愿意先收定金,再把好盐卖给盐商,于是盐商的利益逐渐和灶民的利益捆在一起。这种新的生产 关系形成后,必然引起官府与豪绅的妒忌与反对,甚至排斥或迫害盐商,于是盐商为取得灶民的信 任和保护,也参加了天罡党。由于盐商一方面走天下贩盐,一方面有钱,遂逐渐成为天罡党的的领 导人,明万里的一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明万里一生没有留下有关他的传记。据《乱案》一书中 范凤翼给明朝政府的奏稿中所提及的材料,给我们提供了一些蛛丝马迹。《奏稿》说,“明万里系 产业行”。产业行即盐商。“铎子明万里、明万邦,弟明镜”。明铎是天罡党首领之一,他与范凤 翼家在万历年间就结下怨仇。范凤翼在《奏稿》中说怨仇由田房纠纷,经五州县会审因“断与乱民 ”后不服引起。范凤翼是万历戊戌(1598年)进士,曾授滦州知州,辞官后居通州城内,是一 方恶霸,灶民恨之入骨。1630年明铎、明万里父子率天罡党人及灶民,首先攻入范凤翼家,杀 死其家人,烧掉他家的房子,是必然之行动。可见第一次南通民众暴动是灶民与封建统治阶级的一 场斗争,但也融入了新兴商人阶级与旧有的封建阶级的矛盾与斗争内容。第二次暴动发生于清顺治 二年,其起因与上次不同。1644年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明朝政权覆亡。但吴三桂引 满人入关,建立了清王朝。当时满族人口不过200万之众,若要牢固统治已有三千年文化传统, 拥有一亿人口的汉族是十分困难的,于是实行残酷的屠杀政策。清军每到一地只要汉人反抗,就要 遭到满城屠杀。清政府又下令凡汉人表示服从清政府者,必须先剃发结辫。所谓剃发,即削去头上 前半部分头发,留下后脑上的头发结成一条辫子垂在背上。清政府的这条律令当时曾引起许多地方 汉人的反抗,结果都遭到了屠城悲剧。南通首任知州李翘刚到任上就限南通人三天之内要削发以示 “归顺”,在“留头不留发”和“留发不留头”的两种选择下,终于迫使民众暴动,而他自己也成 了刀下鬼。这一场斗争,看似民族矛盾,实质仍是一场阶级矛盾。事实上当时南通州的旧官富绅, 早已决定投降清军,范凤翼等跑到扬州去招引清军到南通来,封建统治阶级总是站在一起的。而南 通的灶民、农民以及新兴的盐商,深知新的清朝封建统治阶级决不会比老的明朝统治阶级好,必然 在旧的压迫基础上还要加上新的民族压迫,“归顺”的日子不好过,还不如先起来反抗,这才是第 二次暴动杀死州官的真正原因。明万里领导南通民众两次暴动距今已300多年,虽无详细史料, 但民间传颂尚多。有人说明万里出身举人,虽无史料记载,但笔者认为很有可能。据说明家原居城 外,据明万历《通州志》载,通州东门外确有一条明家巷,系一条南北相通的巷子,有人认为就是 明铎父子居住的地方。查康熙《通州志》尚载其名。但到乾隆《通州志》中就不见了。析其原因, 大概一是明家后人迁走了,遂更名;二是因明家犯了“法”,而将其名废了。笔者认为明家曾住东 门外明家巷是可能的,因古代的州城与当今的城市居民结构完全不一样,古代的州城是以官衙为主 体,辅以东西文武二庙,城内居民主要是官吏、衙役、兵弁等。商业大多设在城外,所谓东西两市 。因而旧吏官绅范凤翼可以住在城内,盐商明铎父子只能住在城外。关于明万里是举人之说,翻遍南通《通庠题名录》历代南通藉举人、秀才,均未见明万里其人。有人认为这是因为他被磔死而除名了,未被列入。这很有可能。查明清两代淮南盐商,大多是徽州人。徽商的特点是十分重视功名。有些徽商虽出身微贱,但积了钱就要买个功名。也许明万里就是明铎出钱给他买的功名举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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