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使张恨水在鸳鸯蝴蝶派的发祥地上海打开市场,等于确立了他在中国现代章回小说领域 的重要地位。这不仅给他以十足的自信,而且也切实改变了他的生活状况。(新闻报》要保持与这 个“超级名角”的关系自不必说,《红玫瑰》杂志等刊物也热情向他约稿,世界书局老板以四元千 字的价格买下了(春明外史》与《金粉世家》的版权,又以千字八元的价格,约他写四个每部十万 到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合同签订,他一下子有了八千元的现款。这是他有生以来收人的最大一笔 款项,欣喜之情可想而知。他买下一个包括大小七个小院的大院落,辞去报社之职,在花吐芬芳的 家中专心致志从事小说创作。当张恨水在大江南北的市民读者中颇为走红之时,在文坛上,却有另 外一番遭遇:新文学家对张恨水大有围剿之势,激进的左翼批评他,自诩中庸而不偏激的《论语》 杂志也挖苦他。即使是对代表张恨水前期最高水平的《啼笑因缘》,也不例外。毛一波认为这部作 品“取材不精,人物型有的过于理想(如关氏父女),遭遇偶合之处很多,不合人事的常情”,“ 是从旧小说的传统而来的公子小姐故事的老调子”,“它是通俗的大众的作品,适合一般人的口味 ,而所谓一般人土也者,还残留着封建的社会意识之故”o。夏征农认为:(啼笑因缘》虽是“最 能把中国复杂的社会错综地表现出来的一部著作”,但它“所把握的所描写的,却只是这一社会上 的浮雕,消极的,歪曲的,杂乱无章的。于是在整个故事的结构上,也就形成一种‘偶然’的凑合 ,逃不出传奇小p种‘唱戏脱了节,除非神仙来接’的圈套。”在传奇性、锄奸济弱、欣赏豪华生 活与情致缠绵等趣味上迎合了“那些游离不定的市民以及一般有闲者”,但在思想意识上却带有近 代有产者的基调与某些封建主义的色彩一。郑振择也向张恨水当面表达他的意见:章回小说作者在 意识方面有所欠缺o。新文学阵营对张恨水的批评虽然不无苛刻之处,但也确实抓住了一些问题, 指出了市民趣味与时代要求的矛盾。其实,这种矛盾早在张恨水的学生时代就搔下了种子。学校的 新式教育和时代潮流的激荡,使他成为一个向往革命的青年,而传统文学的熏陶又使他成了才子的 崇拜者,养成了欣赏才子佳人情调的审美趋向。步人文坛以后,他虽然没有正式作过礼拜六派的文 章,但礼拜六派的影响在他的文学构成中的确起了一定的作用,譬如才子佳人的情调,辞赋文彩的 炫耀,等等。社会风云起伏激荡,新文学弄潮儿激流勇进,这些都不能不给张恨水以积极的影响。 何况当他在京津地区名震一方时,胡适、钱玄同等新文学前驱者对他竟然视若不见,也不能不给他 以强烈的刺激。与(春明外史》、《金粉世家》相比,《啼笑因缘》的才子佳人气要减弱了许多。 即使如此,也还是引来了激烈的批评,他不能不深刻地反省了。“九·一八”事变与“—·二人’ 事变的爆发,成为他以及一批被视为旧派的作家的小说创作转变的契机。他们纷纷做起了“国难小 说”,譬如有程瞻庐的《疑云》,徐卓呆的《往哪里逃》和《不和的女进土》,顾明道的《为谁牺 牲》,黄南丁的《肥大佐》,汪仲贤的《恐怖之窟》,其中最突出的代表是张恨水。“九·一八” 事变爆发时,张恨水应严独鹤之约而写的《太平花》写到了一半,正在《新闻报》上连载,原苦于 中国连年内战,想以人民流离之苦表现反战思想,现在外敌人侵,原来的构想就变得不合时宜,于 是变内战之苦到敌对双方尽释前嫌,联合御侮。在北平《晨报》连载的《满城风雨》,也由抨击军 阀内战转为反抗外敌侵略,民众自发组成义勇军赶走了外寇。为了表达民意,激励民气,他在“— ·二八”之后的两个月里,写下了短篇小说《九月十八》、《一月二十八》、《最后的敬礼》、《 仇敌夫妻》与剧本《热血之花》,还有笔记《江湾送粥老岖》、《神枪手》、《大刀队七百名》及 大鼓词《健儿词》等作品,汇编成集,取名《弯弓集》,自费出版。虽然《弯弓集》尚属急就章, 题材缺乏切身感受,情调仍有旧痕,艺术上也存在着种种粗糙之处,但它毕竟是张恨水小说意味向 切实、深沉、雄浑演进的重要标志。他在《弯弓集·自序》里说:“今国难临头,必以语言文字, 唤醒国人”,“以小说之文,写国难时之事物,而供献于社会.则虽烽烟满目,山河破碎,固不嫌 其为之者矣”。“吾不文,何能作三国水浴,然吾固以作小说为业,深知小说之不必以国难而停, 更于其间,略尽吾一点鼓励民气之意,则亦可稍稍自慰矣。”“今国难小说,尚未多见,以不才之 为其先驱,则抛砖引玉,将来有足为民族争光之小说也出,正未可料。”原来较多地品味个人感情 的苦涩,现在放眼于山河破碎的国难,原来只是想让读者借小说来排解苦闷,现在想到要鼓励民气 ,创作意旨的深化,使他“写任何小说,都想带点抗御外侮的意识进去”。载于名编辑周瘦鹃主编 的《申报·春秋》副刊上的《东北四连长》,其素材主要取自一位在东北军当过连长的学生,用以 表现在长城外坚持抗战的下级军官。《水济别传》,写到梁山招安以后,北宋沦亡。古典新编的弦 外之音另I起日本人的注意,向当时北平的最高行政长官张学良提出抗议,使张恨水不得不离开生 活工作了十几年的古城。1933年5月,国民党政府与日军签定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换 来了短暂的“安宁”,张恨水才于1933年夏末回到北平。以往的创作,不少都依赖于新闻渠道 。为了更切实地了解民情,他于1934年5月16日动身,带着一个工友开始了近两个月的自费 酉北行。原想用半年时间,经陕甘往新疆,回头走河套,由平绥路回北平。走到兰州时,朋友多方 劝阻,担心新疆的盛世才翻脸不认人(后来赴疆的进步人士果然遭了盛世才的毒手,证明当时的担 心与防范不是多余的).而且再向西行,交通极为不便,遂改变了原计划。尽管以他个人曾有的难 苦生活与新闻记者的广博阅历,对贫困并不陌生。但西北的贫困还是出乎意料之外。路上经过的绝 大多数县城不如江南一个村镇。“大部分的同胞,还不够人类起码的生活。”有的人家穷得没有被 子,只好炕上烧沙当被子盖,十八岁的大姑娘没裤子穿,只能以沙草围着过冬。许多人一生只洗三 次澡。街上将饿死的人,旁人阻止拿点食物救他,因为这点食物只能延长片时的生命,反而增加将 死者的痛苦。人间不可以拟议的惨象,使张恨水受到巨大的震动,种种印象毕生不能磨灭,思想发 生了“极大的变迁”,文笔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有了很大的转变。他根据所见所闻,写成了长篇小说 《燕归来》与《小西天》,反映西北人民在天灾人祸的浩劫的深渊里绝望挣扎的凄惨生活。193 5年,日军大批进关,黑云压城,危机日重。张恨水应友人之邀,赴上海,担任《立报》副刊主编 。期满将归时,“冀东事变”爆发,日军扶植汉奸殷汝耕在冀东成立傀儡政权。据说在伪政权拟定 的一份捉拿北平文化界抗日人士的黑名单上,张恨水“榜上有名”,家人一天之内连发两份急电, 不得已他打消了北上的念头。于1936年4月8日赴南京创办《南京人报》,并在自己主编的副 刊《南华经》上发表小说(鼓角声中》与《中原豪侠传》等作品。坚持到1937年11月初,张 恨水赴芜湖洽病,11月底与从南京疏散出来的家人一起避居故乡潜山,开始了流亡生活。他与同 人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南京人报》,也在12月初,即南京陷落、日军进行血腥大屠杀的前几天, 被迫停刊。张恨水曾经响应四弟牧野的建议,欲带领潜山的一群青年回家乡打游击。为防备战乱之 中被人当作土匪吃掉,他起草了一份呈文,亲自送到第六部,却结结实实碰了钉子,对政府包办抗 战、防范民众与“异党”的嘴脸有了切实的认识,从戎不成,还是拿笔作刀枪。他来到大后方重庆 ,加盟复刊的(新民报》,担任主笔兼副刊主编。张恨水不仅是出名的快手,而且非常的勤奋。在 战时艰苦的环境中,他在编报的同时,每天要写一篇杂文,其中自1941年12月1日起,三年 半所作的一千余篇,约百万字上下,后来结集为(上下古今谈》。有时还写一些抒情散文,留下了 不可多得的一部散文精品《山窗小品》,几部连载小说也在交错进行,每天必写三千字。重庆时期 ,他的小说几乎全与抗战有关,即使是描写故都南京秦淮河边歌女受压而反抗的题材的《秦淮世家 》,也“暗射着与汉奸厮拼”的指归;《水济新传》将古典小说新翻杨柳,写梁山好汉抗击金兵, 也是借古喻今,痛斥卖国奸贼,弘扬不屈的民族精神。作品发表在上海“孤岛”,汪精卫和日本人 非常的不满,但写的是宋代的故事,他们也无可奈何。而在延安,则受到好评。抗战时期,所作多 为直接表现抗战的题材,如《潜山血且《前线的安徽,安徽的前线》、《游击队》、《冲锋》(一 名《天津卫》)、《敌国的疯兵》、《大江东去》、《虎责万岁》等。其中较为出色的是(大江东 去》与《虎贲万岁》。《大江东去》的素材一半是人家传说的事,一半是生活原型自己讲述的亲身 经历。以南京保卫战为背景,描写了抗日军人的恋爱婚姻。孙志坚上前线之前,把妻子薛冰如托付 给好友江洪护送去武汉。南京陷落,孙志坚生死不明,冰如对江洪萌生了爱情并想嫁给他,江洪婉 言拒绝。孙志坚逃离虎口与薛冰如重逢,但薛冰如已移情难返,终于离婚。江洪到底不能接受薛冰 如的爱情,而是毅然决然地与孙志坚并肩奔赴前线,负心女只能枉自对江空叹。这部抗战言情小说 虽然也有三角,但早期源自传统言情小说的哀感顽艳却被刚健大气所取代,抗日军人的豪迈胸襟抑 制了个人情惊而不显得硬涩。并且以写实的笔触,揭露了日军攻陷南京后血腥屠杀的罪恶。第十六 回里描写了令人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两个禽兽般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兵,杀完人后竟把人头割下 来当球踢;那令人毛骨惊然的一具具尸体,一个个血肉模糊,披发咬牙,有的没头,有的没有下肢 ,有的胸膛被挖开,五脏六腑被挖了出来;有的女尸被剥得赤条条的,身上光得像剥皮羊一般;有的尸体泡在水里,浮肿得像牛皮囊;有的尸体竟被卡车碾过来碾过去。”这是对日本侵略者的强烈控诉,把日本法西斯钉在历史的审判台,具有深远的历史价值。这部长篇1940年发表于香港,1943年重庆新民报社推出初版本.在大后方的销路仅次于《八十一梦》,在海外亦有影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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