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赵翼曾论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说：至宋、齐、梁。陈诸君，则无论贤否，皆威福自己，不肯假 权于大臣。而其时高门大族，门户已成，令、仆、三司，可安流平进，不屑竭志尽心，以邀恩宠； 且风流相尚，罕以物务关怀，人主遂不能籍以集事，于是不得不用寒人。①他已观察到曾在政治舞 台上显赫一时的高门大族，在南朝期间逐渐走向衰落。其原因乃由于人主独揽朝政，不让大臣分享 权力，高门大族既可平流进至高位，便不必竭心尽力，甚至轻视政务，原来处于社会下层的所谓寒 人于是趁机而起，成为左右政局的社会阶层。赵翼关于南朝寒人掌机要的论断，颇具史识。而南朝 创业的四君主，刘裕、陈霸先出身寒微，萧道成、萧衍虽属兰陵著姓，但本为将家，陈寅烙先生称 之为‘叫卜文化显族”，自不能与东汉以来位于社会高层的儒家大族相比，然则南朝君主已是寒人 掌权矣。不肯假权于高门大族的大臣，乃势所必然，南朝君主借重寒人，实是寒人兴起的结果。若 论寒族的兴起，还应有其他因素。陈寅。洛先生曾指出：侯景之乱，不仅于南朝社会政治上为巨变 ，并在江东社会上，亦为一划分时期之大事。其故即在所谓岩穴村屯之豪长乃乘此役兴起，造成南 朝民族及社会阶级之变动。盖此等豪酋皆非汉末魏晋宋齐梁以来之三吴士族，而是江左土人，即魏 伯起所谓巴蜀萧俚诸族。是等族类在此以前除少数例外，大抵为被压迫之民族，不得预闻南朝之大 政及居社会高等地位者也。②他又说：是以谓江左世族无功臣，与言南朝帝室人出一工善战之阶级 无异。此善战之阶级，在江左数百年间之变迁，与南朝境内他种民族之关系，治史之人，团应致意 研求者也。③概括陈先生的意见，可归结为３点：１．侯景之乱后，江东之岩穴村屯之豪长乘机而 起使南朝民族及社会阶级发生变动；２．此等豪长却是江左土人，他们是被压迫的民族，不得预闻 南朝政治大事，社会地位不可与士族相比；３．南朝一改东汉以来世家大族垄断政治的局面，其最 高统治者皆出身善战之阶级，此等人与汉族以外诸民族的关系，治史者应注意研究。陈寅烙先生从 南朝史实中，敏锐地指出江南土著的社会地位的变迁，是我国中古史演变的一个侧面，他在《魏书 司马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卜文中，列举了一些例证，却未作详细讨论。陈先生之论发表了近６ ０年，笔者所见，就此课题作进一步研究的还不多，本文从陈先生之说，搜集有关史料，对南朝岭 南社会阶级的变动试作一简释，然而未必能符合陈先生之意旨也。一、南朝岭南的几次叛乱显示土 著的实力所谓岭南土著，从地域上而言，是指历来生长于岭南的族类，主要是俚僚等民族，亦应包 括某些汉人家族，他们虽不致被视为蛮夷，但也是如陈先生所说的非文化显族。南朝岭南曾发生几 次与土著有关的严重动乱，足可以见其在政治上的实力和影响，分述如下：宋元嘉二十二年（刺引 ，孔熙先勾结范晔谋反，曾联系周灵甫策应。周灵甫，增城（今属广东）人，灵甫的族属尚不明确 ，即使是汉人，也是南方的土著无疑。其家有家兵部曲万余人，①可知此人实土著豪强。孔熙先是 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出身于名门。父亲孔默之为广州刺史时，已与周灵甫有交往。名门出身的 孔默之同周灵甫的交往，大抵由于灵甫在地方上有势力，默之仍需笼络。熙先且将灵甫带到建康（ 今江苏南京），荐之得官，后又合谋造反，熙先给以六十万钱着周灵甫回广州筹备举兵响应。灵甫 一去不返，孔熙先谋反未遂，周灵甫也忧愤而死。②岭南土著参与政治动乱，此其一例。陈檀是合 浦大帅，③合浦郡治今广西合浦北，是土著民族的集聚地。所谓“合浦大帅”必是合浦土著民族的 豪帅。宋大明（４５７－４６４）年间，朝廷派遣朱提太守费沈攻打陈檀，显然又是一次镇压土著 民族的行动。结果却未能取胜，可见陈檀亦是豪帅中的强者。朝廷改派龙骤将军刘励，授以西江督 护。郁林太守，出兵合浦，终于把陈檀降服。④陈檀归附后，曾官高兴郡（治今广东化州）太守， 他转过头来又随费沈等南代，企图打通朱崖（今海南）道，没有成功。费沈竟迁怒于陈檀，把他杀 了。陈檀本想效力于宋朝，却落得个悲剧的下场。刘宋泰始四年（４６８），交州刺史张牧（《资 治通鉴》卷１３２作刘牧）死，交州土豪李长仁杀戮北来流寓者，⑤自领州刺史。北来流寓者即北 方迁人岭南者也，其中有官吏，也有士兵。李长仁是否汉族以外的旅类，史书也未明言。他所以要 杀北来流寓者，显然是由于受这些外来人的压迫所采取的报复行动。东晋年间，“专威交土”的梁 硕，亦地方的土豪，也曾悉杀“侨人”之“良者”。⑤所谓“侨人”、“良者”，指的是北来上层 人物，梁硕把他们统统杀掉，同样是因为受他们的压迫之故。可见岭南的土著，包括地方豪强，受 北来官吏的欺凌，由来已久。李长仁死后，其弟李叔献继续把持州政，时齐高帝萧道成刚夺取皇位 ，为了息事宁人，仍以之为交州刺史。而叔献受命后，割断外国贡献，实以土族势力与朝廷对抗。 永明三年（４８５），齐武帝派刘楷为交州刺史，率领郡兵准备诉诸武力，李叔献自知不能抗衡， 才含州逃避。①梁大同七年（５利年），交州发生李贲之乱。李贲出身交趾豪族，②颇具文化。但 梁统治者对他并不重视，李贵郁郁不得志。他的同郡并韶，亦有才学，前往京都求官，吏部尚书蔡 搏仍抱着门第的观念，以并姓光前没有显著人物为借口，不肯给予较高的官位，委派他为广阳门郎 。广阳门是京城建业西南的一座城门，广阳门郎便是这座城门的长官。并韶耻登此低位，与李贡同 返乡里。时武林侯萧路是交州刺史，因苛刻暴虐，大失众心。李贡回到交州后，利用他曾监德州（ 今越南荣市）的身份，连结数州的上层人士，于大同七年一齐反叛，将萧港赶跑，③并在交趾称帝 ，年号大德卜作天德），④企图摆脱梁朝的统治。李贵的族属史书未有明确的记载，陈霸先说他的 军队是“夷潦乌合”⑤，他统率的部众是当地的土著民族，后来李贲失败，逃往屈涂洞（今越南永 富户，南朝少数民族聚居的村落往往称洞，如胡颖“征讨俚洞”①，马靖“每年深人俚洞”③，所 谓“俚洞”说的是俚人的村落。屈撩洞是名为屈擦的撩人聚居地。李贵既与撩人有如此密切关系， 那么他可能就是“夷潦”的首领。李贲被镇压后，其兄李大宝人九真（今越南清化），收集二万人 ，会同当地人李绍隆继续抵抗，年终被陈霸先平定。以上几次颇具规模的反叛，显示了岭南土著的 实力，此亦善战阶级也。同时也反映了南朝的统治者确实有未处理好同岭南土著的关系，以致叛乱 屡发。二、南朝岭南土著对统治者的支持此外，南朝岭南的著名的土著人物还有：欧阳题、欧阳绝 父子。据《陈书》本传，欧阳项乃长沙临湘（今湖南长沙）人，陈寅。洛先生说他可能是始兴（今 广东韶关）人，盖《陈书·萧龙传》及《南史·萧思话传》俱有“始兴人欧阳煤’之语。而始兴是 土著民族聚居地，故陈先生推测其族类甚至可能是俚族或溪族。③欧阳顾的后人、唐代文学大家欧 阳询撰《艺文类聚》，收录了陈江总《广州刺史欧阳解墓志》，墓志说：“公家习尚书，少府孺高 于汉册，世居渤海，太守文重乎晋原，中原丧乱，避地南迁。”①汉代渤海在今河北沧州东南，是 古代著名的郡望。南北朝时候，世家大族的社会地位虽大大下降，而崇尚门第之风尚未湮灭，人们 喜攀附著名的郡望，以光耀其身世。岭南的土著，为了掩饰其被视为“蛮夷”的族源，每每伪称祖 先原居中原，且乡里显著，因遇战乱而南徙。由于年代久远，实情却难以稽考，欧阳氏恐乃其中一 例。不管怎样，欧阳箴少年时已“以信行笃信著闻于岭表”，④可知他早已同岭南结缘。梁朝末年 ，欧阳融累迁始兴内史、东衡州刺史，他在始兴的根基深厚，可以想见。又得陈霸先的信任，授以 都督广。交等十九州军事、广州刺史。弟盛为交州刺史，次弟造为衡州刺史，“合门显贵，名振南 土”①，岭南尽属其家族势力范围。陈天嘉四年（５６３），欧阳顾死，其于吃嗣位，独掌南方十 余年，引起了陈宣帝的猜疑，太建元年（５６９），乃下诏将他调离岭南，这意味他将丧失岭南的 地盘。绝仗其土著的地位，且积蓄力量多年，决心与朝廷较量，结果为章昭达所击灭。欧阳家族的 势力始则为统治者所利用，后对他又诸多猜疑，终于酿成变乱，此亦当时统治者未处理好与土著的 关系另一种例子。侯安都，始兴曲江（今广东韶关）人。《陈书》本传说他“为邑里豪雄”②，即 是土著豪族。陈霸先北上逐鹿中原，路过始兴，便与侯安都结交。安都在始兴招募三千人随同出征 ，此后在历次战役中，屡建奇功，成为陈霸先的重要的依靠力量。安都北上后虽没有重返岭南，但 以其势重，又渐用骄矜，终为陈文帝所忌，以“行将不轨”的罪名，赐死于狱中。③洗夫人，高凉 （治今厂”东阳江）人，④洗氏的族源有不同的说法。清代决宝干所修《岭南院氏宗谱》卷一称： 洗氏之先，盖出于沈子国，亦同之由裔。在秦居真定郡吟河北正定南）。有名销者，以义侠闻，为 仇家所持，因秦法严，改个姓。始皇三ｔ－ｉ年，遣赵伦将滴布五十万人成五岭，袖与伦同里，且 有；［ｌ，往投其帐，至岭南，遂家焉，是为洗姓入粤之始。又云：自是于孙备衍于岭南。…·· 以广东为大宗，分为二支，居广州者为南海洗氏，居高州者为高凉洗氏，虽郡望不同，皆销公之后 。洗氏族谱虽修于清代，仍将祖源列于显要之门，力图掩饰其与蛮夷同一族源。隋唐以前的姓氏录 均无洗氏的记录，为了使洗氏发迹于中原，洗宝干便编造了沈柏改姓从赵伦入粤的故事。在此之前 ，明朝吕毖《事物初略·人姓》说，沈氏出于周文王第十子，因食于沈，因以为氏，“今汝南平舆 沈亭即沈子国”。⑤“沈”、“洗”字形相近，修洗氏族谱者便攀附以为周之苗青。人粤一事最方 便的托词是随赵伦南征，但后来的族系不详，故皆不可信，棉书》说她是高凉人应较确实。③椭书 》又说洗夫人“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①，高凉是俚族的聚居点，据说洗夫人婚于冯宝后，“俚人始相率受约束”，③可知洗夫人大抵是俚族的首领。其兄洗挺亦豪雄，海南、檐耳（在今海南）归附者千余洞。梁罗州啪今化计；）刺史冯融，乃北燕苗青，其所统领的地方，土著民族叛服无常，融于是为其于高凉太守冯宝娶洗夫人为妻，‘咱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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